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是周五。
村里每周五逢大集,人最多。
我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在集市上把事情说清楚。
结果一早推开院门,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镇政府盖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关于取消陈麦穗同志本年度评优评先资格及冻结其帮扶资金的通知。】
理由:存在严重道德败坏问题,经群众举报,暂停其一切致富带头人待遇。
落款期是昨天。
王娇娇的效率,比母猪下崽还快。
从举报到处罚,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拿着文件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正在院子里喂鸡。
“麦穗啊,这件事闹得太大了。”
“镇上也是为了控制影响,安抚民心。”
“等沈砚回来说清楚,我帮你打报告恢复。”
“他明天才回来,我今天就被抄家了!”我扯着嗓子吼。
“流程上没问题,事急从权嘛。”
“流程上村委会有权力封我的对公账户吗?!”
村支书撒苞米的手顿了顿。
“这个......你先跟娇娇协商协商,她毕竟是会计。”
在舆论面前,规矩就是个屁。
谁爹是村长,谁就是规矩。
中午,我去大集上准备摆摊卖菜。
因为王娇娇提前在集市管理处打了招呼。
我的摊位被划掉了。
旁边用红漆写着:该户当前存在作风问题,禁止入内。
我站在集市外面,看王娇娇站在村口的高台上做“移风易俗”宣讲。
“我们应该勇敢对农村的恶势力说不!”
“每一个下乡的知识分子,都有拒绝被乡野村妇扰的权利!”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朝我这边啐了一口唾沫,指指点点。
王娇娇注意到我。
她拿着大喇叭微微一笑。
“当然,我们也要给犯错的村民改过的机会。”
“希望某些人能真正反思自己的行为,早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半个集市的人跟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却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隔壁张大妈拉着我的袖子往回拽。
“别站这儿丢人现眼了,快走吧。”
我甩开她的手。
“帮我拍个照。”
“拍啥?”
“摊位上那行红字,拍清楚点。”
张大妈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哆哆嗦嗦拍完发给我,赶紧跑了。
我把照片存好,又去了一趟镇上的农业局。
农业局的事告诉我,冻结帮扶资金需要经过局党组开会讨论。
而昨天局长去市里开会了,本没召开党组会。
也就是说,那份红头文件的流程纯属扯淡。
但事又补了一句。
“镇上说下周一补开会议,先下发通知稳定局面。”
“周一才开会,文件昨天就贴我脸上了?”
“特事特办嘛,你要理解大局。”
大局。
翻译一下就是:先把你按死,手续慢慢补。
我从农业局出来,李二狗骑着摩托车轰鸣着停在我面前。
他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认罪书。
“娇娇姐说了,只要你今天按个手印,在村群里发出去,她帮你把大棚的电接上。”
我这才知道,我的大棚被断电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全文八百字,重点段落是:
“我承认自己长期以卑劣的手段威胁沈砚专家,给他的扶贫工作造成了严重的阻碍。”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错误。”
我把纸团成一团,塞进李二狗的摩托车排气管里。
李二狗急了。
“你这娘们怎么不知好歹呢!大棚断电一晚上,你那西红柿全得死!”
“死就死。”
“那你拿着那破纸啥?”
“堵你的嘴。”
“这是娇娇姐找镇上笔杆子连夜写的......”
“文采不错。”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但我陈麦穗没做过的事,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认一个字。”
李二狗的脸色变了。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十秒后,王娇娇的语音回复在街道上响彻。
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了,明天沈专家下山,我让他亲口跟全村人说,他本不认识这个泼妇!】
我盯着排气管里冒出的黑烟看了三秒。
不认识?
明天他要是真敢说不认识我。
我就把老陈家的族谱甩他脸上。
看是他先身败名裂,还是先收到我的猪刀。
4
周六下午两点。
镇上派去接沈砚的皮卡车开进了下河村。
消息传得比村里的野狗跑得还快。
十分钟后,村口大榕树下围了三四百号人。
王娇娇穿了一件碎花连衣长裙,涂着大红唇,手里捧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菊花,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身后是村委会拉的红底黄字横幅。
【热烈欢迎沈专家圆满完成科考任务凯旋归来!】
排面拉得比过年还大。
我站在大榕树背后的土坡上。
有人在拿手机拍我。
有人在拍抖音发同城。
配文大概写的是:农村恶霸翻车现场。
沈砚第一个从皮卡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巴的迷彩服,手里拎着几个装满土壤样本的塑料袋,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王娇娇立刻扭着腰迎上去。
“沈专家,您辛苦了!恭喜您顺利下山!”
她把花递过去,顺势想挽住他的胳膊。
“这几天您不在,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过,我都替您做主,处理好了。”
她拿出手机,把村群里的录音和红头文件翻给他看。
“陈麦穗那个泼妇,一直拿您的工资卡乱刷。”
“还到处跟人吹嘘把您拿捏得死死的。”
“她威胁您的录音全曝光了。”
她往下滑。
“您听,她让您去挑大粪,还要打断您的腿。”
“我帮您把她的社封了,镇上也取消了她的荣誉,钱也给您扣下来了。”
“沈专家您放心,以后这十里八乡,她再也不敢靠近您半步了!”
王娇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真挚得能挤出水来。
“沈专家,今天正好趁着乡亲们都在,您澄清一下,免得让人误会,白白脏了您的清白。”
榕树下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娇娇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直直看向土坡上。
看向我。
隔着三四百口子人,我跟他对上视线。
他的表情从懵变成震惊。
然后视线下移,落在我手背上那道结了血痂、肿得老高的红印子上。
又看见我裂的嘴唇,和一身沾满泥灰的破衣服。
他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黑得吓人。
沉到最后,变成我极其熟悉的那种表情。
上一次他露出这个表情,是隔壁村的混混抢了我的书包,他拿着砖头追了人家三里地。
有人要倒大霉了。
王娇娇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我,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她上前一步,挡在沈砚面前,面朝人群,声音尖锐又洪亮。
“沈专家,您别怕!大家都在这给您撑腰呢!”
“她压榨您这么久,您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告诉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全场手机齐刷刷举起来。
几百个镜头对准我。
人群里甚至有人喊:“沈专家,告她去坐牢!”
沈砚一把推开王娇娇递过来的野菊花。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王娇娇跟在后面,声音激动得发抖。
“沈专家,您不用顾忌什么!”
“她这种败类,您就该让所有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沈砚走到我面前。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死死盯着那道被划破的血印子,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谁挠的?”
站在后面的王娇娇心头狂喜,以为沈砚在查问罪证准备发难,连忙扭着腰出来邀功:
“沈专家您不用放在心上,这点小伤算什么,保护下乡部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更何况她不要脸扰的人还是您......”
她话还没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羞涩地扭捏着身子。
满村的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我怎么死。
沈砚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正对着王娇娇。
“你说她扰我?”
王娇娇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沈砚环视了一圈大榕树下黑压压的人群和举着的手机,突然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口。
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陈麦穗......是我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妹妹!”
“卡里的钱,是我五年前欠她的债,我倒贴求她花的!”
“我去她后院挑大粪,是我给我老陈家赎罪!”
王娇娇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砚上前一步,指着王娇娇的鼻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老陈家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