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四下午,我刚从学校办完档案转移出来。
爸爸就打来了电话。
语气是少见的和蔼。
“听听,晚上回家吃饭,妈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看着手里盖满红章的离校证明。
“有什么事吗?”
爸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家人吃个饭能有什么事?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大概猜到了是为了什么。
前天,律师联系了我。
外婆上周刚过世。
在遗产分配时,除了留给爸妈的房子。
她还单独在信托基金里给我留了一笔钱。
不多,刚好十万块。
这是遗嘱里明确指定的。
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钱谁也不给,就给我当嫁妆。
她大概知道真相,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受了太多委屈。
晚上回到家。
桌上确实有一盘红烧排骨。
不过放在了哥哥面前。
我坐在离那盘排骨最远的角落,安静地扒着白饭。
吃到一半,爸爸清了清嗓子。
“听听,你外婆那笔钱,律师今天联系你了吧?”
我夹菜的手停住。
“嗯。”
妈妈立刻放下筷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是这样的。”
“你哥最近看上了一个机车改装工作室,想盘下来自己做老板。”
“现在手头还差十万块的启动资金。”
“你一个女孩子还在上学,拿那么多钱也不安全。”
“不如先把那十万转给你哥应急。”
哥哥坐在一旁,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漫不经心地嚼着。
“放心,算我借你的。”
“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抬起头。
看着他们三个人理所当然的脸。
以前他们拿走我的房间、我的衣服、我的父爱母爱。
我都可以当做是在还恩。
但这笔钱,是我用来支付去国外第一个月住宿费和生活费的底气。
我放下筷子。
“不。”
爸爸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
哥哥停止了咀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不借。”
砰!
爸爸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
“林听,你是不是反了天了?”
“你哥现在是正经事,你不仅不支持,还说这种风凉话?”
妈妈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全是失望。
“听听,你太让我们寒心了。”
“你只是我们领养的,当初要不是我们家给你一口饭吃,你早饿死在街头了。”
“外婆糊涂,看你可怜才把钱给了你。”
“你难道不该拿出来报答这个家吗?”
姐姐在一旁轻轻叹气。
“听听,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哥平时对你也不薄,你连十万块都不肯拿,还算什么一家人?”
我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的指责。
突然觉得很荒谬。
哥哥平时对我不薄?
是指他用我洗不净球鞋为由,罚我站门外走廊一整夜?
还是指他把我的课本扔进水池,说领养的猪不需要上学?
我没有争辩。
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张银行卡。
“钱是外婆指定给我的。”
“我不会给任何人。”
我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哥哥猛地踢开椅子,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衣领。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我。
“信不信我抽你!”
我没有躲。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打。”
我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打坏了,这笔钱刚好用来付医药费。”
哥哥被我空洞的眼神看得一愣。
手僵在半空。
“住手!”
爸爸走过来,把哥哥拉开。
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
“林听,你变了。”
爸爸的声音里满是失望。
“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你去哪了?”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物质、这么冷血?”
妈妈在一旁擦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是啊听听,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领回来。”
我听着这些刀子一样的话。
心里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只是觉得累。
“随便你们怎么想。”
我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
转身走回自己的那个小角落。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
我听到外面传来哥哥的不满。
还有爸妈的叹息。
我没有去管。
只是从床底拖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把外婆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小心翼翼地放进最底层的夹层里。
这是我最后的筹码。
谁也拿不走。
第 4 章
周六下午。
家里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扫除。
因为姐姐的富二代男朋友顾辞,今晚要正式登门拜访。
为了迎接这个可能改变全家阶层的金龟婿。
妈妈不仅定了一整套高级红木餐桌椅。
还把家里所有的旧物件都收了起来。
我原本在房间里打包最后几本书。
妈妈推门走进来。
手里拿着几套姐姐换季的衣服。
“听听,你把这些书收拾一下,腾出点地方。”
那天的闹剧仿佛没发生过,她一如既往地指挥着我。
“淼淼的衣帽间太小了,有些衣服放不下。”
“今晚小顾要来参观,不能让他觉得家里乱。”
我看着她把那些昂贵的裙子挂进我仅剩的半个衣柜。
没说什么,继续把书装进箱子。
到了傍晚六点。
门铃响了。
爸爸和哥哥热情地迎上去。
我看到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姐姐娇羞地挽着他的胳膊。
“阿辞,这是我爸,这是我哥。”
她挨个介绍。
轮到我时,她的目光迅速越过我。
假装没看到。
快开饭时,我从洗手间出来。
妈妈正在餐厅摆碗筷。
新买的红木餐桌,很气派。
配了六把椅子。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顾辞。
刚好五个人。
剩下一把空着。
我正准备拉开那把空椅子坐下。
妈妈突然走过来,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听听,你等一下。”
她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闪躲。
“今晚这顿饭,你别上桌了。”
我动作一顿。
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
妈妈把那把空椅子推回原位。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
“小顾是第一次来,他那种家庭,最看重门当户对。”
“要是知道咱们家还有个领养的妹妹,背景不清不楚的。”
“他家里人会怎么看淼淼?”
“要是影响了你姐的婚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看着那张只有五副碗筷的桌子。
其实他们本不是怕我影响门当户对。
他们只是怕我在饭桌上说错话,暴露了我才是亲生女儿的事实。
破坏了姐姐在这个家绝对得宠的假象吧。
“去厨房吃吧,妈给你留了菜。”
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
似乎觉得这个安排理所当然。
我懒得再争吵。
转身走进厨房。
关上玻璃门。
外面的欢声笑语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端着那个缺口的白碗。
吃着剩下的饭。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爸爸走了进来。
塞给我一张两百块钱的钞票。
“听听。”
他语气有些生硬。
“刚才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今晚小顾可能会留宿,家里房间不够。”
“你姐那屋要腾出来放小顾带来的礼物。”
“你那间杂物房,就让你姐临时当衣帽间用一晚。”
他顿了顿。
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今晚回学校宿舍住吧。”
“这钱你拿去打车。”
我看着手里那张略显褶皱的钞票。
抬头看向爸爸。
“回学校?”
“嗯。”爸爸避开我的目光,“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别从小顾面前过,从后门下楼。”
我突然笑了。
这就赶我走了。
连一个晚上的容身之地都不愿意给我留。
“好。”
我推开厨房的门。
回到那个已经被塞满姐姐衣服的房间。
拉出床底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拉着行李箱,静静地走向玄关。
客厅里,他们正在互相敬酒。
顾辞笑着夸姐姐。
“叔叔阿姨把淼淼培养得真好,家里气氛这么融洽。”
“我就喜欢这种简单温馨的三口之家。”
哥哥哈哈大笑。
“那当然,我们家就淼淼一个宝贝女儿,以后你可得对她好点。”
没有人注意到我拉着箱子走到了门口。
没有人发现那个缺口的白碗还留在厨房的水槽里。
我握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
门锁轻响。
我迈出大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把那些欢笑声,彻底隔绝在门内。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我拉着箱子,一步步走向电梯。
手机屏幕亮起。
是航空公司发来的值机提醒。
【您的航班将于明凌晨两点起飞,请按时前往航站楼。】
我按灭屏幕。
走进夜色中。
走离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