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家族群热闹起来。
大姨先发了一句：“念念是不是又跟她妈吵架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三叔紧跟着发：“现在的年轻人哦，没良心。”
还有人劝我：“你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哥前些年生病，她背了多少压力。”
我一个字都没回。
过了会，妈妈发出一张照片。
是那本我从小看到大的红皮本子。
旁边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既然都想算，那周六一起算。”
我原本以为只有妈妈和哥哥在。
推开门才发现，大姨、舅舅、三叔都来了，连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也坐在客厅。
妈妈把茶一杯杯倒好，像要开什么家庭会议。
“不是要算吗？”
她把红皮本推到我面前。
“当着大家面算。”
“好。”
我先看大姨。
“六万七，去年已经转了。”
大姨神色有些尴尬。
“钱是收了......但......”
她看了妈妈一眼，闭上了嘴。
我点头，在纸上划掉第一行。
再看舅舅，舅舅摆摆手。
我又划掉一行。
三叔却不太高兴。
“我家小志当年住你那里半年，那也是你自己答应的。”
“是妈替我答应的。”
三叔拍着桌子站起来。
“那你不也让他住了吗？”
这句话，却让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是啊，我让了。
那天我哭着说一个男生住我这不方便。
妈妈拿着人情本坐在我的出租屋里，告诉我三叔当年背着我哥往医院跑。
是救命的恩情。
如果我不让，就记十笔。
我垂下眼，低头继续算。
培训费、陪诊、接送、借住、垫钱。
有些亲戚说早就够了。
有些人觉得恩情哪能这样算。
妈妈始终没话。
直到我把自己记得的所有事都划完，才把本子推过去。
“剩下的呢？”
她低头喝了口茶。
“什么剩下的？”
我看着她，眼前开始发昏。
妈妈终于抬眼看我。
“念念，人情不是菜市场买菜。”
“你今天给六万，明天陪十天，就能算清？”
我忽然有点听不懂。
哥哥也皱起眉。
“妈，你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说念念把当年大家帮的忙一点点还回去，等她三十岁......”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慢慢转头。
“三十岁怎么了？”
哥哥脸色僵住。
“没什么。”
“你说。”
我盯着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
“妈以前说，等你三十岁，差不多就该还完了。”
我突然笑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哥哥脸色发白。
“我以为......”
“你以为我只要熬到三十岁就行。”
他一下站起来。
“念念，我不是这个意思。”
妈妈重重放下杯子。
“你冲你哥发什么火？”
“他身体不好，你自己要算账，就冲我来。”
我看着她，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
“好。”
“还有十个月，对不对？”
“十个月以后，不管谁生病，谁买房，谁家孩子找工作，都跟我没关系。”
“是吗？！”
客厅里再也没人说话。
可妈妈只是看了我几秒。
然后摇头。
“不是。”
4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妈妈伸手拿过那本红皮本，往后翻了几页。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这些年看见的，只是前半本。
空着的几页后面，还有很多页。
“你大姨以后退休，万一身体不好，你离得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你舅舅没孩子，养老你也不能完全不管。”
“你三叔家小志结婚，家里要是周转不开，你条件好，也该帮一点。”
我听着这些，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不由得握紧拳头。
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本子。
后面一页，赫然写着。
“念念婚后，视男方家庭条件继续酌情还恩。”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眼泪不争气地掉在字上。
哥哥抢过本子，怼到妈妈面前。
“妈，你不是说她到三十岁就算了？”
妈妈不耐烦地抢下本子。
“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事？难道人家帮你救命，就只值这十几年？”
哥哥脸一下白了。
我抬起手抹了把眼泪，直视她的眼睛。
“舅舅老了，我照顾。”
“大姨退休，我搭把手。”
“三叔家孩子结婚，我出钱。”
“结婚以后，我丈夫的钱也要看情况拿出来替哥哥还。”
“妈，那我自己的子什么时候过？”
妈妈脸上终于有了怒气。
“周念，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让你帮亲戚一点，就叫不让你活了？”
“你哥是周家的独苗，以后还要娶媳妇......”
哥哥伸手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别说了。”
“你闭嘴。”
她转头训他。
“这事本来就是为了你。”
“你现在身体好了，就觉得当年大家的恩不用报了？”
“以后婚就不用结了？”
哥哥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妈妈重新看向我。
“念念，我一直认为你比你哥省心。”
“你从小身体就好，也最懂事。”
“你爸死那么多年，我拉扯你们两个容易吗？”
“当时你说买房子，我就不同意。”
“这么多钱，还不如给你哥。”
“你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交房那天，我买的那个蛋糕。
我原本想切第一块给妈妈。
因为这套房子的首付，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攒的。
我觉得她看见以后一定会高兴，会觉得我有出息。
可我开门时，里面已经住进了别人。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奇怪。
在妈妈心里，我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完全属于我的。
我这辈子的所有东西，都该替我哥还恩。
“妈妈。”
我问她。
“是不是只要我活着，就一直还不完？”
她怔了一下，紧盯着我。
“你胡说什么？”
妈妈彻底火了。
“周念！”
“大家好心好意聚在一起商量，不是来听你在这里咒自己的！”
“念念，别这样。”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哥哥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
“这些年群里每一句，你都看见过。”
“你不作为，只是觉得，反正不是你。”
哥哥嘴唇发抖。
“我不是......”
妈妈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够了！”
“你哥才好多久，你非要他承认自己欠你是不是？”
我被打得偏过头，突然就不想争了。
哥哥连忙上前拉住我妈，亲戚们也围着她劝。
我慢慢走到阳台边，忽然觉得风很凉。
这套房子我选了四个月才买下来。
朝南，采光好。
虽然不大，但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江。
我以前总觉得，等搬进来以后，周末醒了就可以和妈妈一起坐在这里晒太阳。
原来连这个以后，也早没了。
我转头看向妈妈。
“妈，我再问最后一次。”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妈妈脸色骤然变了。
“周念，你现在连死都拿来威胁我？”
“我这些年白教你了是不是？”
“你今天有本事就从这跳下去！不然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她就往我这边冲。
可我忽然一点都不害怕了。
只是看着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和红本本，轻声问：
“妈，这一次，也要记吗？”
我翻身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