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两周后，是程渊母亲的六十岁大寿。
外派的交接手续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是我在国内陪他们过的最后一个生。
为了这个子，我提前一个月托朋友在景德镇定做了一套紫砂茶具。
特意让师傅在壶底刻了程母的名字。
周六上午，我拎着礼盒推开程家老宅的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亲戚。
笑声和着麻将洗牌的声音，显得异常热闹。
“阿姨，生快乐。”
我走上前，把手里那套包装精美的茶具递过去。
程母坐在主位上，只淡淡瞥了一眼。
“放那吧。南絮啊，来得够晚的。”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点。
距离开饭还有两个小时。
“工作交接有点忙。”我解释了一句。
“忙忙忙，你们年轻人天天就知道忙。你看人家嘉禾，一大早就过来帮我张罗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从厨房走出来的陆嘉禾。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真丝连衣裙，系着围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那条裙子很眼熟。
上个月逛街时，我多看了两眼，程渊说定制周期太长赶不上他妈的生宴，拉着我走开了。
现在，它穿在了陆嘉禾身上。
“南絮姐来啦。”
陆嘉禾熟络地招呼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在了程母身边。
“妈，您尝尝这个车厘子，渊哥特意托人空运回来的，可甜了。”
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亲昵的互动，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程渊从阳台打完电话进来，看了我一眼。
“你站着什么？随便找个地方坐啊。”
他走到陆嘉禾旁边，顺手捏起一颗车厘子扔进嘴里。
亲戚三舅妈凑过来，满脸堆笑。
“哎哟，小渊，这姑娘真俊啊，手脚又麻利，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看着程渊，等他的回答。
程渊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三舅妈您误会了，我是渊哥的助理。”
陆嘉禾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助理好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比那些天天不着家、连个饭都不会做的女人强多了。”
三舅妈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我跟程渊在一起五年，从来没在程家厨房做过一顿饭。
不是我不会。
是第一次上门时，程母嫌我切菜太慢，把我赶了出来，说我笨手笨脚掉身价。
后来我就再也没进过厨房。
现在，它成了我不懂事的罪证。
“舅妈，南絮其实也挺好的。”
程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圆场，转头看向茶几上那个我带来的礼盒。
“你买的什么？”
“茶具。”我说。
程渊皱了皱眉。
“我不是跟你说过，嘉禾不知道送什么，我把你定的那套茶具先给她拿去送人情了吗？”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前天微信上啊。”
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页面上，他确实发过一条长语音，但我那几天一直在封闭机房做测试，本没空点开听。
“我没听。”
“没听那是你的问题。”
程渊的语气沉了下来。
“现在好了，嘉禾昨天就把那套茶具当成自己的礼物送给妈了。你今天又拿一套一模一样的过来，想什么？故意让嘉禾难堪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程母背后的多宝阁上，赫然摆着我定做的那套紫砂壶。
连壶口那个极其细微的窑变纹理都一模一样。
我花了一个月的心血，成了别人借花献佛的工具。
“那是刻着阿姨名字的定制款。”
我看着程渊，声音冷得像冰。
“你让她拿去送人？”
“一个名字而已，妈又不会仔细看壶底。”
程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嘉禾刚来这个城市，没亲没故的，想认我妈做妈讨个长辈欢心，我帮她一把怎么了？你非要在今天这种子闹吗？”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十分滑稽。
“我闹？”
“不然呢？板着个脸给谁看。”
程母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上。
“行了。大喜的子，吵什么。南絮，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待着，就回去忙你的工作。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公开的驱逐令。
客厅里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嘲讽落在我的身上。
陆嘉禾在一旁怯生生地拉了拉程渊的袖子。
“渊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借花献佛的。你快跟南絮姐道歉吧。”
“道什么歉，她就是心眼小。”
程渊反手拍了拍陆嘉禾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和那套摆在最高处的紫砂壶。
没有争辩，没有眼泪。
我弯腰拎起自己带来的那个礼盒。
“阿姨，那祝您福如东海。”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南絮，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来！”
程渊在背后厉声警告。
我拉开大门，没有回头。
“放心，不会有以后了。”
第 4 章
外派前三天，新加坡总部的对接人发来最后的确认邮件。
我坐在办公桌前敲下“收到”两个字时，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急性胃溃疡。
老毛病了，熬夜做方案留下的病。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同事许星遥赶紧扶住我。
“南絮，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送我去省二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按压了一下我的上腹，眉头紧锁。
“有出血倾向，需要马上安排无痛胃镜确认位置，必须有家属或者紧急联系人签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程渊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到快挂断时才被接起。
“南絮，怎么了？我在开会。”
程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省二院急诊，急性胃溃疡，需要你来签个字做胃镜。”
我捂着胃，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很严重吗？”
“医生说可能有出血。”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许星遥拿着缴费单跑回来。
“程渊来吗？”
“嗯，在路上了。”
半个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急诊科的提示屏上，我的排号已经被延后了三次。
护士拿着签字板走过来催促。
“45号周南絮，家属还没到吗？再不签字师要下班了。”
我咬着牙，再次拨打程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只不过传来的不是程渊的声音。
“南絮姐，渊哥在帮我换备胎呢，他现在手很脏，不方便接电话。”
陆嘉禾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尤为刺耳。
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千斤顶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胃里的绞痛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让他接电话。”我平静地说。
一阵窸窣声后，程渊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南絮，嘉禾的车在跨海大桥上爆胎了，这边拖车过不来，我不帮她她会有危险的。”
“我在急诊，等你的签字。”
“你那不是在医院吗？有医生有护士的，能出什么大事？”
程渊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
“嘉禾一个女孩子在这荒郊野外的，我不来谁来？你不能总是这么自私，什么事都只顾自己。”
自私。
五年感情，他给我的最后评价是自私。
“渊哥，扳手递我一下。”
陆嘉禾娇滴滴的声音适时地进来。
“来了。”程渊应了一声，快速对着电话说道，“你找个同事签一下不就行了，别矫情了。挂了。”
忙音传来。
像是一把钝刀，终于切断了最后一丝连结的神经。
我看着手里逐渐黑掉的屏幕，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南絮，他怎么说？”
许星遥焦急地看着我。
“他不来了。”
我撑着扶手站起来，拿过护士手里的签字板。
在“患者本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那一栏，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星遥，麻烦你帮我签个见证人。”
做完胃镜已经是下午五点。
医生开了药，叮嘱我要静养。
我谢绝了许星遥送我回家的提议，独自打车回了公寓。
推开门，夕阳的余晖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走进卧室，把最后两件常穿的外套塞进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里。
环顾四周。
洗手台上没了我的护肤品，衣柜里空了一半。
连阳台上我养了三年的薄荷，也被我提前送给了保洁阿姨。
这个家里，属于周南絮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除。
我走到玄关，从包里摸出那把带着毛绒挂件的备用钥匙。
放在了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我五年前生时，程渊用易拉罐拉环给我做的一个“戒指”。
他说以后会给我换真的钻戒。
后来，这个拉环生了锈，我也没等到那枚钻戒。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外。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自动闭合。
我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
敲下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发送完毕，直接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但我知道，我的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