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傅闻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想下山是吧?好。”
他走到我的背包前,拉开拉链,把里面仅剩的几包压缩饼和保温水壶全都倒了出来。
接着,他又扯过我放在角落的睡袋。
“既然你这么喜欢荒野求生,这么喜欢耍手段,今晚你就去外面睡。”
我看着他的动作,声音没有起伏。
“外面是零下二十度。”
“那又怎样?”沈确走过来,把我的背包踢出帐篷。
“你不是手受伤了吗?冻一冻刚好消肿。”
他嗤笑着,“少在这儿装可怜,念念脸上这道印子,要是留疤了,我让你十倍奉还。”
祁砚拿出一支冻伤膏,细心地给温念涂抹。
“别管她。把帐篷拉链拉死,谁也不许给她开门。”
“等她在外面冻透了,自然就老实了。”
傅闻州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没有看我那只毫无反应的右手,直接推着我的后背,将我粗暴地推出帐篷。
风雪瞬间灌满我的脖颈。
“闻州......”温念在里面虚弱地喊了一声,“这样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傅闻州的声音隔着帆布传来,带着轻蔑。
“她连地下室的狗笼都熬过来了,这点雪算什么。”
“放心吧,半夜她就会在外面哭着求我们开门的。”
拉链“唰”地一声被彻底拉死。
帐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站在雪地里,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
沈确说:“赶紧开火锅,我都饿扁了。”
祁砚说:“念念,这块肉熟了,你先吃。”
我缓慢地转过身,走向几步外的一块岩石。
风夹着雪粒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用左手撑着石头,慢慢坐了下来。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我因为弄坏了温念的一个音乐盒,被他们三个反锁在废弃的教学楼里。
没有暖气,没有灯光。
我哭着拍打铁门,求他们放我出去。
傅闻州在门外说:“简听,你什么时候学会让着念念,我们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那晚,我在零下十度的教室里缩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们打开门时,我已经冻得发高烧,烧成了肺炎。
可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谁知道你这么不经冻啊。”
然后便围着温念,去给她买新的音乐盒了。
十年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足够听话,他们总会看到我的好。
我包揽了他们所有的琐事,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喜好,甚至在公司里拼命加班,只为了给傅闻州的创业填补资金漏洞。
可结果呢。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取悦温念的玩具。
雪越下越大。
我的双腿逐渐失去了知觉。
右手连着肩膀的那一片,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视野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浅。
我要死了吗?
就在我意识快要陷入黑暗时。
不远处的雪坡上,突然扫过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
伴随着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靠近。
那人穿着专业的登山服,背着巨大的行囊。
他显然是注意到了帐篷外的人影,立刻加快了脚步。
“喂!你还好吗?”
一道低沉且焦急的男声穿透风雪传来。
光束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你会失温的!”
他伸出手,想要扶我起来。
碰到我右边肩膀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僵住了。
他迅速低头,一把扯下我右手那只已经破损的防水手套。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只手上。
紫黑色的皮肤,肿胀到变形的关节,没有一丝血色。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严重冻伤伴随组织坏死......你的手废了!”
他立刻卸下背包,从里面翻出卫星电话。
“你撑住,我马上呼叫医疗救援队!”
就在他按下拨号键的瞬间。
身后的帐篷拉链突然被人一把扯开。
第 4 章
傅闻州满脸阴沉地站在帐篷口。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当他看到蹲在我面前的陌生男人时,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厌恶。
“简听,你这戏码真是越来越升级了啊。”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打落男人手里的卫星电话。
电话掉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登山者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傅闻州。
傅闻州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我还想问你什么?你收了她多少钱,大半夜的陪她在这里演这出英雄救美?”
祁砚和沈确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祁砚看到登山者,脸色一沉。
“简听,你从哪找来的群演?还真把救援队挂在嘴边了?”
登山者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又看了看坐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我。
“你们是一起的?”他指着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手已经出现大面积组织坏死,必须立刻呼叫直升机转移,不然整条胳膊都保不住!你们居然把她扔在外面?”
“坏死?”祁砚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哥们,麻烦你演戏也做做功课好吗。我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能坏死?这种医学常识你都不懂,就别出来骗钱了。”
沈确走上前,用力推了登山者一把。
“赶紧滚。我们这儿不欢迎你。这女的从小就戏多,你别被她骗了。”
登山者被推得后退了一步。
他显然没见过这么荒谬的场面。
“你们是瞎了吗!自己看她的手!”
他弯腰想去捡起我的手展示给他们看。
傅闻州直接一脚踹在登山者的背包上。
“我警告你,离我女朋友远点。”
他眼神发狠,“她有表演型人格障碍,你再敢配合她在这里发疯,我连你一起收拾。”
登山者孤身一人,面对三个体型健硕且充满敌意的男人,显然处于下风。
他咬着牙,快速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张银色的保温毯,想要披在我身上。
“至少让她进去!她会死的!”
祁砚走过去,一脚将保温毯踢进远处的风雪里。
“她需要的是教训,不是保温毯。滚!”
登山者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力和愤怒。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走吧。”
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登山者最终还是被他们三个强行驱赶着,消失在黑暗的山脊上。
帐篷前再次恢复了死寂。
傅闻州低头看着我,眼神冷漠如冰。
“简听,我真是小看你了。连外人都能利用上。”
他转过身,“继续冻着吧。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祁砚冷冷地丢下一句:
“作死。”
帐篷的拉链再次被无情地拉上。
在岩石上,看着手电筒最后的一丝反光消失在雪地里。
周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温度还在急剧下降。
我低头,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右手。
那紫黑色的皮肤上,已经结起了一层冰霜。
我不再觉得冷了。
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温暖。
意识一点点抽离,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这十年的画面。
十八岁那年,傅闻州在场上向我表白,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二十岁那年,祁砚用他做赚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了一架钢琴。
二十二岁那年,沈确把他的第一张专辑刻着我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温念出现了。
一切就都变了。
保护变成了折磨,钢琴的手变成了砸碎的死肉。
我缓缓闭上眼睛。
风雪渐渐掩盖了我的身体。
......
天亮了。
风雪终于停歇,刺眼的阳光洒在雪原上。
帐篷的拉链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简听,闹够了没?赶紧进来把卫生打扫了。”
傅闻州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他掀开门帘,沈确和祁砚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同时踏出帐篷。
下一秒。
他们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不远处的岩石旁,我保持着昨夜靠坐的姿势。
全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白霜。
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那只在外的右手,像一截枯的黑炭,彻底冻结在冰雪之中。
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