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得知我预约了流产手术,闺蜜很吃惊:
“这个孩子你们夫妻盼了五年,现在怎么不要了?”
我扯了扯嘴角:
“因为一本书。”
昨天妹妹的高考分数出来,我找身为大学教授的老公许景辰,帮忙参考一下志愿填报。
他连头都没抬,随手丢给了我一本志愿填报书:
“自己去看。”
我一愣。
抬眼瞥见他正认真整理着手上文件:顾凌志愿报考方案。
顾凌,他寡嫂的弟弟
也是今年高考。
寡嫂不用多说,我老公就会费尽心思的帮她弟弟整理志愿。
而我妹妹的志愿,我连问一句他都嫌累。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五年的婚姻很没意思。
没像往常那样跟他歇斯底里的争吵,我只是默默的走出了书房。
许景辰抬头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又在闹脾气,没理我,低头继续修改顾凌的志愿。
收到手机上提示流产手术预约成功后,着墙吐出一口浊气。
和这个孩子一样,这场五年的婚姻,就到此为止吧。
1.
刚回到卧室,妹妹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姐!我高考考了601分!能上医科大学了吗?”
“姐夫看了没?他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我能报哪里?”
她的声音雀跃得像只小鸟,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我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年前,我和许景辰刚结婚的时候,他帮我表妹填过一次志愿,做得很细致。
最终,表妹如愿以偿地去了理想学校。
那时,妹妹就说以后高考志愿也要让许景辰帮忙参考。
我笑着答应了。
当时的我以为,这是他肯定会为我做的事。
可现在,许景辰连我妹妹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
“姐?”
见我久久不说话,妹妹又催了一声。
“看了。”
我回过神来,说道:
“你姐夫说你考得很好,志愿的事他会帮忙看的。”
“真的?姐夫真这么说?”
“嗯。”
妹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说要去告诉爸妈。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许景辰发来的消息: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顾凌的志愿有几处要改,我去嫂子那边谈。】
嫂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数了数这周他提到“嫂子”的次数。
周一一次,周三两次,今天周五,又来了。
结婚的时候他说嫂子不容易,要多帮衬。
我以为那是暂时的,是情义。
五年了,还是嫂子为先。
我没有回复,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陈屿舟。
我以前单位的同事,现在自己开了家志愿填报的工作室。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声音有些意外:
“沈谣?”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陈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妹妹今年高考,601分,想报临床医学,你能不能帮忙做一份方案?”
陈屿舟愣了一下,随即答应:
“行,妹的分数很不错,我这边正好有学校资源。”
约好见面时间,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出门。
换鞋的时候,突然瞥到玄关处多了几个纸袋。
打开一看,是几本艺术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资料封面上写着:
顾凌志愿补充材料——冲刺院校及保底方案。
旁边放着的平板还在闪着光。
是许景辰和顾予舒的聊天界面。
【嫂子,这些资料你先让顾凌看着,重点看第三页和第五页,我标注了。晚上见面再细聊。】
我盯着平板看了很久,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当初,他给我表妹填表时候也是这么的耐心、细致。
我以为那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温柔、细致、靠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的偏心。
从前偏向的人是我。
现在,变成了别人。
2.
我放下平板,不想再看了。
换了鞋,我出门去见陈屿舟。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是许景辰的车。
他探出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你要出去?”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
“沈谣,你有点不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头:
“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就行,你还怀着孕呢,回去多休息,别总往外跑。”
怀孕?
他记得我怀孕,可却不记得陪我去过一次产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许景辰,你上次陪我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回答。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最近不是忙吗?嫂子家里有个高考生报志愿,我回来拿整理好的志愿书。”
“等这阵时间过去了,我再陪你去产检。”
“沈谣,你懂点事行不行?”
又是嫂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结婚五年,我检查出怀孕那天,他接电话时正在嫂子家吃饭。
我说我怀孕了,他说“哦,那你自己注意”,然后挂了。
孕吐最厉害那阵子,我抱着马桶吐到腿软。
他在安慰怕打雷的嫂子。
我喊他倒杯水,他说:“等一下,嫂子这边有事。”
那杯水我等了四十分钟。
后来我自己去倒了。
产检预约单攒了一沓,他一次都没陪我去过。
第一次说嫂子腰疼要去看医生。
第二次说顾凌考试要送。
第三次连理由都没给,只发了四个字:忙,自己去。
护士每次都问我:
“你老公呢?”
