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坐在清创室门外的长椅上。
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汗水浸湿。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距离我和周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拿出手机。
拨打他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机械女声。
第三次在耳边响起。
“林岁安,林岁安在吗?”
护士推开清创室的门,探出头来。
“到你了,家属没陪你来吗?”
我赶紧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在路上,有点堵车。”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自己可以的。”
护士皱了皱眉。
“今天的清创要把新长出来的坏死组织刮掉,会很疼。”
“家属不在,谁来安抚你的情绪?”
“没关系,我能忍。”
我低着头,走进了清创室。
趴在冰冷的手术床上。
医生剪开我背上的纱布。
哪怕动作已经很轻。
纱布粘连着血肉被撕开的瞬间。
我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块植皮恢复得不太好,有点发炎。”
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平时要注意忌口,还有,千万不能剧烈拉扯。”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双手死死抓着床沿。
指骨泛白。
“忍着点,我要开始刮了。”
冰凉的手术刀刮擦在的神经上。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我咬着嘴唇。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每一次刀锋的划过。
都像是在反复提醒我。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
我有多么愚蠢。
半个小时的清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等我从手术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里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护士帮我重新包扎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老公也真是的,这么疼的清创都不陪着。”
“工作再忙能有老婆的身体重要吗?”
我苍白地笑了笑。
没有说话。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很刺眼。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拿出手机。
周衍还是没有回电话。
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潇临夏五分钟前发的动态。
配图是两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背景是一个装潢高雅的艺术沙龙。
文案写着:
“和最懂我的灵魂契合,艺术的布展容不得半点瑕疵。”
照片的边缘。
入镜了半截男人的手臂。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水鬼手表。
那是我去年送给周衍的生礼物。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原来。
这就是他所说的“有点急事”。
这就是他连回我一个电话都没空的原因。
我坐在花坛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
我在医院里强忍着割肉的痛。
我的丈夫在艺术沙龙里和别的女人举杯同庆。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衍发来的消息。
“抱歉,临夏这边的布展临时出了点问题,我走不开。”
“你自己先回家吧,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医生怎么说?没什么大碍吧?”
我看着这三条冷冰冰的文字。
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在了屏幕上。
报销。
多可笑的两个字。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出差办事的员工吗?
我没有回复他。
直接把手机锁屏。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回到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
昨晚潇临夏带来的生煎包装盒还在垃圾桶里。
散发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我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
最底层,放着一个我从来没有动过的行李箱。
那是两年前,我们度蜜月时买的。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的拉链。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周衍。”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呢喃。
“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 4 章
晚上十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
周衍推门进来,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刺眼的灯光亮起。
他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他一边换鞋,一边随意地问。
身后,还跟着几个搬运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画框。
“小心点,这幅画很贵重。”
周衍指挥着他们,把画框抬进客厅。
放在了电视背景墙最显眼的位置。
当包裹的防撞膜被一层层撕开。
那幅画彻底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婚姻里的负担》。
那张拼接着我半张脸的画。
底色是压抑的灰黑。
女人的脸被扭曲、放大。
周围布满了枷锁般的线条。
“你把它弄回来什么?”
我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衍付了钱,打发走搬运工。
转过身,有些兴奋地看着我。
“这幅画拿下了今年的先锋艺术金奖。”
“临夏说,这是我艺术生涯的里程碑。”
“她提议把它挂在家里,时刻提醒我艺术的灵感来源于生活。”
他走到画前,伸手抚摸着画框的边缘。
眼神里满是痴迷。
“岁安,你看,这就是我照顾你这两年的结晶。”
“它不仅是艺术,更是我对这段婚姻深沉的思考。”
“思考?”
我看着他,胃里翻滚着恶心。
“你的思考,就是每天在家里看着这幅画,提醒你有个多累赘的妻子?”
“你这人怎么总抓着字眼不放!”
周衍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他转过身,皱着眉头看我。
“我今天忙了一天,为了布展连饭都没顾上吃。”
“你复查完了不跟我说一声就算了,现在还要在这里跟我吵架?”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伤了,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那幅画。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
“羡慕你能成为我灵感的缪斯!”
“我不羡慕。”
我打断了他。
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深爱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周衍,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眼神飞快地闪躲了一下。
“我......我最近太忙了,为了画展的事......”
“为了潇临夏的事吧。”
我纠正他。
“你为了她的布展,可以忘了陪我去清创。”
“为了她的提议,可以把这幅羞辱我的画挂在家里。”
“周衍,你到底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高了音量。
“我跟临夏只是清清白白的工作关系!”
“她懂我的画,懂我的追求,你呢?”
“你除了每天在家里怨天尤人,除了让我看着你那恐怖的伤疤感到窒息,你还会什么?”
窒息。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
比潇临夏在展会上说出来,要锋利一万倍。
我没有哭。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好。”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卧室。
“你什么去?”
周衍在背后喊。
“我在跟你沟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理他。
走进卧室,拖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打开衣柜,把几件换洗的衣服胡乱塞进去。
“林岁安!”
周衍冲进卧室,一把按住我的手。
脸色铁青。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我给你自由。”
我拨开他的手。
动作很轻,却很决绝。
“你不是觉得窒息吗?”
“你不是需要喘口气吗?”
“我走,这套房子,这幅画,还有你的灵魂伴侣。”
“我都留给你。”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站直身体。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发给你。”
“你疯了吧!”
周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就因为一幅画?就因为我忘了纪念?”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
他挡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现在带着一身的疤,离开了我,你还能去哪?”
“谁还会像我一样包容你?”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是啊,我带了一身的疤。”
“但这疤,不该成为你施舍我的理由,也不该成为你作践我的筹码。”
我用力推开他。
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夜风很凉。
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
我拖着箱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的脚步却越来越轻盈。
这座城市里,有他精心编织的艺术囚笼,有他理直气壮的偏袒。
而我,只想找回那个在火灾前,会拿着画笔描绘晴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