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停职的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贵妃楼清嘉在未央宫设赏梅宴,特意指名道姓,让内侍给我送了一张鎏金请帖。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全京城的命妇都知道,肃政使陆斩微得罪了承恩伯府,被褫夺了查案之权。
如今贵妃召见,无非是要在众人面前,把我彻底踩进泥里。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暗青色常服,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未央宫。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香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楼清嘉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百鸟朝凤蜀锦裙,梳着飞仙髻。
二十年没见,她养尊处优,眉眼间全是高高在上的娇矜。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在村子里偷吃地瓜时的穷酸样。
孟云筝坐在她右手边,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但神色极其得意。
“哟,陆大人来了。”
柳侍郎的夫人率先开口,捂着嘴笑。
“不对,陆大人现在停职了,该叫一声陆姑娘才是。”
暖阁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臣,参见贵妃娘娘。”
我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
楼清嘉拨弄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连头都没抬。
“陆大人在军营里待久了,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见着本宫,不用行跪拜大礼吗?”
她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围的命妇纷纷附和。
“到底是从那种下九流的地方出来的,不知礼数。”
“娘娘仁慈,若换了别人,早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我站直身体,直视她的眼睛。
“臣乃御笔亲封的正三品肃政使,虽暂时停职,但官身还在。”
“按律,面见后妃,只需揖礼。”
楼清嘉动作一顿。
她终于抬起头,那张和继母孟云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陆大人的嘴,确实像传闻中一样硬。”
她招了招手。
旁边的宫女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上前。
楼清嘉亲手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枚玉制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开的半支玉笛。
玉色已经有些泛黄,但在她手里却被视若珍宝。
我的视线触及那半支玉笛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晏九霄当年留给姐姐的信物。
是姐姐拿命换来的东西。
现在却被这个冒牌货堂而皇之地拿在手里炫耀。
楼清嘉摸着玉笛的断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大人查案查得仔细,可知这玉笛的来历?”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她轻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陛下在雪山遇险。”
“是本宫背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本宫的这双腿,就是在那时冻坏了骨。至今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眼圈泛红。
“陛下说,这半支玉笛,就是我们夫妻情深、生死相许的见证。”
周围的命妇感动得纷纷抹泪。
“娘娘高义,难怪陛下盛宠不衰。”
“这样的救命之恩,谁能比得过?”
孟云筝故意拔高了声音。
“是啊,清嘉这孩子从小就心善。只可惜,总有些没眼色的疯狗,非要来咬我们承恩伯府。”
楼清嘉将玉笛放回木盒,端起手边的一盏热茶。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陆大人,本宫听说,你前几在大堂上,打了我母亲十个巴掌?”
她手指微倾。
滚烫的茶水顺着案几流下,直接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刺骨的剧痛瞬间蔓延。
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甚至起了水泡。
“哎呀。”
楼清嘉夸张地惊呼了一声。
“本宫手滑了。陆大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皮糙肉厚的,应该不怕烫吧?”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发火,或者求饶。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泡,没有后退半步。
“娘娘这双脚,真的是在雪山冻坏的吗?”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双腿。
楼清嘉脸色一变。
“你放肆!你敢质疑本宫?!”
“来人!”
门外的几个粗使嬷嬷立刻冲了进来。
楼清嘉指着门外呼啸的风雪。
“陆大人言语无状,冲撞本宫。”
“拖出去,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让她清醒清醒,知道什么是尊卑!”
第 4 章
两个粗使嬷嬷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她们的手劲极大,显然是宫里专门用来磋磨人的老手。
我没有挣扎,任由她们将我拖出暖阁,按在冰天雪地的汉白玉地砖上。
膝盖磕在冻得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暖阁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孟云筝和命妇们的调笑声,夹杂着炭火烧红的噼啪声。
我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
当年姐姐被锁在猪圈里的时候,比这冷多了。
她那双冻坏的腿,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绝望地听着迎亲的车驾越走越远。
两个时辰后。
我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走出皇宫。
燕回看到我手背上的烫伤,眼睛都红了。
“大人!他们欺人太甚!”
我接过他递来的披风,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急什么。”
“柴已经架好了,火候也够了。”
“明大朝会,我要这把火,把他们全部烧成灰。”
次。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楼秉文站在文臣前列,神色肃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龙椅上,皇帝晏九霄面沉如水。
“昨御史台连上十七道折子。”
晏九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弹劾肃政使陆斩微,滥用私刑,收受贿赂,构陷皇亲。”
“陆斩微,你可知罪?”
我走到大殿正中,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下跪。
“臣,不知。”
楼秉文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我大骂。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
“她死军田案证人张全,又在大堂上殴打臣的妻子。”
“如今当着陛下的面,还敢如此傲慢,简直目无王法!”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贵妃娘娘驾到——”
百官哗然。
后妃不得政,但楼清嘉居然直接来到了太极殿。
两名太监推着一辆轮椅,缓缓走入大殿。
楼清嘉今没有穿华服,而是穿了一身素白的罗裙,未施粉黛。
她眼眶红肿,虚弱地靠在轮椅上,一出场就死死抓住了晏九霄的目光。
“陛下......”
她声音哽咽,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臣妾自知后妃不得政,但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辱,家族被毁。”
晏九霄的脸色立刻软了下来。
“清嘉,外面风雪大,你的腿受不得寒,怎么跑出来了?”
他立刻示意太监给她拿大氅。
楼清嘉摇了摇头,执拗地看着晏九霄。
“陛下,臣妾的母亲虽是继室,但含辛茹苦将臣妾养大。”
“陆大人若对臣妾不满,大可以冲着臣妾来。”
“若陛下觉得臣妾的家人有罪,臣妾愿把这条命还给陛下!”
她咬着嘴唇,凄然一笑。
“只当当年雪山里,臣妾没有遇见过您,没有为您废了这双腿!”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雪山救驾”,是晏九霄心里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晏九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帝王的威压与厌恶。
“陆斩微,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念你在边关治疫有功,破格提拔你。你却为了争权夺利,构陷恩人之后。”
“交出天子剑,即刻下诏狱。”
禁军从两侧涌出,向我近。
楼秉文长舒了一口气。
楼清嘉坐在轮椅上,用帕子掩着嘴角,挡住了那一抹得逞的冷笑。
我没有看那些禁军。
我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晏九霄。
“臣可以交出天子剑。”
“但臣有一物,想请陛下先过目。”
我不紧不慢地从贴身香囊里,取出那截洗得发白的衣袖。
那上面,还沾着二十年前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不知贵妃娘娘,可还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