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许婉宁当晚依旧没有回来。
她只在深夜发来一条短信:「棘手,得通宵。别等我,早点睡。」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光亮熄灭,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也好。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个“家”里,我的痕迹少得可怜。
我翻出了这些年送她的礼物,堆在庭院角落里。
火苗舔上来时,噼啪作响。
明明脸被烤得发烫,骨头缝里却往外渗着寒气。
两天后她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云州,晚上陪我去慈善晚宴吧。”她拥住我,指尖蹭了蹭我的脸,“很久没送你礼物了,今晚你看中什么,我都拍给你。”
她眼神闪烁,带着近乎讨好的光芒。
我点头:“好。”
晚宴金碧辉煌。
直到聚光灯骤然亮起——
“欢迎本次的慈善大使,林易淮先生!”
他挽着某位业界大佬出场,腕间的限量款钻表亮得刺眼。
我认识那块表。
上个月春拍压轴,许婉宁说“竞价太猛,失手了”。
许婉宁酒杯晃了晃。
她侧头看我,语气有些急:“那是品牌方借的,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指腹摩挲我空荡荡的无名指,动作一顿。
“云州,”她低声补了一句,“今晚,一定给你更好的。”
拍卖到最后一件。
丝绒托盘上,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戒静静躺着。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结。
那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家道中落后辗转流失,我找了八年。
许婉宁是知道的,她曾陪我翻遍旧货市场,听过我无数次念叨它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枚‘深海之泪’,起拍价五百万!”
林易淮坐在前排,侧头对许婉宁一笑,举起了号牌。
许婉宁紧跟而上。
价格一路飙升,场内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带着探究与了然。
最终,锤音落下。
“恭喜许婉宁小姐!以两千万的价格,为这枚美丽的戒指觅得新主!”
掌声雷动。
林易淮起身与她握手,走向后台。
许婉宁回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
“拿到了。”她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温柔,“云州,你妈妈的东西,回家了。”
我望着她。
水晶灯的光落进她眼里,亮得让我有一瞬间真的相信。
她是为我拍的。
“我去下洗手间。”我轻声说。
绕过走廊,在洗手间外的转角,我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消防通道口,许婉宁背对着我。
林易淮站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枚银戒正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真给我了?”林易淮的声音带着得逞的愉快,“不怕你家里那位......”
“本来就是给你的。”许婉宁打断她,语气有些娇嗔,“他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那你刚才还搂着他......”
“做戏而已。”她笑了笑,指尖掠过他戴着戒指的手,“戴着吧,衬你。”
林易淮倾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她没有避开,手很自然地扶在他腰间。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枚寻找了八年的戒指,牢牢圈在他的指。
蓝得像深海,冷得像冰。
4
我转身走向露天阳台,夜风很冷。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心底那阵翻涌的痛楚被风吹得麻木。
回去时,却在转角撞见了从吸烟区出来的林易淮。
“叶先生。”他转了转指间的戒指,笑得从容,“真巧。”
“这戒指,好像本来是你想要的?”他凑近一步,笑容里带着挑衅,“可惜,婉宁说…你不配。”
“摘下来。”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像听见什么笑话:“开什么玩笑?这是婉宁姐送我的定情信物。”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又怎样?”他眉梢一挑,笑得嚣张,“你女儿运气不好,死了。你妈这点破石头,现在戴在我身上,才是物尽其用。”
他上前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毒针扎进耳膜:“叶云州,女儿你保不住,女人你留不住,连你妈这点破烂遗物都守不住。”
“你可真是,从头到尾,一样都留不下。”
怒火和巨大的悲痛冲垮了理智,我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就在这时,许婉宁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林易淮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尽,变成十足的惊恐和脆弱。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腕表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阿淮!”
许婉宁冲了过来,声音里的紧张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也没看我,一把将我狠狠推开:“你什么!”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撞上石柱,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摔到哪了?有没有受伤?”
林易淮靠进她怀里,脸色发白:“婉宁姐,我不知道叶先生为什么推我......”
许婉宁这才看向我。
目光触及我额角淌下的血时,她瞳孔骤缩:“云州,你......”
话音未落,几个记者扛着相机不知从哪冲了进来。
“许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叶先生,您是否因嫉妒而动手?”
林易淮像是怕极了瑟缩了一下:“不怪叶先生......是我不好,我不该戴这枚戒指......”
许婉宁搂紧他,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怒意,有挣扎。
最后变成决绝的冰冷。
“叶云州,”她一字一句,斩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给阿淮道歉。”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人。
突然笑了。
“许婉宁,”我轻声问,声音只有我们两人听见,“生那天,你真的在开会吗?”
她脸色瞬间惨白。
“骨髓配型......真是被人抢走的吗?”我盯着她的眼睛,“还是你亲手,送给了别人?”
“叶云州!”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拔高音量,“不过一枚戒指,你闹够没有?!”
更多的记者闻声涌了上来,话筒和镜头几乎要怼到我脸上。
“叶先生,请您回应一下!”
“您是否长期对林先生抱有敌意?”
质问声、推搡声、快门声混作一团。
我被围在人群中央,像暴风雨里一叶随时会翻覆的舟。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下腹部猛地撞上一装饰柱突出的尖锐棱角。
一阵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下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西装裤的布料。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
是许婉宁带着慌张和错愕的脸。
......
醒来时,消毒水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医生站在床边,神情有些不忍:“叶先生,您醒了。有个情况需要告知您......撞击导致异物刺入,伤及要害。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您今后恐怕很难再有子嗣了。”
我躺在那里,身下传来麻木而空洞的痛感。
那曾是我熬过无数检查,忍下难以启齿的诊疗,才小心护住的一点微末希望。
这半个月,我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该怎样选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婉宁,我们也许......还能有个孩子。”
现在,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荡。
手机在床头震动,新闻推送自动弹出。
《慈善夜后劲十足!许氏总裁与林易淮深夜热吻照曝光!疑似好事将近?》
照片里,两人吻得深入忘情。
背景是酒店凌乱的床,窗帘大敞。
蓝宝石戒指在他指间闪烁,像在嘲笑我这些年的执念。
我慢慢坐起身,手指冰凉却异常平稳。
点开邮箱,里面是一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附件里,是女儿当年骨髓配型被截走的完整证据链。
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许婉宁的亲笔签名。
收件人,许婉宁。
机场广播响起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手机震动,许婉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云州,接电话!我们谈谈!我知道错了!」
我低头看着这行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因为她忘了结婚纪念难过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慌张地道歉。
那时我心软得很快,以为她真的在意。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眼眶先一步发烫。
听着机场广播再次响起,我关机,取出手机卡,随手将它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
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