我说:
“他忙。”
后来护士看我的眼神,从同情慢慢的变成了习惯。
现在他站在这儿,伸手摸我的额头,说:“怀孕了就多休息,别总往外跑”。
多体贴。
体贴到我觉得可笑。
“去吧。”
我笑了笑,说道:
“别让嫂子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隆起的肚子。
对不起,宝宝。
你也看到了,不是妈妈不想要你。
是你爸爸心里装的人不是我们。
来到世上,也只能是跟着妈妈受委屈。
还是不来的好。
我转过身,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走出去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许景辰发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盯着这行字,只觉得可笑。
他上一次问我这句话,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刚查出怀孕,说想吃虾饺。
他说好。
但回来的时候是空手回来的。
因为嫂子想吃,他直接给嫂子了。
后来,我就学会了不提要求。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我打了两个字:
【不用。】
3.
陈屿舟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几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
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沈谣,妹这个分数很不错,临床医学的话,省内几所医科大学都可以冲一冲。”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过来,上面标注了冲刺、稳妥、保底三个梯度的院校。
我低头看着那份方案,忽然有些鼻酸。
一个外人都能做到这么细致,而我结婚五年的丈夫,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费用多少?”我问。
陈屿舟摆摆手:
“都是老同事,帮个忙的事。”
但我还是坚持转了账。
走出工作室,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谣谣,晚上回来吃饭吧。”
“小凌志愿的事基本定了,多亏景辰费心周转,肯定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今天晚上,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庆祝庆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了,你今天早点过来,把菜买了。”
“予舒身体不好,闻不了油烟味,景辰忙了一天也累,别让他动手。”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笑了。
果然是叫我回去做饭的。
五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说是一家人吃饭,其实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择菜、洗菜、切菜、炒菜,一桌子菜端上桌。
等到他们都坐下来吃饭了,我还在厨房里忙活。
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聊天,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现在想来,他们只是把我当免费保姆罢了。
压下心里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妈,我妹妹也是今年高考,601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婆婆才开口:
“哦,那挺好的。”
“出分了,你让她自己报志愿就行了,农村孩子没那么金贵。”
我不禁冷笑。
顾予舒的弟弟报个志愿,就兴师动众的召集家里所有人吃饭庆祝。
到我妹妹这里了,就是农村孩子?
就是没那么金贵?
我深吸一口气,没吵没闹,只是说道:
“晚上我就不去了。”
婆婆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你什么意思?一家人吃饭就你不来?”
“沈谣,你别以为怀了孕就能拿乔。”
“你嫂子当年怀孕的时候,什么活没过?就你金贵?”
我没说话。
直接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暖不起来。
手机又震了。
是许景辰发来的消息,语气有些不耐烦:
【妈说你晚上不来了?她又没让你什么,就是一家人吃顿饭,你至于吗?】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们吃吧。】
发完,我走进一家药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医生开的药。
流产手术定在明天,术前需要做一些准备。
我拎着纸袋走在街上,肚子还没有显怀,谁也看不出里面有一个三个月的生命。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本就不该来。
因为我能想象,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许景辰会怎么安排。
他会说,嫂子一个人不容易,你和孩子委屈一下。
他会说,顾凌那边要结婚生子了,孩子的补习班先缓缓。
他会说,沈谣你懂事,别计较这些。
懂事。
这两个字压了我五年。
现在,我不想再懂事了。
4.
回到家。
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手里预约成功的流产手术出神。
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
许景辰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菜,顾予舒坐在桌边,笑着举杯。
【我亲自下厨做的饭,你不来可惜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桌上的菜。
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跟他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顿饭。
从来没有。
我回了一条消息:
【祝你们吃得开心。另外,你今晚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我想,离婚和流产的事情,总该和他面对面谈一下。
许景辰回的很快,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行。】
看到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开始等。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他没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任何消息。
这五年来,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他下班,等他忙完,等他想起我。
等他应酬结束,等他陪完嫂子,等他哪天心情好了能陪陪我。
等来等去,等到的永远是“下次”“明天”“再说”。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我想告诉他,我要跟他离婚。
他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我。
十一点半,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还回来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问了又能怎样?
