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祈福回宫后的第三,萧承璟设宴犒赏三军。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朝我伸手。
「阿妩,到朕身边来。」
我走上高台,在他身侧坐下。
裴昭就在下方。
他垂眼饮酒,从始至终没有看我。
萧承璟亲手替我夹了一块鱼肉。
「朕记得你不喜葱姜,特意让御膳房去了腥。」
从前裴昭替我挑鱼刺,也会把葱姜挑得净净。
他说等我们成亲,便伺候我用膳。
萧承璟忽然看向裴昭。
「裴卿怎么只顾着喝酒?」
裴昭放下酒杯。
「臣不敢御前失仪。」
「既然不敢,便敬你皇嫂一杯。」
满殿骤然安静。
君臣有别,这声皇嫂,裴昭不能不认。
萧承璟将酒杯塞进我手中。
「去吧。」
我端着酒走到裴昭面前。
「裴将军,请。」
裴昭没有接。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低声问:
「娘娘从前不是滴酒不沾吗?」
我当然记得。
十六岁那年,我误饮一杯果酒,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第二醒来,他笑了我足足半年。
我攥紧酒杯,淡淡看向他。
「从前的事本宫早就不记得了,人总要往前看。」
「本宫如今是陛下的女人,自然要学陛下喜欢的规矩。」
裴昭终于抬眼。
他看了我许久,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慢慢熄灭了。
萧承璟却在此时笑出了声。
「说起来,朕还该谢谢裴卿。」
「若不是你在庆功宴上求朕赐婚,朕也不会注意到阿妩。」
他靠在龙椅上,语气温和。
「你这个媒人,做得很好。」
席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裴昭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随后,他在我面前跪下。
「臣谢陛下。」
他停顿许久,才哑声补了一句:
「也谢皇嫂赐酒。」
皇嫂。
短短两个字,便将我们十二年的情分叫成了君臣叔嫂。
我着自己笑起来。
「裴将军客气。」
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当夜,萧承璟照旧留宿昭华殿。
入宫以后,他宿在这里。
皇帝今为我罢朝,明陪我用膳,这些消息一桩桩传到裴昭耳中。
所有人都以为,我早已承宠。
只有萧承璟知道,他从未真正得到过我。
「他叫你皇嫂时,你很难过?」
我偏过脸。
「没有。」
「撒谎。」
萧承璟捏住我的下巴。
「你每为他难过一次,朕便想从他身上讨回来一次。」
我终于慌了。
「你答应过不伤他。」
「所以,别朕反悔。」
我抓住他的衣袖。
「若我听你的,你会放过裴昭吗?」
「只要你乖,朕便留着他的命。」
我慢慢松开手。
「好。」
我独自在浴池里泡了很久。
水凉了,宫人便换上新的。
肩颈很快红肿起来。
手腕也被擦破了皮。
可我还是觉得脏。
仿佛无论洗多少遍,都洗不回那个等着裴昭娶回家的沈妩。
萧承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抓住我的手,将染血的巾帕扔进水中。
「够了。」
我没有看他。
萧承璟从身后抱住我,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
「两世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能爱朕?」
「阿妩,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朕?」
我望着水面,忽然笑了。
「那皇上愿意许我皇后之位吗?」
萧承璟的手臂骤然收紧。
良久,他才开口。
「除了后位,朕什么都能给你。」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便算了。」
他口口声声要我的心,却不肯给我半分能够反抗他的权力。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承璟披衣出去。
片刻后,他拿着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回来。
领兵之人的名字,正是裴昭。
他将玉玺放进我手中。
「留在京城,他会死于抗旨。」
「去了边关,尚有一线生机。」
萧承璟低头看着我。
「爱妃。」
「你亲自替他选。」
4
我没有接玉玺。
「为什么一定是裴昭?」
萧承璟将玉玺塞进我掌心。
「满朝武将,只有他能打赢这一仗。」
「可他若留在京城,朕便容不下他。」
「出征,或者死。」
「阿妩,你替他选。」
我盯着圣旨上裴昭的名字,没有动作。
