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回到市区的公司总部，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嘉树抱着一叠文件在办公室等我。
他神色凝重，把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林总，您最好看看这个。”
平板上正在播放一条短视频，发布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画面里正是今天下午石桥村退钱的场景。
视频没有拍到我，只拍到了村民们排队凑钱的画面。
李长庚对着镜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林总是个好人，这几年多亏了她。”
“听说她超市最近困难，要拿我们的退款去周转。”
“我们农民没文化，帮不上大忙，只能砸锅卖铁把定金凑齐还给她。”
紧接着是王翠花擦眼泪的特写。
“我们不怪林总撕毁合同，她有她的难处。”
“只要她好好的，我们辛苦种的果子烂在地里也认了。”
配乐是一首极其悲伤的二胡曲。
这条视频的文案写着：“感恩曾经的帮扶，祝盛丰生鲜度过难关。”
我盯着屏幕，气得手脚冰凉。
这群人居然恶人先告状，把违约踢开我，包装成了悲情献祭。
陈嘉树滑动屏幕，调出评论区。
底下的留言已经破了两万条，全是在声讨我和我的公司。
“什么黑心超市，连老农的定金都要着退？”
“盛丰生鲜是吧？以后避雷了，绝对不去买东西。”
“人家农民种一年果子容易吗？这种企业趁早倒闭！”
也有几条理智的评论问合同是怎么回事，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谩骂淹没。
“合同？肯定是霸王条款呗！”
“有钱人就会欺压老百姓。”
陈嘉树皱着眉头，推了推眼镜。
“林总，视频是经过精心剪辑的。”
“不仅抹去了张既明出场的部分，还把您塑造成了背信弃义的恶棍。”
“现在舆论发酵得很快，我们的线上订单退单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今天下午他们退钱退得那么积极。
难怪李长庚和王翠花的态度那么好。
他们早就安排了人在旁边录像，演了一出完美的苦情戏。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副总裁赵景风大步走进来，把一份报在桌上。
“晏如，你今天在石桥村了什么好事？”
赵景风是我创业初期的合伙人，一向只看重利益。
他指着报表上的跌幅线，语气烦躁。
“几个大区的店长都在给我打电话，说有顾客在店里闹事。”
“质问我们为什么要死果农。”
“公关部连夜加班写致歉信，你赶紧签字发出去平息一下！”
我睁开眼，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我没错，为什么要致歉？”
赵景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晏如，这时候还讲什么对错？网民需要的是态度！”
“石桥村那帮人多聪明，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
“你只要服个软，说是沟通误会，马上就能压下去。”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今天下午，是他们为了张既明的一块二高价，单方面撕毁合同。”
“也是他们主动退还定金，我走人。”
“我如果道歉，就等于承认了视频里捏造的罪名。”
赵景风烦躁地扯开领带。
“那现在怎么办？任由他们这么泼脏水？”
“你的死对头已经在买水军推波助澜了，这事要是压不住，下半年的营收全得完蛋。”
我看向陈嘉树。
“张既明查得怎么样了？”
陈嘉树翻开手里的文件。
“查清了。”
“张既明名下的公司上个月刚注册，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
“他本没有销售渠道，是个典型的串串骗子。”
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让公关部停止动作。”
“告诉各门店，退单的立刻全额退款，不要和顾客起冲突。”
赵景风急了。
“你就这么看着？”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
“不急，让再飞几天。”
“等石桥村把烂摊子砸在手里，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始。”
第 4 章
接下来的三天，石桥村的风光在网络上达到了顶峰。
张既明给他们开出了极高的情绪价值。
他不仅高价收果，还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进村。
每天都在社交平台上直播石桥村果农装车的喜悦。
视频里，张既明穿着考究的风衣，亲切地搂着李长庚的肩膀。
“大家放心，我张某人做生意，向来是一诺千金。”
“这批果子运到南方大超市，直接翻倍赚。”
李长庚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夸赞张老板是活菩萨。
我的手机上，甚至收到了张既明发来的一条短信。
“林总，多谢承让。石桥村的乡亲们很淳朴，您以前对他们太苛刻了。”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了。
陈嘉树每天向我汇报最新的情况。
“林总，张既明一共拉走了五车极品果。”
“剩下的大概还有十几万斤品相一般的，他还让村民打包在路边等着。”
我敲了敲桌面。
“尾款结了吗？”
陈嘉树冷笑一声。
“只给了一万元现金，说是诚意金。”
“剩下的说是对公账户限额，要等三天后这批果子到了南方结清了再打款。”
“村民们深信不疑，还在帮他连夜挑拣剩下的果子呢。”
我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他继续盯着。
网上的谩骂声依旧不断，我的个人账号甚至收到了无数诅咒私信。
盛丰生鲜的生意确实受到了影响，但我稳住了核心盘。
到了第四天下午，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陈嘉树快步走进办公室，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林总，张既明失联了。”
我抬起头。
“详细说说。”
“今天本来是他约定的打款。”
陈嘉树把监控录像切到平板上。
“但从早上开始，他的电话就关机了。”
“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在飞机上，到了中午，有人去县城他住的宾馆找。”
“人早就退房走得没影了。”
我看着屏幕。
“那些剩下的果子呢？”
“还在村口堆着，今天天气热，已经有烂掉的迹象了。”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压制了四天的郁结，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到了傍晚时分。
盛丰生鲜市中心最大的旗舰店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我通过办公室的远程监控，看清了楼下的画面。
几辆沾满泥土的农用三轮车，不顾保安的阻拦，硬生生停在了门店的广场上。
车斗里堆满了成筐的丑苹果，因为高温捂了几天，已经散发出酸腐的味道。
李长庚从最前面的三轮车上跳下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体面的外套，身上满是泥点子。
王翠花紧紧跟在他身后，神色焦急，不住地往店里张望。
店长带着几个员工走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李长庚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同志你好，我们是石桥村的。”
“林总以前每年都在我们这儿收果子。”
“今天我们自己送过来了，品相虽然差了点，但价格好商量。”
他甚至还伸手想去拉店长的胳膊，态度极其卑微。
“哪怕五毛钱一斤也行，您赶紧让仓库开个单子吧。”
店长避开他的手，指了指玻璃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贴着一张加粗黑字的告示。
李长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努力睁大昏花的眼睛。
王翠花急切地凑上前，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
“即起，盛丰生鲜旗下所有门店，永久停止收购及上架石桥村任何农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