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农穿着黄色外卖服。
孤零零地站在暴雨里。
冷冽的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外卖软件的界面:
订单号3826。
距离客户还有2.8公里。
剩余配送时间还剩4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点微弱神力。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汹涌降下的雨水在他身边自动分开了一道缝隙。
就像有一把无形的透明大伞遮挡在他头顶。
他抬脚跨上电动车。
拧紧油门。
猛地冲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
这是他第三天在人间送外卖。
三天前。
他还在天庭银行冰冷的办公室里签字画押。
三天后。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灵活地躲避巡逻的交警。
如何在挤满人的电梯里保护餐盒不被洒翻。
以及如何在敲开门后。
对那些冷漠的客户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说上一句:
“祝您用餐愉快。”
他的绝大部分神力都被银行的契约封存了99%。
如今只剩下“影响微小事物”的能力。
这几天里。
他摸索出了这种能力的极限——
让一杯热水快速变凉。
让走廊里路过的电梯多停留三秒。
或者让路灯在特定时刻闪烁一下。
看似微不足道。
却成了他在人间生存的唯一倚仗。
神农在滚滚车流中熟练地穿行着。
狂风呼啸。
雨水被阻挡在他身体半米开外。
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透明防护壳。
突然。
一辆金色的宝马轿车从旁边并线驶过。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雷神。
雷神穿着一身昂贵的名牌西装。
正戴着墨镜准备转弯。
他无意中偏过头。
看见了骑着电动车的神农。
雷神的双眼瞬间瞪大。
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你居然还能控雨?!”
雷神的惊呼声被暴雨淹没。
神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猛拧油门。
电动车掀起一浪水花。
加速甩开了宝马车。
神农一口气冲进了目标小区。
他拎着外卖箱飞快跑进大楼。
此时。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
神农距离电梯还有几米远。
他眼神一凝。
抬手对着电梯按键指了一下。
微弱的神力涌动。
正要关上的电梯门突然感应到了异常。
再次重新打开。
神农迅速钻了进去。
按下高楼层的按钮。
电梯里还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正牵着妈妈的手。
小孩抬起头。
看着神农身上湿透的外卖服。
忽然声气地说:
“叔叔。”
“你身上在发光耶。”
神农愣了一下。
低头看去。
自己的指尖上确实漂浮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微光。
那是神力运转后的痕迹。
他迅速攥紧了拳头。
那道光芒瞬间覆灭。
但他那一瞬间的心跳加快了。
他真切地感觉到了——
即使神国被夺。
即使神力被封。
他的神性基并没有完全消失!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
神农快步跑到客户门前。
用力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了。
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睡衣。
一脸的不耐烦和愤怒。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男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躁的咆哮。
“整整迟到了47秒!”
“我的汤都凉透了!”
神农低下头。
低声道歉:
“非常抱歉。”
“外面雨实在是太大了......”
客户本不听他的解释。
尖锐地打断了他:
“雨大?”
“雨大你不会早点出门吗?!”
“你们这些送外卖的废柴。”
“就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活该一辈子送外卖!”
神农默默地低着头。
耳边的喝骂声仿佛变得很远。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
恍惚间想起三百年以前。
这片繁华的都市还只是一片涸的农田。
眼前这个男人的祖先们。
曾虔诚地跪倒在他的神庙前。
磕头流泪求他降下一场甘霖。
而三百年后。
那个农夫的后代站在这里。
指着他的鼻子辱骂他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世事无常。
神农忍下了中的酸楚。
将手中的餐盒恭敬地递了过去。
“祝您用餐愉快。”
客户一把夺过餐盒。
骂骂咧咧地抬手用力甩上了大门。
“砰!”
