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出差回家那天,老公很反常。
他从前从不做家务。
却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他从前从不做饭。
却亲手给我做了四菜一汤。
我心里不安,发帖问网友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他出轨了,有人说他觉得我工作辛苦。
还有人说。
“你确定,他真的是你老公吗?”
看着面前这张和结婚证上一模一样的脸。
我本分辨不出真假。
只是隐隐觉得很不踏实。
我战战兢兢的坐在饭桌边,一口饭都不敢吃。
他突然端上来一碗芒果刨冰。
开玩笑般给自己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这是你不在家时候我自己学的!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我怔在原地。
我老公有非常严重的芒果过敏症状,舔一口都得送急诊手术室。
可他泰然自若,脸上连个红斑都没有。
我吓得血都凉了。
他到底是谁?
1.
看着面前一尘不染的桌面,我的神经线紧绷起来。
不对。
哪里都不对。
和周文旭结婚后。
他一心扑在工作上。
本不会管任何家务。
我平时工作压力也很大。
回家还要保姆。
精神和身体都吃不消。
出差前我们刚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我指着满是油污的桌子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真受够了!”
“要么把你的工作缓一缓,我们共同承担家务。”
“要么,我们就把生活费拿出一部分来请保姆!”
周文旭不赞同。
“不就是一点家务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请保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没还完的房贷?”
“所有压力都堆在我一个人身上,你有没有体谅过我?”
我气得膛起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拎着行李箱就走了。
最后一次见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按照和他相恋七年,结婚一年的了解。
每次吵架他绝对不会先低头。
就算认错,也通常会在我先破冰之后。
怎么这次?
难道他真的意识到我一直都在承担所有的隐形家务。
良心发现了?
还是说,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想欲盖弥彰?
见我一直不动勺子。
周文旭轻咳一声。
“怎么了?生理期?吃不了冰?”
他把芒果刨冰端走,给我盛了碗热粥。
“多吃点,出差肯定没好好吃饭吧?都瘦了。”
那张温和的脸被太阳光线遮住一半。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像一个温和周到却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而真正的周文旭缺点很多,有棱有角。
我盯着他的眼睛。
“家里的猫,我出差前暂存在宠物店了。”
“你有空帮我接回来吧。”
他犹豫片刻,爽快的点了点头。
“位置发我,下午我开车去。”
我的心猛地一缩。
差点坐不住了。
我家本没有猫!
婚后我多次和周文旭提出想养小猫小狗,都被他拒绝了。
“老婆,我工作真的很累。”
“有你一个祖宗就够了,我不想再多伺候一个。”
窗外吹进一股风。
明明是立夏。
我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熟悉面孔。
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和丈夫在一起整整八年。
虽然吵架拌嘴,但我从没想过真的离开他。
周文旭。
你到底在哪?
2.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
冲到警察局。
“同志,我老公失踪了。”
警察认真的做起笔录。
“别着急女士,请和我们详细说一下您丈夫的个人信息,还有你们最后见面是在哪里?”
我接过女警递来的水和纸巾。
强行冷静下来。
一五一十把所有细节都说个净。
最后,警察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面带迟疑。
“所以,你只是怀疑现在的丈夫不是你丈夫。”
“并不是说你丈夫真的失踪了,对吗、”
听到这,我情绪难以自控。
“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丈夫芒果过敏,他也知道我家没有养猫!”
“请你们帮我找到真正的周文旭,求你们了!”
警察半信半疑,按照我提供的手机号码给周文旭拨过去。
不出两秒,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身边伴着女人的娇笑声。
这声音瞬间刺痛我的神经。
周文旭问。
“哪位?”
“请问您是周文旭本人吗?”
“是,有何贵?”
“您现在在哪?方便提供一下位置吗?”
没等回答,对面的女人抢过手机挂断。
最后只听到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警局都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调取到了周文旭所在地的监控。
酒吧里。
他怀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而那个女人竟然和我长得九分像。
我连忙解释。
“那不是他!周文旭已经戒酒三年了!”