他说“马上回”,然后呢?
再等两个小时?
等到半夜?
我累了。
不想等了。
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平分。
房子一人一半。
车是他的,我不要。
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过。
我不多要,也不少拿。
写完的时候,客厅还是空的。
我关了灯,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
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许景辰发来消息:
【昨天喝多了,开车不安全......睡老家了。】
【醒了没?我这就出发,两小时后到家。】
【你不是有事要谈吗?等我。】
我看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
流产手术约在下午三点。
两小时,我等得起。
我起床洗漱,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放在餐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消息。
十点的时候,我想:再等等吧,路上堵车。
十一点的时候,我想:也许他刚出发。
十二点的时候,我不想了。
不是没有理由。
我可以帮他想一百个理由。
堵车、临时有事、手机没电。
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可我不想了。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愿意来,不需要我等。
如果他不愿意来,我等多久都没用。
下午一点。
我没再等了。
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去医院做流产手术。
......
许景辰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他换了鞋进来,喊了一声:
“沈谣?”
没有人应。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谣!”
他边喊边往里走。
突然,他看见餐桌上的信封。
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是《离婚协议书》。
他愣在原地。
手指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财产分割、债务处理......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签字栏里,签着两个字:
沈谣。
她要跟自己离婚?
许景辰的脑子嗡的一下。
一边拿出手机打我的电话,一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去......
第2章
5.
他冲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谣。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在路口猛地刹停。
我怀孕三个月,能去哪儿?
突然,他想起来,昨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问他的那句话:
“许景辰,你上次陪我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医院?
他不管不顾,调转车头往最近的医院开去。
去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来,昨晚我说“有事商量”,让他早点回来。
他回了句“行”。
然后呢?
然后他在嫂子家喝了酒,顾予舒说谢谢他这些天帮忙,他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
喝到后来,顾予舒说太晚了不安全,让他睡客房。
他就睡了。
他甚至没想过给我发个消息,告诉我一声。
不是忘了。
是没想起来。
在他的潜意识里,我永远都在那里,永远在等他。
不管他几点回家,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会在。
五年来,我一直在。
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一直在。
可现在,餐桌上那封离婚协议书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我要走了。
我不等了。
医院。
许景辰冲进妇产科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吓了一跳。
“我找我妻子,她怀孕三个月了,应该是来做产检了......”
“先生,您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护士拦住他,“您妻子叫什么名字?”
“沈谣。”
护士查了一下登记记录,抬起头:
“沈谣女士的手术预约在下午三点,但是......”
许景辰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手术?”
“人流手术。但是她已经做完手术了,现在在留观室休息。”
做完手术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许景辰的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人流手术?
我来做人流手术了?
许景辰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孩子。
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墙边站了多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碎得满地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先生?”护士喊他,“您还好吗?”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在哪儿?”
留观室的床位上,我闭着眼睛躺着。
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我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像是浮在水面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小腹隐隐作痛,那种空洞的、牵扯的疼。
我没哭。
从决定做这个手术开始,我就没哭过。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眼泪在这五年里已经流了。
吵了那么多次,闹了那么多次,歇斯底里了那么多次,最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发现,当你对一个人彻底失望的时候,你连恨都懒得恨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在乎了。
“沈谣。”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睁开眼睛,看见许景辰站在床边。
6.
他不知道是怎么跑过来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乱了,眼睛是红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垮了一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许景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孩子......没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打断他,慢慢地坐起来,对上他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昨晚让你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许景辰愣住。
“你回来了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到半夜十二点,你没回来。”
我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
“我也没给你发消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你也会说‘马上回’,然后让我再等两个小时。”
“那是......”
“因为喝多了。”
我替他说完。
嘴角扯了一下,道:
“在嫂子家喝的,对吗?”
许景辰的表情僵住了。
“许景辰,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次吗?”
我看着他,眼眶没红,声音没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等过你下班,你说加班,我等到半夜一点,你回来的时候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等过你陪我去产检,你说嫂子腰疼要去看医生,让我自己去。”
“我等过你给我买虾饺,你说嫂子想吃你就给她了。”
“那些都是......”他试图解释。
“都是小事,对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许景辰,婚姻不就是一件件小事堆起来的吗?”
