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福利院的子很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大家一起打扫院子,然后吃早饭。
我是这里来的最晚的孩子,但我活最麻利。
我会主动去擦饭堂的桌子。
会把水槽里积攒的碗筷分类洗净。
甚至会帮年纪更小的孩子穿衣服、系鞋带。
许院长看在眼里,每次都会摸着我的头叹气。
“景明,你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只是抿着嘴笑笑。
没有接话。
上辈子,傅远山也是这么夸我的。
那天傅嘉木看中了我刚发下来的三好学生奖状。
他非要拿去折纸飞机。
我不给,他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傅远山闻声赶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奖状,塞给傅嘉木。
“景明,你是哥哥,要懂事。”
“弟弟想玩就让他玩一会儿,一张纸而已,爸爸回头给你买个更好的本子。”
他确实给我买了一个新本子。
是最便宜的那种,封皮上还有错印的拼音。
而我的奖状,在被傅嘉木折成飞机飞进泥坑后,彻底烂成了一团废纸。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
“懂事”,只是他们用来名正言顺剥夺我权利的借口。
但在福利院。
“懂事”,能让我分到多一点的菜叶。
能让许院长在夜里给我多盖一层薄毯。
这就足够了。
来福利院的第五天。
是一个周末。
院子里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他们穿着很普通的休闲装,手里提着几袋绘本和一些新鲜的苹果。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和。
女人梳着简单的低马尾,笑容很暖。
“老程,你把这箱苹果搬去厨房吧。”
林采薇指使着男人。
程怀瑾笑着应了一声,轻松地扛起纸箱。
他们是程怀瑾和林采薇。
附近一家社区小超市的老板。
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福利院做义工。
我在后院洗衣服。
因为洗得太用力,肥皂水溅到了鼻尖上。
林采薇正好拿着扫把走过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哎?你是新来的小伙子吗?”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
抽出一张,轻轻替我擦掉鼻尖上的泡沫。
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让我有些恍惚。
“这水多凉啊,怎么自己洗这么大件的外套?”
林采薇皱起眉头。
她把扫把靠在墙上,挽起袖子就要帮我。
“不用了,阿姨。”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可以的。”
我习惯了拒绝别人的好意。
因为上一次接受别人的好意,换来的是更深的失望。
林采薇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我戒备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好,那阿姨不抢你的活。”
“不过,洗完了记得用热水泡泡手,不然冬天要生冻疮的。”
她没有强求。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我旁边的洗衣台上。
“这是阿姨自己店里卖的,可甜了。”
“洗完衣服吃一个,好不好?”
她冲我眨了眨眼,转身去扫地了。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苹果。
水珠在表皮上折射着阳光。
这是我这五天来,除了福利院的清汤寡水外,收到的唯一一份额外的食物。
下午的时候。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手机开机。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几十条消息。
大部分是微信群里的垃圾信息。
只有一条是傅远山发来的。
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视频里,傅嘉木穿着一身崭新的小西装,坐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
傅远山的镜头一直追随着他。
背景音里传来傅远山开心的笑声:“嘉木看镜头!看爸爸这里!”
视频结束后。
紧跟着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
傅远山的声音传了出来。
“景明啊,爸爸带弟弟来游乐园了。”
“这边太阳好大,排队也累死人了。”
“你在爷爷家还习惯吗?”