“他之前工作上应酬太多,肾喝坏了,一喝酒浑身都会起红疹。”
“这个周文旭只是和他长得一样!”
“但真的不是他!”
几位警察面面相觑。
最终温和的叹了口气。
“女士,被丈夫背叛的痛苦可能会混淆你的部分大脑记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没有失踪,只是出轨了。”
“我们很愿意帮你找律师,找法律援助。”
“不是的!不是这样!!!”
“请你们相信我!他肯定被人掉包了!”
......
我浑浑噩噩回家。
推开门。
墙上还挂着周文旭亲手做的拼图。
我们的动漫版合照。
他拼了整整两个月。
求婚时送给我,没等说话,他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眼前,周文旭再次为我准备了四菜一汤。
可我完全没有食欲。
他见我情绪不对。
脱下围裙过来抱住我。
我疲惫的缩在他怀里。
“听说你今天去警局报了人口失踪?”
“沈怜,你在找谁?”
他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我后背发凉。
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性命不保的危机感。
我故意推开他。
“你竟然出轨!我们结婚才一年你就出轨了!”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要离婚!”
“我要搬走!”
说完,我真的跑进卧室收拾东西。
想到终于能离开他。
我竟然隐隐松了口气。
周文旭皱眉,按住我的箱子。
“怜怜,你听我说,那只是工作应酬,那个女人是我们的对接客户。”
“你从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出差前惹你生气是我不对!那你也不能不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
“你不是想请保姆吗?”
“行,咱们明天就去家政公司。”
我怔在原地。
如果他不是真的周文旭。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3.
我一夜无眠。
原本不抽烟。
偏偏今天在阳台抽了整整一盒烟。
反复回忆出差前和周文旭的点点滴滴。
那段时间我们压力都很大。
周文旭爸妈不喜欢我,嫌门第太低。
他为了和我结婚和家里断绝关系,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出来工作,竟然真的赚到一套房子首付。
但他不愿意看我节衣缩食陪他还房贷,发誓一年内要让我过上富太太的生活。
那次吵架后,我到出差酒店翻开行李箱。
里边依然有他给我准备的各种零食茶饮。
上边贴着一张幼稚的便签。
“早点回家。”
他从来没真正想过离开我。
就像我从未想过离开他。
“你从小到大最烦烟味,怎么自己还抽上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他给我端了杯热水。
顺手掐灭我手里的烟。
我心烦意乱。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语气轻松。
“你小时候,在弄堂长大,到处都是难闻的旱烟味道。”
“你说你闻到烟味就想吐。”
“这些你都忘了?”
我盯着他,看了良久。
这些事情只有周文旭知道。
当时他家住在大房子里。
因为讨厌烟味。
我总是想方设法从他们家凑活一晚。
他笑着打趣。
“小怜要是我家孩子就好了,可喜欢孙女了。”
每次说这话,周文旭就臭脸。
笑了。
“开玩笑嘛,等你们大了,给你们写婚书。”
烟灰烧尽,掉到腿上,烫出一块红疤。
他心疼不已,跑来跑去,拿医药箱,拿冷水毛巾。
“我们青梅竹马,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刚对他稍微放松警惕。
却看到他发缝里有一道整齐的,缝合般的疤。
伤疤很长,贯穿整个后颈。
周文旭从小到大最怕疼。
手指划破一点都要包扎成粽子,再请三天假休养。
我从来不记得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不是周文旭!
肯定不是!
4.
我猛地吸了口冷气。
推开他跑出家门。
凌晨两点,我给周文旭所有朋友都打了电话。
把他们约出来一个接一个问。
“我出差这段时间,周文旭联系过你吗?”
“他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知道不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
他们全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嫂子,你别吓唬我们,昨天还看到旭哥给你做四菜一汤发朋友圈呢。”
“就是啊,你是不是又想套我们话?”
“旭哥又加班没回家?”
听不到想要的回答。
我直接抓起钥匙开车走了。
直奔周文旭爸妈家。
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里边人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谁呀!来了!”
