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节,老公沈砚的寡嫂又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嫂子”两个字,又望向正在给我爸妈准备礼物的丈夫,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传来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
“阿砚,我妈买菜摔了一跤,疼得动不了了。”
“是不是骨折了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早已熟悉她话里那份恰到好处的无助,只平静道:
“需要我帮忙问一下骨科大夫吗?”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声音里的柔软收了几分:
“弟妹啊,怎么是你接电话?”
“我这不是想着阿砚是医生,能帮忙出个主意吗?”
正好沈砚提着礼物走过来,我把手机递过去。
不知方晴又说了什么,沈砚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我知道,今年中秋,又是我一个人回家了。
其实我早该习惯的。
方晴的父亲血压高,他半夜开车送药。
方晴的母亲牙疼,他请假陪着拍片。
方晴爸妈来北城看病,他把我们主卧让出来。
可今天回家看我爸妈,都是我求了半个月,他才勉强答应的。
沈砚走到门口才想起我。
“老婆,嫂子的妈妈出事了。我去看看,你先等我一下。”
我看了下时间,只用了三分钟。
但只是回家吃顿团圆饭,他墨迹了整整两小时。
没等我回话,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突然觉得,沈砚不值得我爱了。
01
我没等他,一个人回了家。
沈砚发来消息时,我刚到我爸妈小区楼下。
【老婆,嫂子妈妈这边要拍片。】
【我晚点过去,你先去陪爸妈吃饭。】
晚点。
这两个字我听了四年。
我妈生,他说晚点到。
我爸复查,他说晚点去。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也说晚点回。
我没回他,拎着礼物上楼。
刚出电梯,就听见楼道里乱成一团。
邻居王姨看见我,忙迎上来:
“晚晚,你可算回来了!”
“你妈说要下楼接你,突然就晕过去了。”
“你爸刚刚打过120了。”
救护车很快赶到。
我和我爸一路跟着去了医院。
我妈被推进抢救室后,我才想起给沈砚打电话。
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接通。
那边背景很热闹。
有碗筷碰撞声,还有谈笑的声音。
我顾不上其他,尽力压住发抖声音。
“沈砚,我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医生还没出来,我很害怕,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沈砚顿了两秒,才重新开口:
“你们不是已经到医院了吗?我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
我打断他,语气有些急。
“沈砚,你老婆在医院孤立无援,你还有心思陪方晴爸妈吃饭?”
沈砚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嫂子妈妈刚摔了,老人受了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我留下陪他们吃顿饭,有问题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还没开口,又听见他叹了口气。
“你别一出事就我,我不是你家的私人医生。”
电话挂断,我浑身抖得厉害。
我狠狠抹掉眼泪,从前的画面却控制不住涌上来。
婚后第一年,沈砚说好了陪我爸妈吃年夜饭。
菜上桌了,他接了个电话。
方晴说她爸妈到车站了没人接。
沈砚撂下一句“我马上回来”,人就没影了。
菜凉透了他也没回来,我爸还替他找补:“小沈也是热心肠。”
去年我爸做心脏手术。
方晴妈妈打电话说她头晕。
沈砚没等我爸出手术室就走了。
我爸醒过来问起来,我还骗他说沈砚有紧急手术。
可现在,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不是忙,
他只是从来没把我放在首位。
救护车刚到医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砚发了一条微信。
【嫂子爸妈今天吓坏了,我陪他们吃完饭就过去。】
【你别太紧张。】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很想笑。
方晴妈妈摔了一下,他寸步不离守着。
我妈妈昏迷不醒,只配得到一句别太紧张。
我爸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可他还在替沈砚解释。
“你妈这儿不要紧,别因为这个跟小沈吵架。”
我勉强点了点头,直勾勾盯着抢救室的门。
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才终于出来。
“病人脑出血,经过紧急救治,暂时稳住了。”
“但是颅内血肿量大,还是要尽快安排手术。”
医生看了看我们,语气放轻。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不是小问题。”
我腿一软,差点跌倒。
护士扶了我一把。
“家属别太担心,我们已经通知神经内科医生会诊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沈砚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
看见我,他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才浮起一点愧色。
“元元,怎么是妈?”