重重的铁门差点砸在神农的鼻尖上。
巨大的气流扑面而来。
神农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走廊里。
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他缓缓转过身。
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回了街上。
雨还在下。
神农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脱下了湿透的帽子。
由于神力过度消耗。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
外卖软件与他体内剩余神力的互动。
在这几天里首次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神农惊奇地发现。
每次他使用神力——
哪怕只是让雨水停留在自己周围。
外卖APP后台就会疯狂弹出一行行微小的错误代码。
随后他的后台收益里。
就会被扣除一部分“系统能量费”。
他强忍着头晕。
点开APP最深层的设置界面。
在隐藏的条款里。
他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隐藏模块:
“神性收集器”。
这个模块表面上的功能是“实时优化配送路径与体验”。
但实际上。
它就像一条蚂流吸管。
在不断地吸取他使用能力时散发出的神力!
这个APP的开发者。
竟然精通如何利用现代代码去捕捉和蚕食神明的神性!
神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立刻点开了开发者的详细注册信息。
公司的名称赫然写着:
“觉明科技有限公司。”
而创始人的那一栏。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觉明。”
神农紧紧捏着手机。
眉头拧成了死结。
觉明......
这个名字。
他冥冥中觉得无比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可那记忆深埋在八百年前的岁月风沙里。
太久远了。
久远到他一时间本想不起任何细节。
就在这时。
神农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向街道对面高耸入云的大楼。
大楼外墙上巨大的LED广告屏正在播放着一条广告。
画面中。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正安静地盘腿坐在幽静的竹林里。
闭着双眼进行冥想。
一道极具感染力的画外音响彻街道:
“觉明冥想APP。”
“让你的心灵找到回家的路。”
“全球下载量已突破三千万。”
随后。
屏幕下方赫然跳出了一行金色的宣传小字:
“创始人觉明感言:我幼年时曾被一位伟大的神明点化,是他教会了我——要永远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啪嗒。
神农的手猛地一松。
手中的手机重重摔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玻璃屏幕瞬间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八百年前的记忆如水般席卷了他的大脑。
他全想起来了。
八百年前的那个冬夜。
破庙旁那个冻得奄奄一息、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当时高高在上的自己。
亲手递给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并抚摸着孩子的头说:
“记住。”
“要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一个苹果。”
“一粒白米。”
“一滴甘霖。”
神农看着大屏幕上那个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手机屏幕。
突然。
手机屏幕在碎裂的状态下闪烁了一下。
一条来自觉明冥想APP的强制弹窗自动跳了出来:
“检测到附近存在高阶神性源。”
“正在强制启动深度提取程序......”
第4章
闪回。
八百年前。
大旱连年。
天地间一片赤红与焦黑。
路边树木的树皮早已被饥饿的难民剥得一二净。
连草都被刨出来嚼碎咽下。
神农的雨神庙里同样没有一丝供品。
村里的百姓们自己都吃不饱。
哪还有余粮供奉神明。
神农叹了一口气。
缓缓走出破败的庙门。
刚走没几步。
他便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瘦弱男孩横倒在路边的泥沟里。
男孩的双唇裂出一条条深深的血痕。
双眼半闭半合。
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神农轻轻蹲下身子。
伸手摸了摸男孩枯的头发。
他从宽大的长袖里摸索许久。
掏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是他神龛上最后的供品。
是他自己留了整整三天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神农小心翼翼地把苹果塞进男孩冰冷的小手里。
男孩眼皮颤抖了一下。
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散发着淡淡微光的老人。
声音沙哑地问:
“你是......神吗?”
神农温和地笑了笑。
微微点点头。
男孩大口喘着气。
又问:
“神......也会饿吗?”
神农的笑容里泛起一丝酸楚。
他轻声说道:
“神不会饿。”
“神只会......被人遗忘。”
“然后慢慢消失。”
男孩颤抖着咬了一口苹果。
甘甜的果汁滋润了涸的喉咙。
两行滚烫的眼泪瞬间从他肮脏的面颊上滑落。
男孩大口嚼着果肉。
哽咽着问:
“我以后该怎么报答你?”