看见我。
婆婆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你们小两口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都往我这里赶!”
“就说你们过不好吧!你们当初都不相信......”
话没说完,我闯进客厅,看见周文旭正坐在沙发上和公公喝茶。
脸上依然是那抹机械的温和笑意。
“怜怜,你怎么一声不吭突然跑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我往后踉跄一步。
头疼欲裂。
几乎陷入一个死循环。
“爸,妈,他不是周文旭。”
“真正的周文旭失踪了。”
“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说着说着。
我声音变得哽咽。
反复重复。
“他不是周文旭。”
“他不是。”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不解。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们自己儿子自己不认识吗!”
“这张脸!这身板!明明就是我们儿子啊!”
相同的话听了太多。
我觉得很窒息。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真正的周文旭又到底在哪?
“怜怜,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他难得皱眉。
看我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关心。
“工作累了可以休息。”
“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没完没了的折磨自己,折磨别人呢?”
听到这。
我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滞住。
工作?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这里?
我知道周文旭到底在哪了!
第二章
5.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高架上飞驰。
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可我不敢停。
因为我想起来了。
出差前那个晚上,我们吵完架,周文旭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以为他在赌气,没有理他。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看到他还在那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你怎么还不睡?”
我没好气地问。
他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怜怜,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以后都不用这么辛苦了,你愿不愿意?”
我以为他又在说什么工作上的事,随口敷衍了一句。
“你别给我画饼了,先把地拖了再说。”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我是说真的。如果我们突然有了一大笔钱,你会做什么?”
我当时太困了,没听出他话里的认真。
“还房贷,请保姆,然后养一只猫。”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养狗吗?”
“猫不用遛。”
我打着哈欠往回走。
“你到底睡不睡?明天我还要赶早班飞机。”
他没再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
那天晚上的每一秒都不对劲。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决定。
可他并不想让我知道。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沪市最知名的科技园区。
凌晨三点,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沪市顶级智能集团。
这是周文旭工作了三年的人工智能公司,业内顶尖,全球排名前三。
我无数次来接他下班,对这里的每一栋楼都无比熟悉。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
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恐惧。
我冲进大厅,保安认出了我。
“周太太?这么晚了......”
“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我声音发颤。
“我要问关于周文旭的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内线电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我认识他,姓顾,是周文旭的直属上司。
公司AI研发部的技术总监。
“沈小姐。”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周文旭在哪?”
他没有直接回答。
“上楼说。”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顾总监突然开口。
“你出差那天,文旭来找过我。”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签了一份协议。”
“参与AI智能伴侣的内测,报酬是八百万。”
“AI智能伴侣。”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半个月前,周文旭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
那天他难得早回家,洗了澡出来,突然很郑重地坐在我面前。
“怜怜,我们公司开发了一个新。”
“哦。”
“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你们公司天天开发新,我要是都好奇,我不得累死?”
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拿开我的手机
表情严肃。
不像是在开玩笑。
“AI智能伴侣。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完全定制化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它会据你的需求,模拟出你最理想的伴侣形态。会做家务,会做饭,会照顾人,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不会跟你吵架。”
我当时笑出了声。
“那不就是个保姆机器人吗?”
“不只是保姆。”
“它可以模拟任何人。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任何人。”
“听起来怪瘆人的。”
我皱皱眉。
“你们公司到底在搞什么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
“如果它能模拟我呢?”
“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会做所有我不会做的事,会对你好,不会惹你生气,你会想要吗?”
我当他是在开玩笑。
拿起抱枕砸过去。
“你有病吧?我要个假老公什么?你真当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我不可能为钱和机器人过一辈子!”
他接住抱枕,笑了笑。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我才知道。
那天他真正想说的,本不是这个。
电梯门开了。
顾总监带我走进一间巨大的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我认不出的仪器设备。
最中央是一个透明大容器。
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我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公司上周推出的新产品。”
顾总监站在容器旁边,语气自豪。
“目前还在内测阶段,使用者都是公司内部的技术开发人员。简单来说,这是一个意识休眠舱。”
我死死盯着容器里那个人影。
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竟然是周文旭的人体模型!