“刚才会诊群里发了病例,我看到名字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晴和她父母的团圆饭,比我重要。
医院的会诊通知,也比我重要。
我挡开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
“嫂子妈妈骨折了,她一个人还带着孩子,实在忙不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他。
“我妈脑出血危在旦夕,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说这些。”
沈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愧疚:
“老婆,对不起,我不知道妈真的这么严重。”
“后面你放心,我是神经内科的医生,绝对不会让妈有事的。”
他说得很认真,还像模像样竖起来手指。
“我保证,从今天起,一定把咱妈的事列为优先级。”
我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忽然很想问,
你的保证,能撑多久?
一天,一晚,还是方晴下一通电话打来之前?
可我太累了,实在没力气再跟他纠结。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去看看我妈的情况。”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让步了。
就像过去每一次。
我闹,他哄,最后我原谅。
沈砚走进病房,翻病历、问护士、和医生沟通后续方案。
一气呵成表现得像个好女婿。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却没有一点安慰。
因为我已经不敢信他了。
02
手术方案是三天后出来的。
医生把我和我爸叫进办公室时,语气很沉。
“病人现在一直昏迷不醒,不适合保守治疗。”
“但手术风险也很高,甚至下不了手术台。”
他说完,看向我和我爸。
“家属要尽快做决定,也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的心一下揪紧,手指死死攥着检查单。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却没什么反应。
走出诊室没几步,他忽然捂住口,整个人往下栽。
“爸!”
护士听见动静冲过来。
“快!推抢救床!”
“家属让开一点!”
我妈的病情没有好转,现在我爸又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站在抢救室门外,浑身发冷,下意识找沈砚。
问过护士才知道,他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
打他电话,始终没人接听。
我打开微信,想给他留言。
刚点进去,就看见方晴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沈砚正蹲在方晴父亲面前,替他卷裤腿。
方晴父亲坐在轮椅上,脚踝处贴着膏药。
配文是:
【爸爸高血压犯了头晕,下楼时摔了一下,吓得我六神无主。】
【幸好有阿砚在,及时帮忙处理了一下。】
底下评论很快堆了起来。
婆婆第一个留言:
【小砚有心了,你哥在天上看见,也会放心的。】
亲戚跟着附和:
【沈砚真是重情义。】
【嫂子不容易,幸亏有这个小叔子。】
【一家人就该互相照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沈砚眉头紧皱,神情专注。
好像方晴父亲崴了一只脚,是天大的事。
可我打个电话,他都顾不上接。
我没有再打给沈砚,直接拨通了方晴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方晴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弟妹,怎么了?”
我开门见山。
“沈砚是不是在你那?让他接电话。”
她那边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
“阿砚刚陪我爸去检查了,不在我旁边。”
我闭了闭眼,压着发颤的声音。
“我爸进抢救室了,你现在立刻让沈砚接电话。”
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低低说了几句。
很快,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别慌,我现在马上......”
他话还没说完,方晴惊呼的声音忽然进来。
我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婆,我这边有事,晚点再说......”
沈砚那边混乱一片,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沈砚关机。
我又打给方晴,也没人接了。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荒唐。
我妈危在旦夕,我爸在里面抢救。
而我的丈夫,为了寡嫂的父亲崴脚,再一次把我丢下。
我一个人签字,缴费,跑上跑下拿药、送单子、找医生。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
护士一遍遍喊家属。
期间,我无数次希望沈砚能出现在走廊尽头。
可他没有。
03
晚上八点多,我爸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幸好抢救及时没什么大问题,但后面还要继续观察。
我松了一口气,刚回到我妈病房,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发来微信:
【嫂子妈妈的手又烫伤了,我刚把她安置好。】
【咱爸那边怎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我妈后面要手术,我爸也要住院观察。
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保温杯、护理垫,全都要准备。
我暂时找了一个护工,自己打车回了家。
刚打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声。
主卧门虚掩着,方晴的母亲正躺在我和沈砚的床上。
手上打着石膏,身下垫着我新买的床单。
给我妈准备的软枕,此刻正垫在她腰后。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尴尬。
“元元回来了啊?”
