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闪回。
八百年前。
大旱连年。
天地间一片赤红与焦黑。
路边树木的树皮早已被饥饿的难民剥得一二净。
连草都被刨出来嚼碎咽下。
神农的雨神庙里同样没有一丝供品。
村里的百姓们自己都吃不饱。
哪还有余粮供奉神明。
神农叹了一口气。
缓缓走出破败的庙门。
刚走没几步。
他便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瘦弱男孩横倒在路边的泥沟里。
男孩的双唇裂出一条条深深的血痕。
双眼半闭半合。
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神农轻轻蹲下身子。
伸手摸了摸男孩枯的头发。
他从宽大的长袖里摸索许久。
掏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是他神龛上最后的供品。
是他自己留了整整三天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神农小心翼翼地把苹果塞进男孩冰冷的小手里。
男孩眼皮颤抖了一下。
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散发着淡淡微光的老人。
声音沙哑地问:
“你是......神吗?”
神农温和地笑了笑。
微微点点头。
男孩大口喘着气。
又问:
“神......也会饿吗?”
神农的笑容里泛起一丝酸楚。
他轻声说道:
“神不会饿。”
“神只会......被人遗忘。”
“然后慢慢消失。”
男孩颤抖着咬了一口苹果。
甘甜的果汁滋润了涸的喉咙。
两行滚烫的眼泪瞬间从他肮脏的面颊上滑落。
男孩大口嚼着果肉。
哽咽着问:
“我以后该怎么报答你?”
神农站起身来。
抚摸着他的头说:
“记住。”
“要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一个苹果。”
“一粒白米。”
“一滴甘霖。”
男孩在泥地上用力地扣了一个响头。
把苹果紧紧怀抱在前。
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远了。
现实的思绪收拢。
神农重新捡起摔裂的手机。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熟练地打开觉明冥想软件。
翻出了觉明昨晚的全球直播回放。
画面里。
觉明正盘腿坐在一个极尽奢华的现代化冥想大厅中央。
台下坐着数千名身穿华服的社会名流与信徒。
觉明正对着数千万观看直播的镜头。
面带温和而神圣的微笑:
“很多人一直发私信问我。”
“我的精神导师究竟是谁。”
“今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
“我想感谢一位极其古老的神明。”
“正是他当年教会了我‘看见小事物的价值’。”
“没有他当初的启发。”
“就没有今天的觉明科技。”
台下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觉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漠:
“但是......”
“这位神明具体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记不清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
“他可能早就在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吧。”
“毕竟。”
“这是一个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神农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八百年前那个满脸泥污的小乞丐。
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
神农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孩子当年扣头时额头上的泥土。
记得他咬下苹果时眼泪滴在红色果肉上的细节。
而现在。
这个孩子坐在价值千万的演播厅里。
面不改色地说着“记不清了”。
神农熄灭了手机屏幕。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漆黑的走廊角落里。
口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腔内蔓延。
那是被亲手养大的恶狼背叛的滔天愤怒。
同时还夹杂着一种荒谬至极的骄傲。
这两股情绪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当年随意点化的一句教诲。
竟然被这个乞丐发扬光大。
借此建立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权。
可这个宏伟的商业帝国。
却是抽了他的神性。
踩在他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
神农从口袋里掏出了李老栓留下的那颗苹果。
那是那个枯的老农守着一片没有降雨的涸麦田。
苦苦守候了三十年换来的供品。
老栓没有觉明聪明。
更没有觉明这样惊人的商业头脑。
但老栓一辈子都记得。
他记得雨神的样子。
记得雨神的名字。
每年清明都会准时爬上山顶敬上一炷香。
神农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紧瘪的苹果。
眼眶泛红。
低声自语:
“老栓......”
“你才是我真正的信徒。”
“而他......”
“不过是一个贪婪的贼。”
此时。
觉明软件后台的运转逻辑在神农的脑海中彻底清晰。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且邪门的精神能量收集算法。
软件的核心。
是将数千万人每天在冥想时产生的“微愿望”转化为“数字功德”。
那些“希望明天天气晴朗”、“希望今天上班不堵车”、“希望孩子考试顺利”的微小执念。
被算法精准地抽离、打包、汇聚。
全部灌注到觉明建立在云端服务器里的“数字神国”中。
这种模式效率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三千万活跃用户。
每天能为觉明提供数十亿级别的微功德。
不需要宏大的庙宇。
不需要繁琐的祭祀。
只要用户点开软件冥想十分钟即可。
但神农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模式的致命缺陷。
这些由泛泛而谈的微愿望汇聚成的功德。
“精神密度”低到了极点。
杂质极多。
脆弱不堪。
一个像李老栓那样献出全副身心与信仰的真诚信徒。
产生的功德。
足以碾压上百万个随手划过软件的普通用户。
突然。
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私信提醒。
发送者的名字赫然写着:觉明。
信的内容简单明了:
“神农老师,我知道你在看。”
“明天下午三点,蓝山茶馆。”
“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神农眼神冰冷地看着这条私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觉明的目的。
觉明虽然靠着偷来的概念开发出了算法。
却始终没有获得神农作为原始神明赋予的“正式授权”。
没有这个核心授权。
觉明的算法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高楼。
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觉明想用施舍一点功德的方式。
买断神农这最后的原始授权。
神农的手指在破裂的屏幕上重重敲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