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家后,我重病了一场。
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大多与谢归燕有关。
他陪我踏青,教我骑马。
告诉我:“鸿音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
“那如果我走错了呢?”
“那就回头啊,我在后面呢,你一伸手,我就能拉住。”
我有些难过,不想梦见那个坏东西。
可是在他出征前,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他在我记忆里怎么都甩不掉。
于是我病得更重了。
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了谢归燕的声音。
“鸿音,对不起。”
“鸿音,是我不好,你醒过来啊,今年的花灯节你还没去呢。”
“我其实很想你......”
渐渐的,谢归燕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到后来再也听不见了。
连带着他的面容都有些看不清。
郎中每进出好几回,才吊住我的命。
醒来后,阿娘抱着我坐了一整天:“好孩子,你怎么就要遭这样的罪啊。”
我将头埋进阿娘怀里没有说话。
娘说不嫁人也没关系,她和爹能养我一辈子。
可她总是偷偷流眼泪。
我长大了,还是个总是让人麻烦的姑娘。
身子大好,已经是冬天了。
长公主的赏梅宴,帖子来来递了好几回,如今病好了,到底是该去了。
前院的桂花树已经有两个我那么高了,这是六年前,谢归燕亲手为我摘的。
他说:“每当你闻到桂花香,就是我在想你。”
脆弱的枝擎不住沉甸甸的积雪,风扫过,雪便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没有想象中雪落在脸上的凉意。
一把伞,撑在我的头顶。
我转头看过去,撞进一双极其温柔的双眸中。
他将伞递给一旁的丫鬟,后退了两步:“失礼了,小姐。”
我记得他,是我父亲的门生顾长庚,也是今年赶考的学子。
一个月前,他倒在沈府门口,被一片皑皑白雪掩盖。
门房开门没注意,差点被人绊倒。
父亲叫人将人抬进屋子,醒了之后才知道他在即将入京的时候,被盗匪抢劫,等再醒过来,人就在这了。
后来父亲找人去核实了他的话,又考教了他的学问,很是欣赏。
念在他身无分文,便将人留在了家里。
“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上马车时,他才开口:“沈大人,让我陪小姐一同去。”
我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晓,父亲是有意撮合我们。
至于为什么没有明说,大约是想看他春闱的成绩。
我没想过会在宴会上见到谢归燕。
有不少人的目光都在我们两个之间流转。
还有好事的问:“听闻谢小将军从边关带回一个娇妻,怎么今没有一起来?”
“她身子娇,吹不得冷风,等开春了,我们成亲,自然得见。”
“之前谢兄和沈家小姐的感情,可是让大家都羡慕的紧呢?就是不知道谢兄如今有佳人在怀,沈小姐怎么想?”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就听见谢归燕说:“年少不懂事而已,都过去了, 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我怕我夫人听到了不开心。”
我和谢归燕的许多年,只是一场年少不懂事。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我抬头,目光总是和他撞到一起。
后来我就索性不抬头了,低声和顾长庚说话。
“让你见笑了。”
“冬风凉,小姐少食些席面,仔细生病。”
本来只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至于叫自己太过尴尬。
但后来连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他聊了许久,聊到宴会都结束嘞。
和顾长庚说话,很舒服。
他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又总是能接住我的情绪。
而且他从不嫌我麻烦,有时候一句话来回解释两三遍也是笑着的。
回到沈府,在通廊分开时,我转头问他:“春闱你会中吗?”
他微微愣了片刻,而后对我点头。
轻轻的,和头顶的雪花一起落在我的眼睛上。
4
和顾长庚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
他在一旁读书,我在亭子里写字。
偶尔他闲下来,会过来指点一下我写的诗。
从前我就喜欢和谢归燕呆在一起时热热闹闹的,好似自己的不是一个在后宅娇养的姑娘。
那样的自由让我觉得生命都跟着盛开,总觉得只要绽放这一刻,哪怕很快凋零也没有关系。
如今和顾长庚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竟也不觉得无聊,细水长流间却觉得时间变得很快。
只是这种感觉和喜欢无关。
只是和顾长庚这个人有关,他这样好的人,换成旁人同他一起,也会觉得很好。
谢归燕成亲那天,我正在陪顾长庚置办春闱用的东西。
从书斋出来时,迎亲的队伍刚好走过。
人群挤得我一个踉跄。
“小心!”
顾长庚伸手扶了我一把,重心不稳,我直接撞进他怀里。
我有些羞恼地低下头,没有看到谢归燕下意识伸出的手。
顾长庚扶着我的手,让我站稳,左右看了看,确认我没有受伤后,才开口:“方才是启明唐突了。”
“无事。”
只是午夜梦回时,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握着我手腕时,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送顾长庚考试那天。
谢归燕出征了。
同一条街,他的马向外走,沈府的马车朝里行。
路过我时,谢归燕说:“鸿音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我必须娶柳儿,你乖乖的,两年后我回来娶你,这次是真的。”
马车里,顾长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或许是临考的紧张,他的拳头握的比方才更紧了。
顾长庚下马车走出一段路,在进考试前折返回来,什么都没说,看了我一眼就回去了。
考试考了三天。
顾长庚回来时,府里的杏花开了。
我托丫鬟给他送了糕点,在里面装了一朵杏花。
他收到后,只说:“多谢小姐关怀。”
和初见时一样。
端正体面。
冬的雪化了花开了,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放榜那天人太多,父亲亲自带着他去的,我在府里看着那树杏花,比前几开得更茂盛了。
父亲他们还没回来,报喜的人就先到了。
“顾公子是状元!”
母亲大喜:“当真?”
“当真!大人已经带着顾公子回来了。”
顾长庚进门时,众人围着他嘘寒问暖,我站在人群外的长廊上,没有上前。
或许并不是很想见到我。
我是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姑娘。
从前他无名无功。
如今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想见他的人太多了。
而且他对我一向是不大热络的。
我刚想转身回屋,有人叫住了我的名字。
“沈小姐!”
顾长庚从人群里走出来,他那双极温柔的眸子里,满是紧张和欣喜。
他踌躇了片刻,朝我行了一个我受不起的礼:“沈小姐,在下心悦你,有心求娶,不知小姐心意如何?”
“你不嫌弃我名声不好?”
他摇摇头:“我只看到你千万般好。”
“我来求娶是因为我父亲吗?”
毕竟从前,他对我一向克己复礼,我自认为从未觉得他对我有何不同。
“不是,求娶只是因为启明心悦小姐。”
“从前启明无名无功,自认为配不上小姐,所以不敢显露任何心意叫小姐为难。”
“如今有功名在身,才敢来问一句,小姐可愿意?”
......
两年后,谢归燕从边关回来那。
依旧直奔沈府。
“鸿音,我来娶你了!”
彼时,我的马车刚好到沈府门口。
谢归燕见到我,连忙跑过来伸手扶我:“鸿音,我回来了。”
“这两年我想清楚了,你等我这么多年,我肯定不能让你做妾,我打算用军功给你求一个平妻的圣旨。”
他自顾自地说着。
直到一双手揽住我已经显怀的腰。
“谢小将军要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