第三章
3.
这半个月，我将祁寒给我的银子都用光了。
喝了糖水，吃了糖葫芦、烧鸭子，还买了件首饰，做了件好料子的衣服，以及好多我做梦都想要，却总是舍不得买的东西。
一个相熟的下人瞧见我的首饰，十分诧异：“打银衩子？这子你不过了？”
是不过了。
我诓了仇家，约定的时限一到便会死。
祁寒先前算计着要害死我，是怕我不肯与他和离，闹起来辱了他的名声。
如今我已经卑微地低入尘埃，对他没有威胁，他怎会还害我？
所以我想好了，若他要继续我，我便毒死他。
若他就这么过下去，偶尔见我一面，给我些银钱，我便在时限到期之前告诉他，仇家已找了过来，然后离开李府。
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夜。
听见熟悉的口哨声，我悄悄爬起来，带着首饰和那身好衣裳出门，在暗处换上，才去见祁寒。
想来是最后一面了，这次告别我想打扮得尽可能漂亮一点。
瞧见我戴着银衩，穿着绸缎长裙的模样，祁寒诧异片刻，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把钱用在这种地方？”
我脸上的笑意逐渐僵住。
低下头，发现我瘦弱的身子撑不起衣服，粗糙的皮肤也配不上这等料子。
我怎么也漂亮不了的。
可十七岁那年，祁家还没有被灭门的时候，总有人夸我笑起来像仙女。
“行了，以后不要当众穿这么刺眼的衣裳。”
“否则一旦暴露身份，李若芷恶了我，我怎么往上爬，将来怎么带你过好子？”
他的笑容又柔和起来，抓住我的手：
“先跟我走吧，趁今天李若芷不在，我带你出去打个金饰，当定情信物。”
“以免等得久了，你不安心。”
我没有再说话，踩着积雪默默地跟着他走。
之前他诓骗我，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地供他读书。
那现在呢？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他还有诓骗我的必要吗？他的这些话是不是真心话？
或许将来即便他上了位，也不会休掉李若芷迎娶我。
但想来他对我还是有一些心思的，许是感念我的付出、或者出于对我的愧疚，至少会纳我当个妾吧？
我的心底又不受控制地泛出了一丝甜意。
然后站定脚步，抬眼看着他，挤出一丝笑说：“不用在我身上浪费钱了。”
“少爷，我用不着了。”
“我有事告诉你——”
我打算现在就说出仇家找到他、盯上他的事情。
但还没来得及说清，他就心不在焉地打断：“不着急，等打完定情信物再说吧。”
“我们不好明目张胆地出去，只能翻墙，我先帮你跳出来。”
话落，我才发觉我们走到了东边的府墙。
顿时如坠冰窖，喘不过气。
挣开祁寒的手愣愣退了数步！
打金饰的店在西边，祁寒为什么舍近求远，带我跳东边的墙？
昨天出门的时候，仇家对我说，有其他人也盯上李家了。
几个凶人一直守着东门，在等待动手的时机。
难道他们等的人是我？
而那几个凶人，是祁寒雇的？
第四章
4.
“怎么了？”
“岁岁，时间紧，你先翻过去，莫耽误时间了。”
说着，祁寒将一个包袱挂在我肩头，拽着我走向墙壁。
我哆嗦得更厉害。
想起这几天总听见府里有下人说，李若芷那里丢东西了。
而我感觉到，祁寒给我的包袱里面，装着的东西是金子。
他哪里是带我去打金饰？
他分明是在害我！
我跳出去，被凶人掉，死因便是偷窃逃窜，被抢劫害！
这半个月我出手忽然阔绰的行为，就是我一直在偷窃的“证据”，我便连死后都要背着家贼的罪名。
而祁寒给我银子，哪里是怕我生活委屈？
他分明是算好了一切，在第一次见我之前，就想到了不动声色害死我的办法！
“祁寒——”
我惊得声音嘶哑，这辈子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他皱起眉头，戒备又诧异地看着我：“岁岁，你还在怪我瞒着你与若芷定下婚约？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为了复仇，心里在乎的人则是你。”
“若非如此，我为何对你这般上心？”
我一个字也不信了。
从他身上，我只感到了彻骨的冰冷。
我张开口，十分艰难才发出声音：“少爷，我不曾怪你，你若需要，我甘愿与你和离，此生不再纠缠。”
他眉头皱得更深：“我也不曾想过抛弃你，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不愿死在他手中！
我愿为他而死，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中，唯独不能被他害死！
我双眼发红，充满了哀求，声音嘶哑：
“少年，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事情吗？你不小心落水，我将你救出来，自己险些被冻死。”
“还有十四岁，我为你试药，中了剧毒........”
一桩桩，一件件舍命救他的过往，我都细数出来。
以求换他一时的心软。
可是，他眼底只是闪过一丝愧疚，便又笑起来道：“岁岁，你的恩情我不会忘。”
“快走吧，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追念过去。”
话落，他粗暴地扯着我，强我翻墙。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像个麻木的傀儡，翻过东墙，重重摔在雪地里。
祁寒没有跟过来。
接着出现的，是几个早已埋伏好的凶人。
持着刀，凶狠地朝我来。
“噗——”
是刀尖捅进肉里的声音。
我的腹部被捅穿，可是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痛。
只躺着，意识逐渐模糊，过去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
我以为最后停留的画面，将会是祁寒的那张脸。
但不是——
是糖水，是烧鸭，是我拿到第一个首饰，穿第一件好衣裳时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忽然知道了，我的人生中除了少爷，还能有别的东西。
可我只能苦笑一声，闭上眼。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