“阿砚说医院人多,让我先住你们家养两天。”
“他说你心善,不会介意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
【你把方晴妈妈安置到我们家了?】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只是住两天,不用你照顾,交给我就行。】
我看着家里的一片狼藉,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愿意照顾谁,就去照顾谁。
我只想守住我爸妈。
第二天一早,医院通知家属去参加术前会诊。
我拿着病历本刚推开会议室的门,就见沈砚坐在长桌对面。
他穿着白大褂,前别着工牌。
神色冷静,正在翻我妈的检查报告。
旁边坐着几个专家。
主治医生介绍道:
“这是北城三院神经内科的沈医生,也一起参与我们的手术方案评估。”
对上我的视线,沈砚笑了笑。
我没理他,示意会诊开始。
整个会诊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沈砚走到我面前。
“老婆,你还生气呢。”
“昨天情况比较突然,我总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还有嫂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才让她妈妈住到我们家......”
我抬手打断他。
“沈砚,我爸急性心梗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我没心情听这些。”
沈砚脸色一变。
“爸是急性心梗?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我笑得眼眶发酸。
“告诉你有用吗?”
“你的心思都在方晴父母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半晌才叹了口气,
“嫂子的父母也是老人。”
“我哥走得早,嫂子他们在这儿没人依靠。”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没人依靠?
所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占走他所有的时间?
而我爸妈,因为有我,就活该被排到最后。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下来。
“沈砚,我爸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过不下去了。”
沈砚的脸色白了白,哑声道。
“我答应你,从今天开始,手术前后的事情我都会跟进。”
“嫂子那边,我暂时不管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确实留在了医院。
方晴给他打过几次电话。
我看着他一次次按掉,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希望。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做到。
也许我妈手术前,他真的会安安稳稳待在这里。
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晴直接找来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
一看见沈砚,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砚,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妈不见了。”
说着,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弟妹回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妈这个人胆子小,她可能觉得自己住在那里招人嫌,所以偷偷走了。”
我还没开口,沈砚已经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质问。
也有责备。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你觉得是我把她吓走的?”
沈砚抿了抿唇,没说话。
方晴哭得更厉害。
“阿砚,我爸也急得血压上来了。”
“我妈要是出事,我怎么办啊?”
沈砚看了看病床上的我妈,又看了看方晴。
我站起来,
“沈砚,你刚答应过我。”
他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不耐。
“我只是去找人,找到了马上回来。”
“你别在这种时候无理取闹。”
方晴站在他身后,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沈砚最终还是跟她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苦笑。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在方晴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04
沈砚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来。
“找到了,阿姨只是自己下楼买东西,迷路了。”
我没说话。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
“元元,今天是我不对。”
“但她毕竟是长辈,以后你对她客气一点,别给人家脸色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砚皱眉。
“我不是怪你,只是老人年纪大了,心思敏感。”
“她住我们家,本来就不自在。”
“你态度冷一点,她当然会多想。”
我打断他,
“沈砚,我爸妈都躺在医院呢。你一回来,先替方晴妈妈委屈上了?”
他脸色一僵。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已经懒得争辩。
争赢了又怎么样?
他照样会在下一次电话响起时,丢下我。
沈砚见我沉默,语气软了些。
“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
他坐到我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手术方案已经定下来了,我跟主治都沟通过,术中会重点监测风险。”
“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了很久的心,才稍微松了一点。
不管我和沈砚怎样,
至少我妈的手术,不能再出差错。
接下来几天,沈砚表现得确实很好。
几乎每天都在我身边嘘寒问暖。
临近手术,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晚上几乎睡不着。
更别提记起自己的生了。
沈砚专门给我准备了一个小蛋糕,美其名曰缓解我的焦虑。
我看着那燃起的蜡烛,正准备许愿。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方晴母亲的名字。
沈砚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了惊慌的声音:
“阿砚啊,我联系不上小晴,你叔叔他躺在沙发上,怎么喊都喊不醒了。”
沈砚一边起身,一边拿起了外套。
“阿姨,您先别慌,我马上回去。”
我拉住他,
“沈砚,我妈马上手术了,这两天需要你随时盯着。”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挣开了我的手。
“他们在医院不会有危险,我很快回来!”