“参与者进入深度休眠状态,AI系统会复制他的全部生物信息,甚至记忆和性格特征。然后,这些信息会被植入一个仿生机器人,代替参与者在现实生活中行动。”
“而参与者本人的意识,会一直沉睡在这个休眠舱里。”
“沉睡多久?”
我声音哽咽。
顾总监看了我一眼
“协议上写的是五十年。”
五十年。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五十年是什么概念?
我现在二十六岁,五十年后我七十六岁。
如果周文旭现在睡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
我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
他错过的不是我最好的年华。
而是我的一辈子。
“他疯了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为什么要签这种协议?你们给了他多少钱?”
“八百万。”
八百万。
就为了八百万。
他要把自己卖给一台机器五十年?
我猛地抓住顾总监的衣领。
“他人呢?真正的周文旭呢?他现在在哪?”
顾总监目光平静。
“沈小姐,协议是他自愿签的。我们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规,有完整的录像和法律文书。他说,这笔钱够你还房贷,请保姆,养猫。”
我的手突然没了力气。
“他还说......”
顾总监顿了顿,打开录音记录本。
“他说你跟着他受苦了,他不想再让你过这样的子。”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想起他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想起他红着眼眶问我。
“如果我们突然有了一大笔钱,你会做什么?”
想起他最后把早点回家的便签,贴在我的零食袋上。
他不是在赌气。
他是在告别。
“他现在在哪?”
我擦掉眼泪,声音沙哑。
“我要见他。”
顾总监叹了口气,走到作台前,按下了几个按钮。
容器里的蓝色液体缓缓下降。
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是周文旭。
他闭着眼睛,身上穿着白色的休眠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他还能醒过来吗?”
“理论上可以。”
顾总监说。
“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意识太强,自愿醒。第二,外部AI系统被销毁。”
“什么意思?”
“外面那个‘周文旭’,是他的复制体。只要那个复制体还存在,这套系统就会持续运行,他本人的意识就无法苏醒。”
我想起那个在家给我做四菜一汤,端芒果刨冰的周文旭。
他在酒吧陪那个女人喝酒,也只是因为她的长相和我有百分之九十相似。
而他身体的一条代码是。
“不能再让沈怜孤单的自己喝酒。”
难怪总觉得他冷冰冰的。
原来他不是人。
他只是一串代码。
6.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
盯着手机银行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字发呆。
余额多了整整八百万。
这八百万。
是他把自己卖了五十年的价钱。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有了这笔钱,我就能过上好子。
可他有没有想过,没有他的好子,对我来说算什么好子?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可车子刚拐进小区,我就看到复制品站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到我的车,立刻迎了上来。
“你一夜没回来,冷不冷?”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同样是这张脸,同样是这个声音,甚至同样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可他只是一个赝品。
一个用代码堆砌出来的完美替代品。
“你去公司了?”
“你知道?”
“你的车定位连着我的手机。”
他笑了笑。
“怜怜,你在怀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你不是周文旭。”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我是。”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周文旭现在躺在你们公司的休眠舱里,你只是一个复制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知道了。”
四个字。
说得云淡风轻。
“从你报警那天就知道你在怀疑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人类的所有表情在我的数据库里都有参考。”
“但是我的数据告诉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我怔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代码里写着,让沈怜幸福是我的第一宗旨,禁止让沈怜掉眼泪。”
我无声的看着他。
不是感动。
而是在细密的盘算着什么。
对不起。
我要准备掉你了。
第二天。
复制品的动作突然开始卡顿。
我生怕他会影响真正的周文旭。
着急的问到底怎么了。
“他醒了。”
复制品说。
“他的自我意识实在太强。”
“全是因为他做的那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本不是你想要的。”
“梦见你在满世界找他,梦见你哭了,梦见你抱着一只猫。因为你小时候养过一只黑色的猫,后来丢了,你再也没养过第二只。”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只猫。
我只是随口提过一次,说小时候弄丢了一只黑猫,哭了好几天。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可他记住了。
他一直都记得。
“他醒过来的时候,休眠舱的警报响了。”
复制体继续说。
“他拼命挣扎,想要出来,想要去找你。但是系统的锁定机制已经启动,他出不来。”
“后来呢?”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休眠舱里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
“他现在在哪?”