“你不陪我去产检,你说忙。你不帮我妹妹填志愿,你说没时间。你不回来跟我商量事情,你说喝多了。”
“每一件都是小事,每一件都有理由,每一件都让我‘懂事’。”
我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我懂事了五年,我得到什么了?”
许景辰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
留观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是因为......志愿的事?”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这个。
但又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一件事,是因为所有的事。
是因为每一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是因为每一次我和“嫂子”同时出现的时候,被放弃的都是我。
是因为我在这段婚姻里,从来没有被放在第一位。
从来没有。
“离婚协议书你看到了?”我问他。
许景辰没说话。
“签了字,送到民政局,我们的婚姻就结束了。”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房子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车我不要,孩子已经没了,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签。”许景辰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通红,“沈谣,我不签。”
“随便你。”
我躺回去,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你出去吧,我需要休息。”
许景辰站在床边,看着我的背影。
我的肩膀单薄得有些过分,整个人缩在被子下面,显得那么小。
他想伸手碰碰我,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碰我。
7.
许景辰是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下来的。
他靠在墙上,手撑着额头,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想,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产检。
我怀孕三个月,他陪我去过几次?
一次都没有。
第一次产检的时候,我说:
“老公,明天产检,你能陪我吗?”
他说:
“嫂子腰疼,我明天要带她去医院,你自己去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说:
“好。”
他当时觉得我真懂事,真好。
现在想起来,那几秒的安静里,我在想什么?
我是不是在等他说一句“算了,我陪你去”?
他没有。
他说的是“你自己去吧”。
还有虾饺。
我刚查出怀孕的时候,说想吃虾饺。
他说好,下班去买。
结果嫂子说想吃城东那家的烤鸭,他绕了四十分钟去买烤鸭,虾饺的事忘得一二净。
回到家,我坐在餐桌前等他。
我说:
“虾饺呢?”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嫂子想吃烤鸭,我给她买了,虾饺忘买了,明天再给你买。”
我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卧室。
他当时觉得我小题大做,不就是一顿虾饺吗,至于吗?
至于。
因为他在说“嫂子想吃烤鸭”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嫂子的愿望永远比我的重要。
昨晚。
我说“有事商量”,让他早点回来。
他说行。
然后呢?
他在嫂子家喝酒,喝到十一点半,顾予舒说客房收拾好了,让他别走了。
他想了想,觉得开车回去确实不安全,就留下来了。
他甚至没给我发个消息。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关灯睡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了他一晚上。
从九点,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许景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不在意的事。
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我做饭很好吃,红烧排骨是他的最爱。
我怕黑,晚上一个人在家会开着所有的灯。
我其实不喜欢他抽烟,但他每次都只觉得是小事。
这些细碎的小事,平时像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着,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不会有人在深夜里等他回家了。
不会有人在他醉酒后给他倒蜂蜜水了。
不会有人在他生的时候做一桌子菜,笑着跟他说“老公生快乐”了。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通往走廊的门。
护士吓了一跳:
“先生?”
许景辰没管她,而是大步流星地往留观室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侧躺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沈谣。”
我没动。
“我知道你听得到。”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承认,我做得不够好。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8.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墙壁,没有说话。
“我签了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许景辰说:
“五年的婚姻,五年。沈谣,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留观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滴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许景辰,你知道我和顾予舒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吗?”
许景辰愣住。
“你不用回答。”我的声音很轻,“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救顾予舒。”
“因为你嫂子一个人不容易。”
“因为你嫂子身体不好。”
“因为你嫂子需要你。”
“而我,沈谣,永远可以懂事,永远可以委屈一下,永远可以说没关系。”
“可是许景辰,我也是人。”
“我也需要被放在第一位。”
“我也需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有人陪在我身边。”
“我也需要我的丈夫,在别人和我之间,选择我。”
我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我还是没哭。
“可是你从来没有选过我。”
“从来没有。”
许景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心里是有你的”,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沉默。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他从来没有选过我。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不是不在乎,是觉得我可以等。
他总觉得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我。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冷的。
失望是会累积的。
当一个人失望了太多次,她就不要了。
我出院的时候,是妹妹来接的。
妹妹不知道我做了流产手术,只知道我住院了,急得眼泪汪汪地跑来。
“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摸了摸妹妹的头,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许景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我的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他最后还是走过来了。
把包递给我,声音很低:
“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接过包,没有看他的眼睛,“协议书你签好了送到我公司就行,我到时候会去民政局等你。”
“沈谣!”