神农站起身来。
抚摸着他的头说:
“记住。”
“要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一个苹果。”
“一粒白米。”
“一滴甘霖。”
男孩在泥地上用力地扣了一个响头。
把苹果紧紧怀抱在前。
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远了。
现实的思绪收拢。
神农重新捡起摔裂的手机。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熟练地打开觉明冥想软件。
翻出了觉明昨晚的全球直播回放。
画面里。
觉明正盘腿坐在一个极尽奢华的现代化冥想大厅中央。
台下坐着数千名身穿华服的社会名流与信徒。
觉明正对着数千万观看直播的镜头。
面带温和而神圣的微笑:
“很多人一直发私信问我。”
“我的精神导师究竟是谁。”
“今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
“我想感谢一位极其古老的神明。”
“正是他当年教会了我‘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没有他当初的启发。”
“就没有今天的觉明科技。”
台下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觉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漠:
“但是......”
“这位神明具体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记不清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
“他可能早就在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吧。”
“毕竟。”
“这是一个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神农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八百年前那个满脸泥污的小乞丐。
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
神农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孩子当年扣头时额头上的泥土。
记得他咬下苹果时眼泪滴在红色果肉上的细节。
而现在。
这个孩子坐在价值千万的演播厅里。
面不改色地说着“记不清了”。
神农熄灭了手机屏幕。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漆黑的走廊角落里。
口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腔内蔓延。
那是被亲手养大的恶狼背叛的滔天愤怒。
同时还夹杂着一种荒谬至极的骄傲。
这两股情绪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当年随意点化的一句教诲。
竟然被这个乞丐发扬光大。
借此建立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权。
可这个宏伟的商业帝国。
却是抽了他的神性。
踩在他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
神农从口袋里掏出了李老栓留下的那颗苹果。
那是那个枯的老农守着一片没有降雨的涸麦田。
苦苦守候了三十年换来的供品。
老栓没有觉明聪明。
更没有觉明这样惊人的商业头脑。
但老栓一辈子都记得。
他记得雨神的样子。
记得雨神的名字。
每年清明都会准时爬上山顶敬上一炷香。
神农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紧瘪的苹果。
眼眶泛红。
低声自语:
“老栓......”
“你才是我真正的信徒。”
“而他......”
“不过是一个贪婪的贼。”
此时。
觉明软件后台的运转逻辑在神农的脑海中彻底清晰。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且邪门的精神能量收集算法。
软件的核心。
是将数千万人每天在冥想时产生的“微愿望”转化为“数字功德”。
那些“希望明天天气晴朗”、“希望今天上班不堵车”、“希望孩子考试顺利”的微小执念。
被算法精准地抽离、打包、汇聚。
全部灌注到觉明建立在云端服务器里的“数字神国”中。
这种模式效率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三千万活跃用户。
每天能为觉明提供数十亿级别的微功德。
不需要宏大的庙宇。
不需要繁琐的祭祀。
只要用户点开软件冥想十分钟即可。
但神农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模式的致命缺陷。
这些由泛泛而谈的微愿望汇聚成的功德。
“精神密度”低到了极点。
杂质极多。
脆弱不堪。
一个像李老栓那样献出全副身心与信仰的真诚信徒。
产生的功德。
足以碾压上百万个随手划过软件的普通用户。
突然。
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私信提醒。
发送者的名字赫然写着:觉明。
信的内容简单明了:
“神农老师,我知道你在看。”
“明天下午三点,蓝山茶馆。”
“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神农眼神冰冷地看着这条私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觉明的目的。
觉明虽然靠着偷来的概念开发出了算法。
却始终没有获得神农作为原始神明赋予的“正式授权”。
没有这个核心授权。
觉明的算法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高楼。
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觉明想用施舍一点功德的方式。
买断神农这最后的原始授权。
神农的手指在破裂的屏幕上重重敲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