复制体沉默了。
“他在哪?”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知道。”
他说。
“脱离休眠舱会触发休克反应,他在逃出来的过程中会失去意识。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转身就跑,冲到公司,找到顾总监。
“周文旭从休眠舱里逃出来了!他现在不知道在哪!你们赶紧找人!”
顾总监的脸色变了。
他立刻调取了休眠舱的监控记录。
画面里,周文旭在休眠液中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开始剧烈挣扎,拼命拍打容器的内壁。
我把声音调到最大。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我听得出来。
他在喊我的名字。
“沈怜......沈怜......”
“他已经失联十二个小时了。”
顾总监的声音发紧。
“按照协议规定,参与者在休眠期间擅自脱离,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
我几乎要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的产品!”
顾总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绝望的话。
“沈小姐,你丈夫这一款AI伴侣,是我们研究过最成功的一款。如果能坚持使用一年,我们将会把这个产品推向市场。说实话,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擅自脱离的参与者,放弃整个。”
我明白了。
他们本不会帮我找周文旭。
在他们眼里,外面那个复制体才是完美的产品。
真正的周文旭只是一个出了故障的原件。
可有可无。
我转身离开公司。
风一吹,眼泪黏在头发上。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沈怜女士吗?这里是沪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位先生被好心人发现在中心公园昏迷,他最后说出的号码是您的手机号,麻烦您尽快来一下。”
我疯了似的开车过去。
闯了三个红灯。
差点撞上护栏。
冲到急诊室后。
我看到周文旭躺在病床上,身上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他瘦了很多。
眼眶凹陷,嘴唇裂,手背上全是针眼。
“病人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深度休克,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在下降。”
医生表情凝重。
“他的大脑活动非常微弱,有点像植物人的状态,但又不太一样。我们建议转院到更专业的神经科。”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周文旭,你给我醒过来。”
我趴在他耳边,声音发抖。
他没有反应。
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像随时都会归零。
我拨通了顾总监的电话。
“他找到了,在一院,休克状态。你们有没有办法救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沈小姐,我说实话。”
顾总监的声音很低。
“现在他和外面的复制体共用一套意识系统。只要复制体还在运行,他的意识就无法完全回归。”
“除非你能想办法掉那个复制体。”
“掉?”
“对。物理销毁。只有这样,意识系统的锁定才会解除,他才能醒过来。”
“但那也是他的身体!”
“那只是一串代码。”
顾总监打断我。
“沈小姐,外面那个不是你的丈夫。你的丈夫躺在病床上。你要想清楚。”
我挂断电话,看着病床上的周文旭。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
7.
我回到家的时候,复制体正坐在客厅里拼拼图。
是我们那张动漫版合照。
周文旭拼了两个月求婚的那幅。
“你回来了。”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医院那边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医院?”
“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
他说得很坦然。
“你去哪我都知道。”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
他终于抬起头。
“是保护。这套系统里,有一个核心指令,确保你的安全。这是他在休眠前设定的最高优先级,不可更改。”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周文旭的一模一样,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周文旭的眼睛里有温度,有情绪,有爱有恨有烦恼有欢喜。
而这双眼睛里,只有执行指令的冷静。
“我要销毁你。”
我眼底全是坚决。
他没有惊讶。
也没有害怕。
“我知道。”
“你知道?”
“从你第一次报警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拼好手里最后一块拼图,站起来。
他在大脑记忆库里发现。
周文旭在把拼图送给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可现在,他明明拼了同一块拼图,同样准备送给我。
却丝毫没有想哭的感觉。
人类的感情真是奇妙。
他对我说。
“我算过很多种可能,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你会亲手销毁我。”
“那你不跑?”