融化的蜡油滴满蛋糕,
像极了我面目全非的婚姻。
我来不及伤感,病床旁的监护仪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病房瞬间乱成一团。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喊:
“病人情况恶化,手术提前。”
“联系之前参与会诊的沈医生!”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被护士催着签字。
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沈砚都没有联系上。
红灯亮起。
我坐在门口的每一分钟都像凌迟。
凌晨一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脸色沉重。
“对不起,病人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抢救无效。”
“我们尽力了。”
天快亮时,沈砚终于出现了。
他见我坐在走廊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对不起,方晴爸爸那边昨晚情况有点复杂。”
“我手机没电了,所以......”
“啪——”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沈砚,你去哪了?我妈死了你开心了?”
沈砚脸色一下变得唰白。
第二章
05
沈砚被我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
我盯着他脸上慢慢浮起来的红印,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我妈死了。
她死在手术台上。
而她最信任的女婿,在她被推进手术室时,正忙着赶去看方晴父母。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砚,你错过了手术,我妈死了。”
“你到底在什么?护士都联系不上你!”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手术不是后天吗?”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
“是啊,如果她能等到后天就好了。”
“如果你能接电话就好了。”
“如果你有一次把我爸妈放在方晴父母前面就好了。”
沈砚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手术会提前。”
“方晴爸爸当时怎么都喊不醒,我怕真出人命,所以才......”
我打断他:
“我妈的命不是命吗?”
他彻底没了声音。
我抹了一把眼泪,哑声道。
“我们离婚。”
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元元,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妈刚走,你别在这个时候做决定。”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
我不稳定,我不冷静,我在闹。
好像只要把所有问题都归到我的情绪上,他就不用承认自己一次次做错。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我很冷静。”
“沈砚,我不要你了。”
他眼眶一下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元元,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走。”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医生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你手机没电,方晴妈妈的电话你接得到。”
“方晴爸爸出事,你赶得到。”
“我妈手术,你就刚好失联。”
每说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还想解释。
“我那时候太急了,手机没电我也没注意。”
“我不是故意不管妈。”
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妈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解释,给谁听呢?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嫂子。
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怕我误会,立刻想挂断。
我冷冷道:
“接吧。”
“别让她等急了。”
沈砚的手指僵住,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方晴柔柔弱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阿砚,你到医院了吗?”
“弟妹还好吗?”
“阿姨怎么样了?”
沈砚喉咙发紧,低声说:
“妈走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要不是我爸突然出事,你也不会赶不过去。”
“弟妹肯定恨死我了吧?”
她嘴上说着自责,可每个字都在往我心口扎。
沈砚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安慰:
“这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像是刚认识这个人。
我妈刚死。
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怕方晴难过。
方晴又哽咽着说:
“阿砚,我妈听说阿姨去世,吓得血压又高了。”
“她一直哭,说自己住你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可他也没有立刻拒绝。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转身往病房走。
身后传来沈砚慌乱的声音:
“元元,我不去。”
“我真的不去。”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他的选择,我已经看过太多次。
06
办我妈后事那几天,沈砚一直跟着我。
他穿着黑色西装,帮忙联系殡仪馆,招待亲戚,也在我爸面前低声道歉。
“爸,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妈。”
我爸醒过来了,只是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只是盯着我妈的遗像,哑声说:
“你妈走的不痛苦就好。”
沈砚的眼眶红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的眼泪来得太晚了。
葬礼结束后,婆婆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
“元元啊,妈知道你心里苦。”
“你妈这事,谁也不想的。”
“可你不能全怪阿砚,他也是好心,医生嘛,看见老人出事,总不能不管。”
我慢慢抽回手。
“所以他管方晴父母,就可以不管我妈?”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种老好人的温吞。
“小晴也不容易。”
“你大哥走得早,她一个女人撑着家。”
“她爸妈年纪又大了,身边没个男人帮衬。”
“阿砚是弟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我爸妈就容易吗?”
“我妈病成那样,我爸急到心梗。”
“他们不需要帮衬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你不是在他们身边吗?”
又是这句话。
因为我在,所以我爸妈可以等。
因为方晴没有丈夫,所以她爸妈一点小病小痛都要沈砚亲自守着。
我问她:
“妈,如果死的是方晴的妈妈,沈砚陪着我妈没赶过去,你还会这么劝她吗?”
