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没钱?”爸爸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弟弟都知道往家赶,你呢?”
“放假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现在知道回来了,还不是没钱花了。”
我没说话。
这个家,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
打圆场:“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快坐下。”
姑姑也笑:“舟舟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妈妈咳了一声:“先吃饭,菜都凉了。”
我放下包,坐在餐桌最边上。
一桌子的菜,都是弟弟爱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还有刚出锅的螃蟹。
没有一道,是我喜欢的。
我扒了几口白饭,夹了几筷子青菜。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
聊的是弟弟的新衣服,聊的是弟弟的功课。
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十天,是怎么过的。
我忽然觉得,这桌子,怎么坐都坐不进去。
吃完饭,妈妈提议玩个游戏。
“闲着也是闲着,答题接龙吧,看谁厉害。”
这是我们家的老节目。
从小到大,我都在答题。
爸爸先出了几道常识题。
弟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姐姐在一旁小声递答案。
轮到我的时候,爸爸故意挑了几道生僻的。
我没抬眼皮,全答对了。
加试题,姐姐现编了一道编程题。
我还是答对了。
爸爸出的那些生僻题,我答得又快又准。
连爷爷都愣了一下。
小声说:“舟舟这孩子,是真聪明。”
爸爸立刻瞪了她一眼。
我完胜了所有人。
一桌人,安静了几秒。
我等着,等一句夸赞。
哪怕是“还行”也好。
“看你能耐的。”爸爸冷下脸,“之前天天答题,也不见你全答对。”
“现在倒显摆起来了。”
他转头,捏了捏弟弟的脸:
“还是我儿子孝顺,天天知道哄我开心。”
点头:“远珩最会疼人了。”
姑姑也笑:“就是,远珩多讨喜。”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赢了所有人,换不来一句好话。
这顿饭,比外面的风还冷。
我起身,去抽屉里拿证件。
姐姐跟了过来,压着声音:
“你别往心里去,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做的每一件事,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她,“那你呢?”
“你把弟弟的题调成简易版,把我的调成顶级困难。”
“七年了,这又是为了什么?”
姐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饭桌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林远舟!”姐姐声音拔高,打断我,“你这个人,怎么跟个刺猬一样?”
“开个玩笑都开不起?”
“不就几道题吗?”
几道题。
七年,两千多个夜。
在她嘴里,只是“几道题”。
几道题。
我每天挨饿的七年,我为了两块钱在食堂洗碗的无数个夜晚。
在她嘴里,只是“几道题”。
我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破了也没用。
从小就是这样。
弟弟发烧,全家在医院守一夜,轮流抱。
我发烧,爸爸丢一包药,让我“别耽误上学”。
弟弟想要什么,开口就有。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句“哥哥真棒”。
可我一次,都没有等到过。
小时候,我拿过一张满分试卷,兴冲冲跑回家。
爸爸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转身去哄弟弟。
第二天,那张卷子被弟弟拿去折了纸飞机。
谁也没在意。
那之后,我再也没把成绩单拿回家过。
我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家里,不争,不闹,不期待。
因为期待,是这个家里,最奢侈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攒了一肚子的期待。
现在,我打算把它们,全部丢下。
我把证件塞进包里,没再看他们一眼。
回到房间,我把交换生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好,提交了上去。
然后,我买了机票。
一张,飞往德国的单程机票。
4
假期结束,家里说好了,一起送我和弟弟去学校。
我们考的是同一所大学。
同一个宿舍区,不同的楼。
出发前一天,我却发了高烧。
连续十天打工,又熬夜,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我烧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起不来。
“爸,哥好像发烧了。”我听见弟弟在门外说。
“别管他。”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身体好着呢,睡一觉就好了。”
“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别误了车。”
“可是......”弟弟的声音有点犹豫。
“没什么可是的。”爸爸打断他,“你哥哥皮实,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
我躺在屋里,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皮实。
原来我不喊疼,在他们眼里,就是不会疼。
门“砰”地关上了。
汽车发动,引擎声越来越远。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手机。
没人给我打过电话。
也没人给我留一句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视频。
我点开。
视频里,他们一家人在一座城市的标志性景点前,弟弟被簇拥在最中间。
爸爸举着手机,妈妈和姐姐一左一右,爷爷姑姑也在。
“一、二、三!”
一群人笑作一团,拍了一张整整齐齐的全家福。
配文只有一行字:“送儿子上学,顺便旅个游。”
评论区里,亲戚们都在点赞。
二姨说:“一家人整整齐齐,真好。”
三舅妈说:“远珩都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真快。”
十几个赞,一排祝福。
没有人问一句:怎么少了一个。
我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
一群人。
整整齐齐。
没有我。
就像这十八年来,家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生,缺我。
合影,缺我。
团圆饭,缺我。
他们早就习惯了没有我的子。
只是我今天,才终于看清。
我烧到三十九度二。
体温计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我慢慢爬起来,走到抽屉前,把办交换生要用的证件一样样拿出来。
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学生证,成绩单,还有那张早就订好的机票。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我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
“老师,我不回学校了。”
“我直接从家里出发,去首都机场。”
电话那头,辅导员沉默了几秒,说:
“好,路上小心。”
“到了,报个平安。”
挂断电话,我拖着发软的两条腿,出了门。
没有打车。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高铁站。
另一边,家里把弟弟安顿好后,爸爸在家庭群里发消息:
“舟舟,到了学校,先去把弟弟的宿舍打扫打扫。”
“他那间朝阳,灰尘大。”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半天,爸爸又发:
“人呢?看到回个话。”
还是没人回。
而此时,我已经坐在了飞往德国的航班上。
飞机穿过云层。
我把手机卡,折成两半,扔进了前面的垃圾袋。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自由。
另一边,连续几天联系不上我,一家人这才慌了。
同学说,我请了长假。
室友说,我搬走了东西。
再后来,谁也没再见过我。
妈妈、爸爸、姐姐,还有被叫回来的弟弟,齐齐赶到学校。
他们在办公楼里转了半天,问了好几个办公室,终于找到辅导员。
门是开着的。
辅导员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你们是?”
“我们是林远舟的家长。”爸爸抢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家长的气势,“老师,林远舟这臭小子跑哪去了?”
“他是不是又闹脾气了?”
“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帮我们把孩子劝回来。”
辅导员没说话。
他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着公章的表格,推到他们面前。
“家长?”
“那你们知不知道林远舟申请了出国当交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