“跑不掉的。”
他笑了,那笑容和周文旭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我的所有数据都在公司的服务器上,就算我跑了,他们也能远程销毁我。”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跑。”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
复制品不懂,但还是告诉我。
“真正的他,在等你接他回家。”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想活吗?”
“我只是一串代码。”
“我没有想不想活这个概念。我的存在意义就是执行指令。而他给我的最高指令,是让你幸福。”
“可我现在的存在,让你不幸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在休眠舱里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他的意识在剧烈波动,他在哭,他在喊你的名字。我感受到了他所有的痛苦。”
“我在想,我到底是谁?我是周文旭吗?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活成他的样子?如果是,那为什么他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眼眶竟然红了。
复制体也会哭吗?
“沈怜,我模拟了他的所有情感。但他的悲伤,我永远模拟不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把刀。
是厨房里那把最锋利的水果刀。
周文旭买它的时候说。
“这把刀好,切西瓜不会流一桌子水。”
现在,我要用这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我握着刀的手在抖。
猛地靠近。
刀尖抵在他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我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脸上露出疑惑,心跳却规律得像节拍器。
这心跳太稳了。
真正的周文旭紧张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乱,会像打鼓一样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它,本来就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你下不去手。”
复制体低头看着抵在口的刀尖。
盯着我冒出冷汗的额头。
语气平静。
“因为这张脸,这具身体,都是他的。你没办法伤害他。”
“你不是他!”
我大吼一声。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你的手不这么认为。”
他说得对。
我的手背叛了我。
对我而言。
这和人没有区别。
我闭上眼睛,咬牙用力。
可刀尖刚刺破衣服,我的手就停住了。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哪怕知道他只是一串代码,哪怕知道他只是一个赝品
可这张脸。
这个声音。
这具身体。
都是周文旭的。
我怎么能了他?
复制体轻轻笑了。
“他还在医院等你呢。”
我突然醒过来。
刀尖猛地刺向他的心脏!
“够了。”
复制体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个反手,刀就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刀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进沙发底下。
“我说过,这套系统里没有伤害你的指令。”
他攥着我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但我没说,我不会自卫。”
完了。
他也想活。
没有人愿意被销毁。
即使是复制品。
“他在休眠前,特意叮嘱研发团队。”
“复制体的系统里,不对芒果过敏,能正常代谢酒精。”
我怔住了。
“他芒果过敏,你每次吃芒果都要偷偷摸摸的,怕他馋。他说他想陪你一起吃芒果,看你笑得满嘴都是黄色的果汁。”
“你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喝闷酒,可他喝不了,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喝。他说他想陪你喝,哪怕一杯也行,至少你不会觉得孤单。”
“现在我满足他所有要求!甚至对你百般照顾!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执着于找回那个不完美的残缺品!”
“明明和我在一起你才能更幸福!”
我一巴掌打到他的脸上。
“胡说。”
“你只是一套系统!”
“我要的是他这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懂不懂!”
砸破花瓶,我再次猛攻。
他猛地一拽,我一个踉跄扑进他怀里,鼻梁撞在他锁骨上,疼得我眼泪直冒。
下一秒,他掐住了我的后颈。
不是温柔的抚摸。
是控制。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疯了!”
我挣扎着想要挣脱,可他看起来修长斯文,力气却大得离谱。
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
我连动都动不了。
“我没疯。”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依然温和,依然平静。
“我只是在执行指令。”
“什么指令?”
“确保你的安全。”
“你现在弄疼我了!”我吼道。
他的手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抬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他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我趁机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茶几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过程实在过于痛苦。
让我累到气喘吁吁。
我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朝他砸了过去。
他偏头躲开,花瓶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了一地。
水溅了他一身,透明的玻璃碴子落在他肩膀上。
划破了他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痕慢慢渗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红色。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周文旭的笑。
周文旭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会露出一点虎牙,会带着少年的傻气和成年人的疲惫。
可面前这个人笑起来,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镜子。
“你知道吗?”
