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将军,您要亲自为沈缨熬药?”
我跟着阿娘飘到了由几块砖头搭建起的简易灶头。
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
刚随阿娘来戍边的时候,我刚满十岁。
阿娘总是以要磨一磨我这在京城养出来的娇小姐性子为由,一天只能用一次膳。
边疆又常年积雪。
所以到了晚上我就会偷偷到这里烧雪水喝,肚子喝得饱饱的,身体也热了起来,便也觉得阿娘白里的训练没那般熬人了。
后来被发现,阿娘以我浪费薪柴,军中资源为由,将我绑在练武场不吃不喝整整一。
“将军您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还是担忧着沈缨的。”
阿娘没有答话。
雾气氤氲在她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缨过于娇气,不好好磨练后上战场上定是要吃亏的。”
娇气,又是娇气。
可是我真的没有娇气啊。
努力想要让自己活下来也算得上娇气吗?
“要我说,沈缨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的。早晚有一她会成为像您一样的女将军的。”
我看见阿娘的嘴角勾了勾。
“但愿如此。”
可是阿娘,我再也上不了战场了啊。
阿娘捧着熬好的药走到我的营帐。
我没资格单独住一方帐篷,是和几位小兵挤在狭小的通铺。
“沈缨还没回来?”
几名小兵面面相觑。
“回将军,还没有。”
我看见娘亲皱紧了眉。
沈缨就偏要与她作对,她今连续两次主动寻她已是让步了。
沈缨竟如此不知好歹。
“将军不如我们去寻寻?”
一名小兵小心翼翼地开口。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们先休息吧。”
几人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既然她还未回来,这驱寒的汤药你们分了喝吧。喝完之后睡个好觉。”
小兵们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带着儒慕。
阿娘是一位难得的好将军,体恤下属,善解人意。
我看着原本属于我的汤药进了其余人的肚子里,有些难过。
阿娘回了主营帐,没再提起西城垛口。
今夜又下起了雪。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被大雪埋没。
阿娘总说,瑞雪兆丰年。
百姓又能过个好年了,是个好兆头。
阿娘说得果真不错,没了我这个污点,对阿娘来说也许是一件幸事。
6
昨夜下的雪未能浇灭军营里对打了胜仗的喜悦。
阿娘带着士兵又连庆了两。
“将军,朝廷来旨了。”
众人喜滋滋地上前论功行赏。
我看着阿娘带上御赐的兜鍪,意气风发。
“今诸将士都在,我沈惊雁在诸位的见证下,收沈峥为义女。”
沈峥是娘亲为二丫起的新名字。
帐下将士齐齐拱手道贺,欢呼声此起彼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沈家唯一的儿女,随我征战边关。”
我飘在人群外,静静望着这一幕。
娘亲尚未得知我的死讯,便已迫不及待地把我逐出沈家了。
在场将士均是一愣,而后脸上浮现出了然和理所当然。
一个没用的废物,沈将军能让她占着沈家独女的名分十六年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敢问沈将军,沈缨少主何在?”
来行赏的人看到这一幕纠结着开口。
“陛下怜沈缨少主天生体弱,特令属下带李太医前来调理。”
“沈缨呢?还在闹脾气?”
娘亲皱着眉头发问。
场下无人应答。
“娇气懒惰便罢了,现如今还如此不识大体,全军庆贺的子唯她一人不肯前来,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去沈缨的营帐将她带来,若是不肯来拖便也要拖来。莫要让李太医久等。”
李太医忙忙摆手。
“不着急,许是沈缨少主身子实在不适,我前去寻沈缨少主便是。”
“不劳李太医费心,这里是军营,没有任何人有任何殊荣,在这里以军功论长短,若是人人像沈缨这般无甚军绩还有如此殊荣,恐诸多士兵心中会有不忿。”
李太医噤声站在一旁,场面也变得冷清下来。
看着因我而变得奇怪的宴会,我在心中唾弃着自己。
沈缨啊,你都死了,怎么还能给别人添麻烦。
半响,一名士兵上前来。
“将军,营帐内未曾见到沈缨。”
“莫不是还在西城垛口吧?”
“不可能。”
阿娘笃定地开口。
“沈缨娇气,她受不得寒,如今必定是闹脾气躲了起来。”
“不必寻了,莫要因为她扫了庆功兴致。”
“不过还烦请太医为我这义女诊治一番,她随我上阵敌,受了不少伤,烦请太医看看,莫要留下什么隐患才好。”
阿娘刚将沈峥推至身前,有人突然开口。
“沈缨会不会是晕在西城垛口了,毕竟她先前在那儿已经吹了一夜寒风。”
“什么?”
众人还无反应,李太医却是脸色骤变,猛然起身。
“城垛的风最是烈,呆在那儿一夜普通人尚且受不住,何况沈姑娘?”
在我离京前,我的身体一直是李太医调理。
对于我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你,带我去西城垛口。”
李太医随手抓了一名士兵,急切地拎起药箱。
众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阿娘神色难看。
想来许是因为我的事破坏了一场好好的庆功宴。
“我先前便说了沈缨早就偷懒离开了。”
“她脑子还算灵光,最会躲懒。”
阿娘看见未曾有半分人影的白茫茫一片,似是松了一口气。
“可前夜下了一场大雪,西城垛口我们甚是少来,雪也未得及清扫,沈缨不会埋在雪里了吧。”
“那是什么?”
一人眼尖地指着不远处雪地上的一抹红。
阿娘循着望去,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我认出来了。
那是阿娘初次大捷时,长枪上系着的红缨。
我出生那,她亲自取下系在我的襁褓上。
十六年,我从未离身。
阿娘手指颤抖,指着那处。
“把雪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