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第二天中午,那两万块钱到账了。附言是:“好好,别让我失望。”
我看着这行字,觉得讽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陆家寿宴的总策划兼执行。
赵兰芳每天给我发几十条语音,指挥我买这个,订那个。
“星儿,东海市场的澳洲龙虾最新鲜,你早点去抢。”
“城南那家货店的响螺片不错,记得要头货。”
“对了,爷爷喜欢吃佛跳墙,里面的料你可得备足了,鲍鱼要六头的,海参得是辽参。”
她说的每一样东西,都价格不菲。
而她给我介绍的“帮手”,那两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次。
她们来的那天,赵兰芳特意把我叫过去,当着我的面说:
“这是小芹和小莉,以后就跟着你学做菜。星儿可是高材生,你们多学着点。”
两人一脸不情愿,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
小芹撇撇嘴:“兰芳姨,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当学徒的。”
赵兰芳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我笑。
“星儿你别介意,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该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
那天,我让她们帮忙洗菜,她们洗了不到十分钟,就借口要去逛街,溜之大吉。
我打电话给赵兰芳,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年轻人爱玩,你多担待点。寿宴的事,还是得靠你。”
我没再说什么。
我默默地拍下她们扔在水槽里的半筐菜,连同我和赵兰芳的通话记录截图。
一起存进了文件夹。
寿宴前一天,我请了假,在陆家厨房里待了整整十五个小时。
吊高汤,发海味,处理各种复杂的食材。
陆哲宇下班回来看了一眼,只丢下一句“辛苦了”,就回房间打游戏。
赵兰芳则领着几个邻居,像参观动物园一样在厨房门口指指点点。
“看看,我家明浩这女朋友,没得说。现在这么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个邻居问:“这得是真心喜欢明浩,才肯这么付出吧?”
赵兰芳立刻压低声音,但我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可不。她家条件一般,父母就是普通教书的。”
“能攀上我们家明浩,是她的福气。她不多表现表现,我能点头吗?”
另一个邻居接话:“也是,读了那么多书,最终还不是要回归家庭,在厨房里找自己的位置。”
她们的笑声刺耳又尖锐。
我背对着她们,面无表情地处理着一只巨大的帝王蟹,锋利的蟹腿差点划破我的手。
我把手机靠在油瓶旁边,镜头正对着门口。
我不需要拍自己,我要录的是她们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录像里,是我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门口那几张得意洋洋、指指点点的嘴脸。
寿宴当天,我更是天不亮就起床。
五桌菜,四十多道,每一道都工序繁复。
等我把最后一道“福寿绵长”的寿桃端上桌时,宾客已经全部到齐。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两只手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浮肿发白。
我找到陆哲宇,低声说:“我有点累,想歇一会儿。”
他正忙着给爷爷的各位老战友敬酒,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你先去厨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下还有事要你做。”
我心里一沉:“还有什么事?”
“等下切蛋糕,还要分寿面,宾客的伴手礼也要你帮忙发一下。”
“今天人多,你机灵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厨房,看着满桌狼藉,和水槽里新堆起来的碗碟,只觉得一阵眩晕。
客厅里,传来了司仪高昂的声音:
“现在,让我们有请今天最辛苦的人,为我们介绍这桌爱的盛宴!”
我以为,他终于要提到我了。
我扶着门框,探出头。
只见赵兰芳满面红光地站起来,接过话筒,指着满桌的菜肴,骄傲地宣布:
“感谢各位来宾。”
”这桌菜,是我家明浩,特意从香港请来的米其林三星大厨,飞过来亲手为他爷爷做的!”
掌声雷动。
第四章
4
赵兰芳的“米其林大厨”发言,让全场气氛达到了高。
亲戚们纷纷向陆哲宇投去赞许的目光。
“明浩这孩子,太孝顺了!”
“有出息啊,都能请得动米其林大厨了。”
陆哲宇坦然接受着所有赞美,举杯示意。
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他真的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没有人记得厨房里那个油污满身的我。
我退回厨房,关上了门。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在墙上,大口喘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录下的那段视频。
从赵兰芳出场到掌声雷动,一秒不差地保存下来。
这时,厨房门被推开。
赵兰芳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星儿,累了吧?快,自己盛碗汤喝,别饿着。”
她语气亲热,仿佛刚才那个抢走我所有功劳的人不是她。
我看着她,没有动。
“怎么了?不高兴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年轻人,格局要大一点。我当着大家的面那么说,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我们陆家的面子,为了明浩的面子。”
“你放心,你的功劳,我跟明浩都记在心里。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感觉里面的纸币不会超过三张。
“阿姨,这桌菜,加上前天满月酒的,食材费一共花了我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五。”
“陆哲宇只给了我两万。”
赵兰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清楚?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我只是想把账目弄清楚。”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知道了,回头让明浩补给你。现在外面还有事要你做。”
她指着一个装满礼品袋的大纸箱。
“等下宾客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把伴手礼发一下。”
“记得要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别拉着个脸,让人觉得我们家没规矩。”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是把我当成餐厅服务员了。
我没再跟她争辩,点了点头。
“好。”
见我如此“顺从”,赵兰芳的脸色又好看了起来。
她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继续应酬。
我站在原地,慢慢打开那个红包。
里面是三张崭新的一百元。
三百块。
买断了我两天不眠不休的劳作,买断了我所有的心血和付出,还买断了我的署名权。
我把那三百块钱放回红包,然后连同那张写着“两万三真七百六十五”的账单明细。
一起拍了张照片。
半小时后,宾客陆续离场。
我抱着那个沉重的纸箱,站在门口,对着每一位离开的客人鞠躬,递上伴手礼,说一声:
“谢谢光临。”
陆哲宇和赵兰芳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懂事”的表现,脸上满是得意。
就在这时,陆家的小侄子,那个刚满月的婴儿,突然大哭起来。
孩子的妈妈抱着他,急得满头大汗。
赵兰芳一个箭步冲过去,接过孩子,熟练地拍着哄着。
“哎哟我的大孙子,怎么了这是?”
她检查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伸手从孩子嘴里抠出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东西。
是一片细小弯折的鱼刺,约莫半厘米长,带着一丝鱼肉残渣。
赵兰芳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那鱼刺举到我眼前,声音陡然拔高:
“岑星!你不是说把鱼刺挑净了吗?怎么还有漏的?”
“要是卡住我孙子的喉咙,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盯着那鱼刺,心脏猛地一沉。
但很快,我认出来了。
这条鲈鱼我挑了四十七刺,每一我都数过,扔进了同一个碟子里。
这鱼刺的弧度,和我挑出来的任何一都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装鱼的盘子是我亲手端上桌的,而是赵兰芳在开席前,以“摆盘不好看”为由,端走重新摆弄过一次。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本不是意外,专等宾客散场时发作,好让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认错”,从此在她面前永远低一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反而让我清醒过来。
我没有争辩,只是拿出手机,对着那刺和她扭曲的脸,清晰地按下了快门。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着赵兰芳手里的鱼刺,和她那张愤怒扭曲的脸,清晰地按下了快门。
然后,我转身走进厨房,反锁了门。
手机屏幕亮起,我点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陆家罪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