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沈砚脸色铁青。
“许明珠,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听?”
“嫌难听就还钱。”
我伸出手。
“拿不出钱,签欠据也行。”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总不会赖一个女人的账吧?”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前来道贺的同僚纷纷移开了视线。
沈砚最爱惜羽毛。
前世他被人诬陷通敌,宁死都不肯认下半句污名。
如今刚戴上状元冠,若传出靠妻子嫁妆养家十年,功成名就便带回另一个女人,他苦心经营的清名就全毁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早就算好了?”
“账是十年前就记下的。”
我合上账本。
“只是从前我没想过跟你要。”
沈砚眼神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从前我把他当夫君。
一家人,不算这些。
现在我算得一清二楚,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他做一家人了。
沈老夫人却不管这些。
她见软的不成,直接让管家带人去了后院。
“把她嫁妆库房封起来!”
“进了沈家的东西就是沈家的,她还想一件不少地搬走?做梦!”
青禾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小姐,老夫人带人砸库房的锁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让她砸。”
沈砚看向我,眼底多了一丝审视。
“你又做了什么?”
“沈大人真了解我。”
我放下茶盏。
“半个月前,我便让人清点了嫁妆。”
“值钱的东西,昨已经送回许家商号。”
前世我重生醒来时,只顾着震惊沈砚活了。
直到今早上才彻底清醒。
好在这一世的我,比上一世的我多醒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够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没多久,沈老夫人便带人冲回前厅。
她手里捏着几张空箱清单,气得嘴都歪了。
“你这个贼妇!”
“你竟敢偷偷搬空沈家的库房!”
青禾忍不住道:
“老夫人,那是我家小姐的嫁妆!”
“放肆!”
沈老夫人抬手便要打她。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的人,轮不到你教训。”
沈老夫人怔住了。
十年来,我对她晨昏定省,逢年过节连她娘家的亲戚都照顾周全。
别说顶嘴,就是她摔了我母亲留下的玉佩,我也只敢躲回房里哭。
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拦她。
“你还敢跟我动手?”
“老夫人想多了。”
我甩开她的手。
“我只是提醒你,想让新科状元背上纵母侵占儿媳嫁妆的名声,你尽管继续闹。”
沈老夫人气焰一滞,下意识看向儿子。
沈砚闭了闭眼。
“母亲,够了。”
“砚儿!”
“今宾客众多,别让人看笑话。”
他转向我,压低了声音。
“你先回房。”
“等送走宾客,我们再谈。”
又是这样。
只要我提出离开,他就先拖着。
前世他说等恩师丧期过了再谈,后来又说等柳清婉病好,再后来,他脆当我没提过。
我笑了。
“不用了。”
“该谈的都谈完了。”
沈砚眉头一紧。
“什么意思?”
我看向门外。
许家商号的伙计已经抬着一口口箱子,整齐站在院中。
领头的人朝我躬身。
“东家。”
“您的东西,全收拾好了。”
4
沈砚盯着满院的箱子,半天没有出声。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赌气。
像从前一样,嘴上说两句狠话,等他冷落几,便会自己低头。
毕竟这十年,每次闹到最后,先服软的都是我。
他去外地求学,我挺着高烧连夜送盘缠。
他母亲嫌我出身低,我拿银子替沈家修祠堂、赎祖田。
他落榜后将自己锁在书房,我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我以为捂得久了,石头也能热。
后来才知道,石头不是捂不热。
是他的那点热乎气,从来没想给我。
沈砚走到我面前。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回家。”
“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是沈家的媳妇,身后那些东西也是沈家的家财。”
我没忍住笑了。
“沈大人读了十年圣贤书,读出一套强盗道理?”
“用我的钱时,你说夫妻一体。”
“我要走了,你又说嫁妆归沈家。”
“合着天底下的规矩,都得绕着你们沈家转?”
柳清婉轻声劝道:
“许姐姐,沈大哥刚回来,你们分别这么久,有误会慢慢说开便是。”
“你今真走出这道门,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沈大哥?”
我看着她。
“柳姑娘这话问得有意思。”
“你跟着一个有妇之夫住进他家时,不怕别人议论。”
“我回自己家,倒要替他的名声心?”
她脸一白,眼泪说来就来。
沈砚立刻挡在她身前。
“明珠,她只是好心劝你。”
“别叫我明珠。”
我打断他。
“沈大人叫我许东家就好。”
沈砚的手慢慢攥紧。
他盯着我,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会在和离书上签字。”
“你今敢走,我便叫人关上大门。”
话音刚落,沈家的下人便挡在门前。
青禾气得要骂人。
我抬手拦住她,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契书。
“景和元年,沈家欠债,被迫卖掉这处宅子。”
“是我父亲买下宅子,又借给沈家居住。”
我把房契展开。
“这座宅子,从来不姓沈。”
沈老夫人一把抢过去,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双腿一软。
“怎么可能?”
“这宅子明明是我沈家的祖宅!”
“祖宅也能卖。”
我从她手里抽回房契。
“你们不让我走,可以。”
“那就请沈家上下,现在搬出去。”
满院鸦雀无声。
拦在门口的下人互相看了看,默默让开了路。
沈老夫人差点气晕过去。
“砚儿,你看看她!”
“她就是看你高中,怕你以后纳清婉进门,故意给咱们下马威!”
沈砚却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箱子上。
从第一口,看到最后一口。
“你把这些全搬走,沈家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他最关心的还是沈家以后靠什么过子。
“沈大人已经高中状元。”
“往后有俸禄、有赏赐,何必再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手中。
“给你三。”
“签字,结账。”
沈砚抓住我的手腕。
“若我不签呢?”
“那就去衙门。”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侵吞嫁妆、纵母夺产,再加上携外女登堂入室。”
“沈大人不嫌丢人,我可以陪你慢慢打。”
他指尖一僵。
我收回手,走下台阶。
沈老夫人在身后尖声怒骂,柳清婉低声啜泣,沈砚始终没有再说话。
门外,许家的十几辆马车已经排成长队。
青禾掀开车帘,红着眼睛唤我:
“小姐,我们回家。”
我踩上脚凳,却听沈砚在身后沉声开口:
“许明珠。”
“今你若出了这道门,就别指望我接你回来。”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满堂宾客之间,穿着那身人人艳羡的状元袍。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跑向他。
“沈砚。”
“我花十年把你送到青云路上,不是为了等你接我。”
“是我不要你了。”
说完,我弯腰进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装满嫁妆的车队缓缓驶出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