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许棠拿着染红的纱布走到母亲面前。
“现在能检查了吗?”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我的军装。
深色衣料已经被鲜血浸透。
可从表面看,只能看见一片并不明显的暗色。
“婚礼现场到处都是碎玻璃。”
“也许只是腿上被划了一道小口。”
许棠不再和她争。
她叫来一名男护士,准备把我推进空处置室。
母亲却再次拦住他们。
“里面的床要留给真正的重症病人。”
“先让他在外面等。”
“我去安排检查。”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可她本没有替我安排任何检查。
她当着我的面走进江屿的病房,再也没有出来。
许棠跑去找值班医生,终于替我争取到一个CT名额。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马上轮到你。】
【只要拍一张片子,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异物。】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
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救。
护士刚把我推到检查室外,宋承月便穿着救援制服赶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事故现场的照片。
“哥,听说你一直说自己被金属刺中了?”
我用力点头。
又比出断在身体里。
宋承月只看了一半,便按住我的双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我亲自清点过现场。”
“吊灯外面的金属零件一个都没少。”
“地上也没有带血的断片。”
“你身体里怎么可能有东西?”
我急得浑身发抖。
我指向照片中的吊灯中央,再指向自己的后腰。
里面。
少了一截。
宋承月看懂了。
她却只是叹了口气。
“哥,我是消防救援队长。”
“事故结构我比你清楚。”
“你受过伤,可能对疼痛和危险太敏感了。”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检查室的门打开。
护士推着检查床走出来。
许棠刚要送我进去,病房那边忽然乱了起来。
江屿流鼻血了。
只有几滴血落在病号服上。
母亲的脸却瞬间白了。
“快送他去检查!”
许棠挡在检查床前。
“宋知言已经等了很久。”
“江屿刚做过初步检查,现在没有危险。”
周叙宁快步赶来,直接握住我的手腕。
“江屿的凝血功能有问题。”
“这个名额先给他。”
“检查完马上就轮到你。”
我死死抓住床栏。
周叙宁却一掰开我的手指。
她将我从检查床上扶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腰后的金属受到挤压。
剧痛猛地袭来。
我的眼前顿时一片发白。
我抓住她的衣袖。
救我。
我会死。
周叙宁看懂了。
可她的眼里只有失望。
“宋知言,你一定要我在你们之间选一个吗?”
“你经历过那么多危险,应该比谁都冷静。”
“我是医生。”
“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就把真正有风险的病人扔在这里。”
她推着江屿进入检查室。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许棠拿出手机,联系外科医生过来会诊。
电话刚打通,周叙宁便从检查室里出来。
“谁让你叫人的?”
许棠指着我惨白的脸。
“他已经快坐不住了!”
“没有检查,你凭什么排除内伤?”
周叙宁冷声说道:
“现场报告已经排除了金属刺伤。”
“他以前执行任务受过重伤,血压异常也可能和旧伤有关。”
“不能因为病人坚持,就完全放弃专业判断。”
母亲听见争吵,叫来了今晚的值班负责人。
她说许棠在没有查明情况时,一再吓唬家属,还占用急救资源。
值班负责人让许棠暂时离开急诊,先去别处帮忙。
许棠被人拉走时,回头朝走廊里大喊:
“不要再动他!”
“他身体里可能真的有贯穿伤!”
可本没有人在意她的话。
4
许棠离开后,我被重新推回大厅。
母亲拿来新的分诊单,站在护士台前改了几笔。
原本写着“紧急”的位置,被她亲手划掉。
“血压低,出冷汗,可能只是婚礼上受了惊。”
“先普通留观,不要占抢救床。”
一名年轻护士有些迟疑。
“可是他衣服下面确实有血。”
母亲摇头。
“婚礼现场有碎玻璃。”
“先观察。”
另一边,宋承月把事故报告传进了医院系统。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吊灯外部零件完整。
现场没有发现带血的金属。
她将手机递给周叙宁。
“哥哥不可能被连接杆刺中。”
“他可能疼得厉害,把感觉弄错了。”
周叙宁点了点头。
她坐到电脑前,在我的病历上打下一行字。
没有发现明显外伤。
暂时不考虑严重内脏损伤。
随着这行字被保存,我最后的检查也被取消了。
年轻护士走到我身边。
她看见我不停比画,终于停下脚步。
“他是不是在用手语?”
“要不要找个手语翻译过来?”
我拼命点头。
母亲却走了过来。
“我是他母亲。”
“我能看懂。”
护士问:
“他在说什么?”
我朝母亲比出身体里面有金属。
母亲看了一眼,平静地回答:
“他在问江屿的检查做完没有。”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我抓住她的袖口。
不是。
你说错了。
后腰有金属。
我会死。
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她便抽走了衣袖。
“妈妈现在很忙。”
“江屿的情况稳定后,我再陪你。”
她走向护士台,开始安排其他病人。
宋承月低着头补写事故记录。
周叙宁则盯着江屿的检查结果。
没有一个人再看我的手。
年轻护士相信了母亲的话。
毕竟,她不仅是我的母亲,还是这里的护士长。
她替我取下手腕上的红色带子,换成了一条绿色的。
红色代表需要立刻处理。
绿色代表可以慢慢等。
一把普通轮椅被推了过来。
护工需要把检查床腾给别的病人。
我拼命摇头,死死抓住床栏。
许棠离开前说过,不能再移动我。
可护工看不懂我的手势。
“只是换到轮椅上。”
“忍一下,很快的。”
他托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床上扶起。
后腰离开床面的那一刻,身体里的金属猛地滑动。
我仿佛听见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剧痛过后,身体反而变轻了。
眼前的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护工把我放进轮椅,推到检查室外的等候区。
我用尽力气朝他比画。
救命。
护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是问家人吗?”
他指向检查室。
“他们都在里面陪那个年轻人。”
说完,他推着空床离开了。
鲜血沿着军装往下流。
深色衣料将它藏得严严实实。
我转动轮椅,想去撞检查室的门。
轮子只向前挪了一小段,我的手便从轮圈上滑了下来。
一枚戒指从指间脱落,掉在地上。
那是周叙宁今天早上亲手为我戴上的婚戒。
戒指沿着光滑的地面滚出去,撞上检查室的门。
门恰好打开。
周叙宁扶着江屿走了出来。
江屿已经止住鼻血,脸色也恢复正常。
周叙宁低头看见戒指,弯腰将它捡起。
“宋知言,你连婚戒都要扔吗?”
“检查已经做完了。”
“别再闹了。”
我最后一次抬起手。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闹。
我想求她看看我的后腰。
可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他们了。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年轻护士。
不要相信他们。
找别人救我。
我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手便从前垂了下去。
周叙宁握着那枚婚戒,终于抬头看向我。
而轮椅上的我,已经没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