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茂捏着文件夹撞在我桌上,整间办公室死一样安静。
隔壁桌的新实习生压低头,嘴角扯出一抹藏不住的笑。
我刚睁眼,只觉得这具肉体虚弱得随时会垮。
但比这具身体更先苏醒的,是我的眼睛和鼻子。
在我眼里,周茂的瞳孔正在快速收缩,那是恐惧与虚张声势的信号。
而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除了浓烈的人类汗味,还有他身上未散尽的酒精,以及某种不属于他老婆的刺鼻香水味。
更诡异的是,我指尖按着的这份所谓的“最新文件”,纸张边缘居然还残留着昨夜打印留下的微温。
可系统里的电子档,分明半小时前才刚刚发出。
有人在昨晚,悄悄动了我的窝。
......
刺鼻。
太刺鼻了。
不是新鲜的鱼腥,也不是草木的清香。
而是一股混合着廉价工业洗涤剂、隔夜汗液、以及酸腐的怪味。
陈渡极其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模糊,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晕。
他想伸个懒腰,把背脊拱成一道弓形。
可刚一动弹,就发现自己的“前爪”长得离谱,甚至无法顺畅地舔到自己的毛。
不对。
身上本没有毛。
陈渡低下头,看到的是两惨白、瘦削、穿着纤维织物的长管子。
那是人类的腿。
作为一只活了整整三百年的玳瑁色公猫,陈渡对这世上的离奇古怪早已见怪不怪。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瓦片上晒了个太阳,睡了个沉觉,魂魄居然钻进了一具“两脚兽”的躯壳里。
脑海深处残存的记忆碎片像水般涌来。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渡,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大厂的基层运营。
昨晚因为连续加班三十六个小时,严重的低血糖加上心律失常,倒在了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
人类的魂魄散了。
猫的魂捡了漏。
陈渡强忍着四肢的僵硬,从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爬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形面色惨白,眼圈青黑,头发像是一窝乱草。
陈渡试图抽动鼻翼,属于猫科动物的恐怖感知力在这一刻与这具人类身体诡异地融合了。
他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微粒。
能闻到自来水里漂白粉的金属味。
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里,一只蟑螂在塑料袋上爬过的轻微沙沙声。
这具躯体虽然脆弱,但五感却被他三百年的妖魂彻底激活、放大到了极致。
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茂”。
陈渡凭着原主的肌肉记忆滑开接听。
“陈渡!你死哪去了?看看现在几点!”
暴躁的吼声几乎要冲破音筒。
“全组人都在等你开例会,你还想不想了?十分钟内不到公司,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光!”
挂断电话,陈渡揉了揉耳朵。
声音太尖锐,震得他脑仁发疼。
手机历显示:周一,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间出租屋距离公司有三公里。
陈渡换上衣服,走出房门。
他本能地想跳上围墙顺着捷径穿过去,可这具人类身体重得像灌了铅。
他不得不顺应这个时代的规则,挤上了那辆散发着各种复杂气味的地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
陈渡缩在角落,眉头紧锁。
恐惧的信息素、焦虑的信息素、还有未洗澡的油腻味道,在他极其敏锐的嗅觉里爆竹般炸开。
他甚至能通过嗅觉分辨出,左边那个穿西装的人早餐吃了过期的饭团,肠胃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九点零五分。
陈渡踩着迟到的时间点,冲进了那栋拔地而起的高耸写字楼。
十七楼,运营三组。
办公区域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死气。
陈渡凭借着记忆走向自己的工位——那是靠窗的一个小角落,虽然偏僻,但阳光很好,是原主在这个庞大机器里唯一的避风港。
也是陈渡眼里,属于自己的“窝”。
然而,当他走到工位前时,动作却猝然停住了。
他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牌T恤、头发理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
那是上周刚进组的实习生,听说家里有些背景,是靠关系塞进来的。
此时,陈渡原本摆在桌上的水杯、键盘、笔记本,全都被像垃圾一样随意塞进了一个破纸箱里,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板上。
实习生正大光明地坐在他的椅上,戴着耳机打着游戏,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陈渡的眼眶微不可察地拉窄。
猫的领地意识,在这一瞬间轰然炸裂。
在猫的世界里,占领别人的窝,等于公开宣战。
“哟,我们的‘大忙人’终于舍得来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主管周茂手里端着个保温杯,面色铁青地走过来。
他随手抡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纸张四散飞落。
“迟到整整五分钟!”周茂的声音极大,瞬间打破了办公区伪装的平静,“陈渡,你看看你现在的态度!不想早点交辞职报告,外面排队等这个位置的人能从西二旗排到国贸!”
周茂边骂,边用手指戳着陈渡的口。
咆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周围几十号员工,没有一个人抬头。
所有人都在埋头敲击键盘,或者假装盯着屏幕,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这种冷漠与压抑,是人类职场独有的恶臭。
周茂骂得唾沫星子飞溅。
但站在他面前的陈渡,眼神却变了。
陈渡没有像原主那样低头唯唯诺诺地道歉。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平淡的人类眼睛里,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极其细小的竖线。
0.01秒的微表情捕捉。
陈渡看得清清楚楚——
周茂看似愤怒咆哮,但他的眼睛在看向陈渡口时,瞳孔却在微微放大。
那是虚张声势。
他在害怕,他在用愤怒掩饰内心的不安。
与此同时,陈渡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浓烈的廉价酒精味,昨晚KTV特有的包房霉味,还有......一股甜腻得发苦的玫瑰香水味。
这种香水陈渡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绝不是周茂那位常年来公司送汤的妻子所用的牌子。
周茂昨晚本没回家。
他在撒谎,且心虚。
更让陈渡喉咙发紧的是,周茂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嫉妒与掌控欲”混杂的劣质情绪信息素,臭得让他想吐。
陈渡的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的双脚微不可察地向后微缩,小腿肌肉绷紧,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哈——”的威胁吐息。
那是公猫在领地被侵犯、面临低阶劣等生物挑衅时,最本能的心。
他几乎要抬起爪子(手),撕碎眼前这张张合合的嘴。
“陈渡!你什么眼神?你那是什么表情!”周茂被陈渡那冰冷如死物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一半步,声音却吼得更大,“说话!哑巴了?给我蹲下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
陈渡强行将那股野兽的意咽了下去。
这里是现代社会。
爪子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金色竖线隐匿不见,恢复了人类的光彩。
“知道了,周主管。”
陈渡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周茂哼了一声,仿佛占了上风,端着保温杯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实习生在旁边戴着耳机,斜着眼看了陈渡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陈渡蹲下身去。
他伸出手,开始捡拾散落在地板上的A4纸。
当他的指尖——那在猫科感官下极度敏感的“肉垫”部位,触碰到其中一张数据表格时,陈渡的手指微微一顿。
纸张的质感很普通。
但在陈渡的触觉感知里,这张纸的内部结构分子,竟然还隐隐残留着某种特殊的物理痕迹。
那是复印机搓纸轮高频摩擦产生的余温,以及刚打印出来不久、尚未完全挥发净的墨粉微粒气味。
这张纸,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打印出来的。
而陈渡清楚地记得,这张所谓的“竞品分析报价单”,是在今天早晨八点三十分,才由周茂在工作大群里统一发布的电子版。
今晚有人来过。
有人用他的电脑,用他的打印账号,在他空无一人的工位上,打印了这份绝密的竞品单。
陈渡半蹲在地板上,缓缓捏紧了那张带有一丝余温的A4纸。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正兴高采烈打着游戏的实习生,又看了一眼周茂封闭的办公室大门。
陈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的窝......”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三个字。
“有别的老鼠,来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