婆婆被问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
“元元,人都走了,你再闹也没意义。”
我笑了。
“原来我妈的命,在你们眼里,只是我闹的理由。”
婆婆皱眉,像是觉得我说话太刺。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尖锐?”
“妈不是偏心谁,妈就是觉得,小晴命苦。”
我没有再争。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谁受了委屈。
她只是习惯了让更懂事的人让步。
从前我懂事。
我爸妈也懂事。
所以我们就活该被放在最后。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
屋里还留着方晴妈妈住过的痕迹。
茶几上有药盒,沙发上搭着披肩,主卧床单皱成一团。
那是我和沈砚的床。
也是他让我腾出来给方晴妈妈养伤的地方。
我进衣帽间拿证件,路过客厅时,看见角落里的监控灯还亮着。
那是去年我爸来住时,我怕老人半夜起夜摔倒装的。
后来一直没关。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回放。
时间正好是我妈手术那晚。
画面里,方晴妈妈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打着石膏。
可她拿手机的动作利索得很。
本不像电话里说的“手动不了”。
她正在给方晴打电话。
“你放心,妈知道怎么说。”
“就说你爸怎么喊都喊不醒。”
“阿砚一听肯定来。”
方晴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妈,你别说太假。”
“徐元元她妈马上手术,阿砚这两天盯得紧。”
方晴妈妈冷哼一声。
“她妈手术关我们什么事?”
“阿砚照顾咱们照顾习惯了。”
“徐元元想抢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几秒后,婆婆的声音也响起来。
她大概就在旁边。
“小晴妈,你别这么说。”
“元元她妈也怪可怜的。”
方晴妈妈笑了一声。
“可怜有什么用?”
“阿砚是医生,又不是。”
“他去了也救不了她妈。”
婆婆叹气。
“话是这么说。”
“可元元那孩子心重,回头肯定又跟阿砚吵。”
方晴妈妈语气不以为意。
“吵就吵。”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她嫁都嫁了,还真能离?”
方晴低声说:
“我就怕阿砚真生气。”
方晴妈妈立刻说:
“他不会。”
“你只要哭两句,说自己一个人害怕,他心就软了。”
“他这个人,最吃你这套。”
视频到这里,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紧急。
不是他们真的危在旦夕。
是他们故意的。
他们知道我妈要手术。
也知道沈砚答应了我。
所以他们偏偏挑那个时候打电话。
他们算准了沈砚会去。
算准了我会被留下。
更算准了,我爸妈永远排不到他们前面。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发给了沈砚。
只附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说的紧急。】
07
沈砚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我正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门口。
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我拉上箱子拉链,声音很平静。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需要知道。”
“只要方晴哭,方晴爸妈喊疼,你就会自动过去。”
“你本不会想,他们是不是骗你。”
沈砚扶着门框,眼底全是震惊和痛苦。
“我以为他们真的没人依靠。”
“我以为嫂子一个人不容易。”
“我只是想替我哥尽点责任。”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尽责任没有错。”
“错的是你把我和我爸妈踩在脚底下,去给他们尽责任。”
他眼眶通红。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我会让他们给你道歉。”
我笑了。
“道歉有什么用?”
“我妈能回来吗?”
这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忽然挡在门口。
“元元,别走。”
“我知道错了。”
“我会跟方晴断净,她爸妈我也不会再管。”
“我妈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妈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她说:
“小沈是医生,心正。”
“你嫁给他,妈放心。”
现在想来,真讽刺。
我妈看错了人。
我也看错了人。
我推开他的手。
“沈砚,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我妈生,你去陪方晴妈妈看牙。”
“我爸复查,你去给方晴爸爸送药。”
“我妈脑出血,你陪他们吃中秋饭。”
“我妈手术,你被他们一个假电话叫走。”
“你每一次都说下次不会。”
“可每一次,你都选了他们。”
沈砚垂下头,声音沙哑。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想到会害死妈。”
我盯着他。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不在乎。”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不再停留,拖着箱子离开。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吓人。
可我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迟来的轻松。
原来放弃一个人,不是突然不痛。
而是痛到最后,连痛都麻木了。
第二天,沈砚去找了方晴。
这些事是后来他发消息告诉我的。
他说他到方晴家门口时,正好听见里面说话。
方晴妈妈在埋怨:
“阿砚怎么还没来?”
