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这个疯子。”陆宛之率先扑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辣的疼从颧骨炸开,我的头重重偏向一边,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聿川的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话音没落,周家跟来的两个表兄弟已经从桌边冲了过来。
一个从背后锁住我的胳膊,一个抬脚就往我膝弯上踹。
玄关本就窄,我整个人被压着跪在了碎玻璃上。
后颈被人死死按着,脸贴在地砖上,冰凉,还有一股洒了满地的酒气。
有人拎起半瓶酒,兜头浇了下来。
酒液顺着头发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混着嘴角的血,一起流进领口。
“不是能耐吗?再甩一个我看看。”
然后是一只皮鞋,慢慢碾上了我的右手。
碎玻璃嵌进掌心和指缝的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我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满屋子的人围成一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笑。
陆母站在人群外头,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打两下就得了,别弄脏了地。”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句“别弄脏了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压在背上的力道松了。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砸出一朵一朵的红。
我抬起头,脸上一道掌印,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
“陆宛之。”我一字一顿,“你居然为了他,让人这么按着我。”
“七年了。”
“你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对我说过。”
陆宛之口剧烈起伏,喉咙动了动,却梗着脖子,一句软话也不肯往外吐。
“是你先动的手。聿川的手是他吃饭的家伙,你这是要断人前程。”
就在这时,周聿川在人群里,悄悄勾了勾唇角。
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得意,不偏不倚恰好落进了我眼里。
原来是装的。
从头到尾,那一跤都是他自己算计好、故意摔的。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烫,笑得浑身发抖。
我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外套口袋里按下了那支录音笔的开关。
这场颠倒黑白的闹剧,每一句都被牢牢录了下来。
“行。”我抬起血淋淋的右手,一字一顿,“结婚证你们不给,那我不要了。”
“民政局有存档,走法院,一样判得了。”
说完,我转过身,往门外走。
碎玻璃扎在膝盖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陆宛之还在喊,那声音却越来越远,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走出观澜壹号那片鎏金大字时,天正下着雨。
冰凉的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冲开血,冲开酒气。
我没有回头。
往后蜷在湿角落里数着子发霉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会是我了。
第二天,我揣着碎了屏的手机,一个人去医院拍了片子。
右手掌腱膜撕裂,两屈指肌腱部分断裂,缝了七针,静养一个月。
医生一边缠纱布一边问:“什么活的?”
“做木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验伤报告、门诊照片和那段录音,一并交到了苏哲手上。
苏哲翻着那一沓证据,眼里放光。
“阿屿,有这些,家暴、婚内转移共同财产、精神损害赔偿,桩桩件件,一样都跑不了。”
开庭定在周四。
那天,法庭上陆宛之没来。
苏哲的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前几次都被摁断,最后一次总算通了。
那头传来陆宛之不耐烦的怒吼。
“别拿这破事烦我。想离就离,我倒要看看他能从我这儿分走几个钱。”
电话那头,陆宛之骂完,反手把手机狠狠摔在了沙发上。
她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只觉得可笑。
她想,结婚七年,程屿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主意?还不是让哪个多嘴的在耳边一挑唆,才敢闹出这么大动静。
闹吧。
等这股邪火烧尽了,程屿自然还得乖乖回来找她。
陆宛之端起茶几上的酒,冷笑了一声。
这一回,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哄两句就轻易饶了他。
总得晾他些子,让他吃足了苦头长长记性,好叫他清楚,离了她陆宛之,他什么都不是。
到时候程屿低着头回来认错,她若心情好,或许还能不计前嫌。
毕竟往后的子,还长着呢。
至于开庭那点破事,她压没往心里去。
这通电话,成了法官当庭宣判的关键一笔。
婚内转移的存款,如数返还。
观澜壹号购房款里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那一部分,判决折价补偿,外加一笔不菲的人身损害与精神损害赔偿。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我抬头望了望天。
雨停了,太阳正从厚厚的云缝里,一点点钻出来。
“程先生,往后有什么打算?”苏哲笑着问。
我眯起眼,望着那束光,右手还缠着纱布,左手拎着行李箱的拉杆。
“去南方。找个一年到头都有太阳的地方,租间朝南的屋子。”
“从前那些暖气焐的是别人,往后我自己焐自己。”
我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
火车缓缓启动的那一刻,观澜壹号的客厅里,陆宛之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尊敬的陆宛之女士,您与程屿先生的婚姻关系,已于今正式解除。】
6
到南方的第七天,我在一座沿海小城租下了一间朝南的单间。
四十平,带阳台,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签合同时多看了我一眼:“后生仔,一个人住?”
“一个人。”
阿婆没再问,把钥匙递过来时,顺手塞了一袋自家晒的鱼。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铺了满满一地,暖得发烫。
我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底传来的温度,比观澜壹号那三百二十平的地暖还要真实。
第三天我就找到了活。
不是木器厂,是一家新开的木作工作室,老板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叫沈砚,海外念完设计回来创业,缺一个能上手的。
面试就一句话:“你能六点到吗?”
“五点半都行。”
沈砚笑了,当场留人。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选料、开榫、打磨、上蜡,右手的伤刚拆线,握不住刨子,我就用左手压着,一寸一寸地磨。
纱布磨破了就换一块,血渗出来我拿胶布缠上接着。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五千二。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这五千二比过去七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沉。
因为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
手机震了一下。
陆宛之的消息。
【程屿,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是不是以为离了婚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盯着看了三秒,点了屏蔽。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是陆母的。
【小程啊,妈那天话是重了点,可你也不能真就一走了之吧?宛之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你好歹给个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饭都吃不下。
当年我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守着凉透的饺子等到凌晨的时候,陆宛之在观澜壹号吃的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阳台外头,海风裹着咸味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卧两个鸡蛋,抓一把青菜,淋了点香油。
这是我一个人住以来,做的第一顿正经饭。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程屿先生吗?我是归南软装的许愿,之前在沈砚那儿见过您做的那朵木雕小花,想跟您聊个。”
我愣了一下。
那朵小花是我上周试刀时随手削的,没想到被人拍了照。
“什么?”
“我们下个月有个婚礼的整体软装,主背景要一整套原木器物,沈砚推荐了您。”
我握着筷子,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海面。
“行,我接。”
挂了电话,我从心底里开心了。
这座城市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曾经是谁的丈夫,谁的替补,谁的笑话。
在这里,我只是程屿。
一个二十四岁,有手艺,能吃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