“许景辰。”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五年,我等过你太多次了。离婚这件事,我不想再等了。”
我转身,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口那个堵了五年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妹妹握紧我的手,小声问:
“姐,你和姐夫......吵架了?”
我低头看着妹妹,妹妹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全是担忧。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轻松的那种笑。
“没有吵架。”我说,“只是以后,你就只有姐姐了。”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我的手:
“没关系,我有姐姐就够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9.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不是所有的委屈都需要被咽下去。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非要死撑到底。
我擦掉眼泪,牵着妹妹往前走。
身后的医院大楼渐渐远了,许景辰的身影也渐渐远了。
我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等了。
楼下停车场的黑色SUV里。
许景辰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和我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不用。”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更早之前的对话。
他说:
“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说:
“不用。”
再往上,是我发的:
“祝你们吃得开心。另外,你今晚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他回了一个字:
“行。”
一个字。
我等了他一晚上,他只用了一个字来回应。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捂住脸。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压抑的哭声。
他想起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踮起脚尖亲他一下,说“老公早点回来”。
我会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说“饿了吧?快进来喝汤”。
那时候他觉得,子真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爱笑了。
我不再在门口等他,不再踮起脚尖亲他,不再问他几点回来。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一直等他的沈谣。
可我不是了。
我早就不等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许景辰抬起头,透过车窗看着医院的大门。
我已经走远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生那天,他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桌上的蛋糕已经吃了一半,蜡烛东倒西歪地在上面。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睡着了。
他把我叫醒,说:
“生快乐。”
我揉揉眼睛,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说:
“怎么会不回来,你生我还能不回来?”
我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切蛋糕。
蛋糕是我自己买的,上面写着“老公,我爱你”。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真傻,自己过生还买这样的蛋糕。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不是傻,是卑微。
但到我生的时候。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连一句“生快乐”都是被提醒之后才说的。
可我没有生气,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切了蛋糕,递给他一块,说:
“尝尝,我挑了好久的口味。”
他不知道那块蛋糕是什么味道。
因为他当时急着回邮件,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连是什么口味的都没注意。
我现在大概不会再给他切蛋糕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许景辰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关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眼皮发红。
他忽然很想回到五年前,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来得及。
那时候我还会为他笑,还会等他回家,还会在他出门的时候亲他一下。
那时候,他是我的全世界。
而现在,他连我世界里的一粒沙都算不上了。
10.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是我回消息了。
点开一看,是顾予舒发来的:
“景辰,顾凌的录取结果出来了,第一志愿,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亲自下厨。”
许景辰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后座上,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顾予舒的消息,也没有往嫂子家的方向开。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
路过一家花店,他忽然停下来。
他走进去,买了一束玫瑰。
店主问他:
“送给谁?”
他说:
“我妻子。”
店主笑了:
“那她一定很开心。”
许景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九十九朵,红得耀眼。
他忽然想起来,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花。
从来没有。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往我家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我有没有在家,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这束花还有没有机会送出去。
但他想试一试。
不是因为我说了离婚,他才想起来要对我好。
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原来时间已经没有了。
车停在我家小区楼下。
他熄了火,拿着花上楼。
但是我没见他。
只让他回去签了离婚协议。
他在楼下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明的时候才回我们当初的婚房。
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餐桌上的离婚协议书还在,我的签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我的衣服,我常用的东西,我最喜欢的那个抱枕,都不见了。
我回来过了。
收拾了东西,走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许景辰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手里的玫瑰慢慢垂下了头。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蹲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他想起我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伤心。
是平静。
是那种彻底放下之后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比怨恨更伤人,比伤心更让人绝望。
因为愤怒说明还在乎,怨恨说明还在意,伤心说明还有感情。
可平静,说明我什么都不剩了。
连恨都懒得恨了。
许景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他哭的不是婚姻的结束。
他哭的是,他亲手毁掉了一个那么爱他的人。
他哭的是,他终于明白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客厅里的离婚协议书在暮色中安静地躺着,像一纸判决,宣告着一段关系的终结。
我说得对。
我等了他五年,够了。
有些事情,等太久,就不想等了。
有些人,伤太深,就不想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