“他不会真因为徐元元跟咱们翻脸吧?”
方晴声音有些烦躁。
“谁知道她这次这么绝。”
“她妈死了,阿砚肯定愧疚。”
“这时候我们不能太紧。”
方晴爸爸也开口:
“我早说别演太过。”
“那天我就是睡着了,你们非让我装喊不醒。”
“现在好了,真闹出人命了。”
方晴妈妈不高兴:
“那能怪我们吗?”
“她妈自己病重,又不是我们推她上手术台的。”
“阿砚愿意来,是他心疼咱们。”
沈砚听到这里,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
方晴最先反应过来,眼泪说来就来。
“阿砚,你听我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爸妈年纪大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砚看着她,第一次没有上前安慰。
“你知道那天元元妈妈手术。”
方晴脸色僵住。
“我......我知道。”
“可我爸当时确实不舒服。”
沈砚拿出手机,点开监控视频。
客厅里瞬间安静。
方晴妈妈还想狡辩:
“我们只是随口说说。”
“谁知道她妈真会出事?”
沈砚抬头看她,声音冷得吓人。
“所以在你们眼里,别人的命就是随口说说?”
方晴哭着拉他的袖子。
“阿砚,我错了。”
“我只是太依赖你了。”
“我老公走了以后,你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我不是想害谁,我只是怕你以后不管我了。”
沈砚甩开她的手。
“你确实该怕。”
“从今天开始,你们家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找我。”
方晴脸色惨白。
“阿砚......”
他转身就走。
方晴妈妈在身后喊:
“沈砚,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你哥死了,小晴守了这么多年,你们沈家欠她的!”
沈砚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她。
“我哥留下的房子、赔偿款,沈家一分没要,全给了方晴。”
“这些年我给你们看病、垫钱、照顾你们,也够了。”
“欠你们的,从今天起两清。”
说完,他离开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08
婆婆知道这件事后,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她找到我爸家楼下。
她拎着水果和补品,站在单元门口,眼睛红红的。
“元元,妈是真不知道小晴她们会这样。”
“妈就是觉得她命苦,想让阿砚多帮帮。”
“妈没想害你妈妈。”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却也没有原谅。
婆婆不是方晴那样处心积虑的人。
她只是老好人。
她觉得谁哭得大声,谁就更可怜。
她觉得方晴守寡可怜,方晴父母年纪大可怜。
所以她一次次劝沈砚:
“小晴不容易,你能帮就帮。”
“你嫂子没男人撑着,你别让她寒心。”
“元元懂事,她会理解你的。”
是啊。
我太懂事了。
所以我妈死了。
我平静地说:
“妈,您确实不是故意的。”
“可您每一次劝沈砚去帮方晴,都是在把我爸妈往后推。”
婆婆眼泪掉下来。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轻声说:
“我妈也没想到。”
“她到死都没说过沈砚一句不好。”
婆婆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没有再看她。
“以后别来了。”
“我和沈砚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急忙拉住我。
“元元,阿砚知道错了。”
“他这几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一点点抽回手。
“我妈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他也没有。”
说完,我转身上楼。
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我妈的照片。
他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
“她走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别心软。”
“你妈在的时候,总怕你子过不好。”
“现在她不在了,爸替她说一句。”
“元元,别再回头。”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蹲到他身边,抱住他。
“爸,对不起。”
“是我没保护好妈。”
我爸拍着我的背,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你的错。”
“是有些人,不配你托付。”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律师。
把离婚协议、转账记录、监控视频、医院通话记录全部整理好。
沈砚这些年给方晴父母垫付的医疗费、护工费、营养品,还有用我们共同存款支付的各种开销,我都让律师一笔一笔查。
我不是为了钱。
可我不能让我妈死后,还让他们占尽便宜。
沈砚得知我要时,主动来了我爸家。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整个人瘦了一圈。
“元元,我签了。”
“共同财产我按你说的分。”
“方晴那边花掉的钱,我会补给你。”
我接过协议,没有让他进门。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深的疲惫。
“我已经申请调离现在的科室了。”
“医院也在调查我缺席会诊的事。”
“晋升可能没了。”
我没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只是元元,我能不能去看看爸?”