萧承璟也不催,只朝殿外吩咐:
「来人,传裴昭入宫。」
我的手猛地收紧。
「等等。」
我闭上眼,将玉玺重重压了下去。
朱红印记落在圣旨末尾。
萧承璟仍不满意。
他命人取来纸笔,我亲手写下举荐裴昭领兵的折子。
「朕要让他知道,是你选了他。」
我提起笔。
不过一个名字,便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第二,裴昭入宫领旨。
太监宣读完圣旨,又将那封折子递到他面前。
「裴将军,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替您求来的差事。」
裴昭一眼便看见了圣旨末尾属于我的字。
他看了很久,才抬头望向我。
「娘娘就这么想让我走?」
我将发抖的手藏进袖中。
「裴将军最会打仗。」
「能为朝廷效命,是你的福气。」
裴昭笑了,眼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温度。
「臣明白了。」
他跪下接过圣旨。
「多谢娘娘成全。」
出征那,萧承璟准我前去送行。
大军行至城门,战鼓已经催了三遍。
裴昭忽然勒住缰绳,独自来到我的车驾前。
「沈妩。」
这是我入宫以后,他第一次没有叫我娘娘。
「这一战,凶多吉少。」
我攥紧袖口。
裴昭仰头望着我。
「如果我活着回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明明应该拒绝。
可看着他肩头尚未痊愈的伤,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假话。
「愿意。」
裴昭怔在原地。
我望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只要你活着回来,我便跟你走。」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好。」
「有你这句话,我爬也会爬回来。」
大军离京后,我被禁足昭华殿。
萧承璟拿着暗卫送回的密报,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你答应跟他走?」
我没有否认。
他死死扣住我的腰,将我压在床榻间。
「朕把能给你的全给了,你还是要选他。」
「沈妩,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闭上眼。
「皇上若后悔,现在便可以了我。」
萧承璟没有我。
天亮后,他封死昭华殿,夜守在我身边。
太医送来的药,他亲手喂进我口中。
前线传回的军报,他也一封封念给我听。
「裴家军被困落雁谷。」
「粮草被烧,援军被阻。」
「裴昭身中两箭,下落不明。」
他每念一句,便将我抱紧一分。
「阿妩,听清了吗?」
「他回不来了。」
我的身子一差过一,从最初咳血,到后来连下床都要人搀扶。
我咽下喉间的血。
「他答应过我。」
「他会回来。」
三个月后,边关送回最后一封战报。
裴昭率残兵突围时坠下断崖。
搜寻七,尸骨无存。
我看完战报,一口血吐在萧承璟前。
太医跪了一地。
萧承璟终于慌了。
「救她!」
「她若死了,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可我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我让宫女取来裴昭送我的平安符,将一张纸条藏进夹层。
上面只有一句话。
阿昭,对不起,我等不到你来接我了。
我又留下一封遗书。
信里说,我入宫、承宠、举荐他出征,都是自己的选择。
若他侥幸生还,也不必为了我向萧承璟报仇。
写完后,我换上三年前为裴昭绣好的嫁衣,靠在窗边等天亮。
萧承璟抱着我,声音抖得厉害。
「阿妩,别睡。」
「你醒过来,朕便许你做皇后。」
我轻轻笑了。
太迟了。
天将亮时,萧承璟被一封边关急报叫走。
宫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有人一路高喊:
「裴将军回京了!」
「裴将军活着回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殿门伸出手。
门刚开了一道缝,守门宫人便匆忙将它合上。
「皇上有命,贵妃不得出殿。」
我张开嘴,想叫一声裴昭。
鲜血却先涌了出来,染透身上的嫁衣。
平安符从掌心滑落。
我伸向殿门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阿昭,你回来真好。
可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哪怕往后的岁岁年年里,再也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