“你妈也真是的,居然临时出差把你塞给老头子。”
“你在那边懂事点,别惹爷爷生气。”
“等过几天爸爸有空了,就给你买套跟弟弟一样的衣服寄过去啊。”
我静静地听完。
没有回复。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打个电话给我。
他以为我在爷爷家。
裴云轻以为我在林松风安排的破招待所。
林松风以为我拿着五十块钱在招待所里啃馒头。
他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和敷衍里。
没有任何人发现。
我已经不在他们的剧本里了。
我长按那条语音。
选择了删除。
然后把那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
用力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第 4 章
福利院的子比我想象中要过得快。
转眼,已经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
在这个短暂的夏天里。
程怀瑾和林采薇来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
他们不再只是送些物资就走。
林采薇会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教我编一种很复杂的平安结。
程怀瑾会在我帮厨的时候,抢过我手里的土豆,说“小孩子拿刀太危险,放着叔叔来”。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那种眼神我不陌生。
上辈子,在商场里,别人家的父母看着自己考了一百分的孩子时,就是这种眼神。
“景明。”
这天下午。
许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程怀瑾和林采薇也坐在里面。
看到我进来,林采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程怀瑾则推了推眼镜,冲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景明,快过来坐。”
许院长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
“程叔叔和林阿姨,想收养你。”
许院长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又透着一丝担忧。
“他们条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人特别好。”
“而且他们真的很喜欢你。”
“景明,你愿意吗?”
我抬起头。
看着对面那对紧张到有些屏住呼吸的夫妇。
“我们保证,会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
林采薇眼眶微红。
“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饿着。”
“以后你想学画画、想学吉他,叔叔阿姨都供你。”
程怀瑾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对,叔叔虽然不会赚大钱,但绝对不会让你再吃苦了。”
他们没有用“懂事”来绑架我。
也没有承诺那些虚无缥缈的“给你买新衣服”。
他们给出的,是最朴实、也是我最渴望的承诺。
“我愿意。”
我看着他们,声音清晰而坚定。
林采薇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是一个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拥抱。
很紧,很暖。
“不过,收养程序走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许院长在一旁提醒。
“尤其是景明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监护权还在他父母那里。”
“如果要办理收养,必须要有他们签字同意放弃抚养权才行。”
听到这句话。
在林采薇的怀里。
垂下了眼眸。
签字?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连去哪里找人签字都不知道了。
同一时间的市中心。
傅远山坐在他那套两居室的沙发上。
傅嘉木正在地毯上玩着新买的乐高。
“爸爸,我不想拼这个了,好难!”
傅嘉木一把推倒了刚搭了一半的城堡。
傅远山耐着性子走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是限量版。”
他一边收拾满地的零件,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明天就要开学了。”
傅远山皱了皱眉。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裴云轻的电话。
这半个月来,为了享受难得的父子独处时光。
他刻意没有去过问我的事情。
只当我已经在裴云轻老家安安稳稳地待着。
但现在要开学了,他必须得把人接回来,免得周围亲戚说闲话,说他这当爸的心狠。
“喂?裴云轻。”
电话接通。
傅远山的语气瞬间变得冷硬。
“明天景明就开学了,你什么时候去你爸那把他接回来?”
电话那头,裴云轻正坐在办公桌前揉着眉心。
听到这话,她愣住了。
“什么我爸那?”
“景明不是一直住在我秘书安排的招待所吗?”
傅远山收拾乐高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
“你说什么?”
“招待所?!”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住半个月的招待所?!”
“裴云轻你是不是疯了!”
裴云轻被他吼得也是一阵烦躁。
“你吼什么吼!”
“我这半个月天天在外省跑,哪有时间管他?”
“再说了,林松风办事稳妥,早就安排好了!”
“倒是你,做爸的半个月不闻不问,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傅远山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没问了?”
“我发信息他都回我了!”
“我以为他在你老家!”
“废话少说,赶紧把那个招待所的地址发给我!”
“我现在就去接人!”
五分钟后。
傅远山急匆匆地冲到了平安招待所的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破烂不堪、散发着霉味的小门脸。
心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名为“慌乱”的情绪。
他冲进前台。
“老板!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傅景明的小男孩住在这!”
前台老板正磕着瓜子看电视。
闻言翻了个白眼。
“没有。”
“什么傅景明水景明的,我们这都是登记身份证的,不接待未成年单独入住!”
傅远山愣在原地。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翻出我的照片。
“你仔细看看,半个月前,有没有见过他?”
老板瞥了一眼。
不耐烦地摆摆手。
“没见过没见过。”
“出去出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傅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拨通了裴云轻的电话。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裴云轻......”
“景明,本不在这个招待所。”
“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