我抬头看他。
“不能。”
沈砚眼眶红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低低道:
“对不起。”
我关上门。
把他隔在门外。
这一次,我没有哭。
09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
拿到离婚证那天,天气很好。
我走出民政局时,沈砚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泛白。
“元元。”
他叫住我。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真的后悔了。”
我停下脚步。
他眼底全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以前总觉得,你和爸妈更懂事。”
“你们不会真的离开我。”
“所以我一次次先去处理方晴那边。”
“我以为那叫责任。”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我仗着你爱我。”
我看着他。
这番话如果早一点说,也许我会哭。
可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沈砚,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会一直等。”
他闭了闭眼。
“是。”
“是我太自以为是。”
“我把最该珍惜的人弄丢了。”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
“方晴来医院找过我。”
“她爸妈也闹过,说我翻脸无情。”
“我已经报警了,也把监控交给律师。”
“以后他们不会再打扰你。”
我点点头。
“那就好。”
除此之外,我没什么想说的。
沈砚看着我,眼里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很轻地笑了笑。
“沈砚,从我妈手术那晚开始,就没有了。”
他终于低下头。
像是承认了这个结局。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说方晴的子并不好过。
她原本以为沈砚会一直托着她。
所以这些年,她和父母早就习惯了有事找沈砚。
小到挂号买药,大到住院检查。
甚至家里灯坏了、水管堵了,也要给沈砚打电话。
沈砚一断,她们家立刻乱了套。
方晴父亲因为之前“昏迷”那场戏,被邻居听见了风声。
有人在小区里议论,说他们一家拿别人母亲的命开玩笑。
方晴母亲气不过,上门找婆婆吵。
婆婆这次终于没有再当老好人。
她哭着骂:
“就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们不容易,才害得我儿子离了婚。”
“也害得元元她妈走得不安心。”
“你们以后别再来找我们家。”
方晴母亲撒泼,方晴哭。
可没人再护着她们。
沈砚也没有出现。
婆婆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
她说她终于明白,所谓“帮忙”,不能建立在牺牲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妈。
我没有回。
不是不恨了。
而是有些道歉,已经没有意义。
10
我带着我爸搬了家。
新房子离医院近,离公园也近。
每天早上,我陪他去散步。
他走得很慢。
以前我妈总嫌他走路拖沓,说他像老部。
现在他身边空了一个人。
连背影都显得孤单。
有一天,他忽然停在湖边,看着一对老夫妻喂鸽子。
他低声说:
“你妈最喜欢热闹。”
“要是她还在,肯定也要买一袋玉米粒。”
我鼻子一酸。
却还是笑着说:
“那我们下次也买。”
我爸点点头,眼睛红了。
“好。”
子并没有一下子变好。
失去母亲的痛,像一细小的刺。
平时不碰,好像没事。
可一旦想起,就疼得钻心。
但至少,我不用再等一个永远排不出时间的丈夫。
不用再听别人说“她不容易”。
不用再委屈我爸妈,去成全另一个女人的父母。
沈砚后来来找过我几次。
每一次都被我爸拦在门外。
最后一次,他站在楼下,给我发消息。
【元元,我今天梦见妈了。】
【她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手术室。】
【我答不上来。】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我也不想再替他找答案。
半年后,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
我用分到的钱开了一间花店。
店名叫“向晚”。
那是我妈的名字。
开业那天,我爸穿着新衬衫,笨拙地帮我摆花篮。
他说: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我笑着点头。
“嗯,她会高兴的。”
傍晚时,店门口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沈砚站在街对面。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
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那是我妈生前喜欢的花。
他看见我,似乎想走过来。
可最后,他只是远远站着。
把花放在了门口。
然后转身离开。
我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把花扔掉。
我把那束花进瓶子里,放在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是原谅。
只是我终于能平静面对那段过去。
晚上关店时,我爸问我:
“还难受吗?”
我想了想,摇头。
“没那么难受了。”
我爸笑了笑。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晚风很轻。
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囡囡,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我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终于能在心里回答她。
妈,我听你的。
以后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我会好好活。
带着你没来得及看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替你把子过下去。
而沈砚,方晴,还有那些曾经让我痛到喘不过气的人。
都留在过去了。
从今以后,我只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