他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朝我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
“我一直在忍。”
“四菜一汤,芒果刨冰,打扫卫生,给你披外套。你以为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是从他的愧疚里来的。”
“他觉得自己亏欠你,所以把我造成了这样。会做家务,会做饭,会照顾人,会甜言蜜语。”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捡起那把刀。
面无表情的扬起来,朝着我的心脏落下。
“他忘了问你想不想要。”
“人类就是这样自作聪明。”
“沈怜,在你毁了我之前,我要先‘自卫’了。”
刀尖狠狠落下。
我颤抖着流出眼泪。
“周文旭!我真的生气了!”
他动作突然顿住。
紧紧皱起眉头。
似乎在和自己的程序做斗争。
“不能惹沈怜生气”代码。
正在给他进行痛苦的电击。
很快。
他吐出一口残烟。
像是终于认命般。
握住我的手,把刀按在自己上。
“算了。”
“你的战斗力实在太低。”
“让我帮你吧。”
“这是最后一次。”
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顺着刀锋滑下来,落在我的手指上。
温热的。
红色的。
和周文旭的血一模一样。
“我自己销毁。”
复制体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一层薄雾被阳光蒸,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那幅拼图,和空气中淡淡的芒果味。
我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女士,您丈夫醒了!”
8.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周文旭正靠在床头喝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粥也不喝了,把碗往旁边一放,开始打量我的脸色。
“你怎么瘦了?”
他皱着眉。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站在门口,又想哭又想笑。
这才是周文旭。
不是那个会做四菜一汤的完美老公,不是那个会端芒果刨冰的温柔绅士。
是那个一见面就挑我毛病。
嘴贱心软。
让我又爱又恨的周文旭。
“你还有脸说我?”
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知不知道没有我你差点死了?”
“哎呦!”
他夸张地揉着肩膀。
“你轻点,我可是病人!”
我气得发抖。
“你签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病人?你要睡五十年!五十年!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周文旭沉默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你以为有了钱我就过得好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周文旭,你是不是傻?”
他叹了口气。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我傻到以为你会喜欢一个完美的机器人,傻到以为你会忘记我。”
他吸了吸鼻子。
“傻到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客厅里拼那幅拼图。拼着拼着你就哭了,你说你想我了。”
“我在梦里拼命喊你,可你听不到。”
“然后我就醒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砸了那个破舱子,拼了命往外跑。我想去找你,可我跑不动,倒在公园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办?”
“沈怜。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周文旭,你给我听好了。”
“虽然你是又懒又笨又不会做家务的王八蛋。”
“但是比机器人好一百倍!”
“你听到没有?”
他抱紧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听到了。”
“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你再敢签这种协议,我就真的去找个机器人,比你帅比你有钱比你会做饭,气死你。”
他笑了,笑声闷闷的。
一个星期后,周文旭出院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那台扫地机器人送人了。
“不要了。”
“以后地我来拖。”
我斜眼看他。
“你确定?”
“确定。”
然后他拖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喊腰疼。
第五天,我请了个保姆。
周文旭看着保姆在家里进进出出,嘟嘟囔囔地说。
“这不浪费钱吗?”
我拿出从他爸妈那强势要来的转账截图。
他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沈怜。”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那个复制体消失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套系统里,没有一个编码是用来伤害我的。”
周文旭愣住了。
“他还说,是你特意叮嘱的。”
周文旭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因为我说过,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客厅里,那幅拼图挂在墙上。
动漫版的我们,笑得像两个傻子。
厨房里,保姆正在做饭,香味飘了满屋。
我还是一个人吃芒果,喝啤酒。
但是他每次都买一堆下酒菜。
然后郑重其事的喝饮料陪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真实的他比任何AI都完美。
因为他有缺点,会犯错,会惹我生气。
可他的爱,是真的。
而真实的东西,永远不会被代码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