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太医的话落下,满院死寂。
谢昭宁下意识护住小腹。
苏明珩倚在她怀中,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族老最先反应过来,连声道喜。
“郡主有孕,是谢家大喜。”
“世子纵然犯了错,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该收收性子了。”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我的孩子。
只有我知道不是。
谢昭宁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可三个月前,她便以军务繁忙为由搬去了书房。
那段时间,苏明珩中了寒毒。
谢昭宁衣不解带,在听雪阁照顾了他整整七。
有一夜,我去给她送药。
隔着房门,听见了男人压抑的喘息。
翌,谢昭宁跪在院中向我保证,自己只是替苏明珩以内力驱寒。
那时我信了。
如今看来,那些解释不过是在把我当傻子。
“把世子放开。”
谢昭宁终于想起了我。
护院松开手。
我撑着染血的台阶,缓慢站直身体。
“孩子是谁的?”
族老厉声喝道:
“放肆!”
“郡主是你的妻主,孩子自然是你的!”
我没有看旁人,只盯着谢昭宁。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苏明珩却忽然跪下,声音发颤。
“世子,都是我的错。”
“郡主那夜中了药,是我没有及时推开她。”
“可郡主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我的心口像被人狠狠剜开。
哪怕早已从生平录中知道他们彼此有情,真正听见背叛时,我仍觉得可笑。
前世,我为了一个本不是我的孩子,推掉北境世子册封,守在谢昭宁床边整整十个月。
后来孩子出生便夭折。
我痛不欲生。
谢昭宁却抱着苏明珩留下的玉佩,在佛堂坐了一夜。
原来她伤心的,从来不是我失去了孩子。
而是苏明珩的血脉没能活下来。
谢昭宁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此事不能传出去。”
“怀川,只要你认下这个孩子,我可以不追究祠堂失火与谋反密信之事。”
我抬手,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彻庭院。
满堂族人惊得说不出话。
谢昭宁偏过脸,唇角渗出一丝血。
她没有还手。
“这一巴掌,是还你方才那一剑。”
我看着她。
“谢昭宁,你背叛婚约,却要我替你们遮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凭那些密信。”
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谋反是诛族大罪。”
“若我将信件交给大理寺,无论是真是假,镇北侯府都会被停兵查办。”
“你的兄长、沈家旧部,还有所有与你往来之人,都会受审。”
我攥紧手指。
“所以,你拿沈家满门我认下苏明珩的孩子?”
谢昭宁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我只是想保住所有人。”
“孩子需要名分,明珩也不能背上勾引郡主的罪名。”
“等风头过去,我会查清密信,还你清白。”
又是两全。
她犯下的错,要我用名声遮掩。
苏明珩惹来的祸,要沈家拿性命承担。
我看着这个爱了两世的女人,忽然彻底平静下来。
“好。”
谢昭宁怔住。
“你答应了?”
“我可以认下孩子。”
我擦去颈侧的血。
“但在入谱礼前,我要回一趟北境。”
“祖父旧坟受,兄长来信催了数次。”
“迁坟之后,我自会回来。”
谢昭宁明显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肯认孩子,便代表我依旧舍不得她。
“我陪你去。”
“不必。”
我冷冷看着她。
“苏公子接连遇险,你还是留下保护他吧。”
她面色微僵,最终取出郡主私印。
“你何时动身?”
“明。”
她命人取来我的回乡文书,亲手盖下印章。
“迁坟结束便回来。”
“孩子出生前,我们还要入宫请封。”
我收起文书,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那封离籍陈情已经送入宫中。
也不知道所谓迁坟,只是我离开京城的最后一个理由。
她更不会知道。
这一次,我若能活着回到北境,便绝不会再回来。
此去山高水远,谢昭宁,你我此生不必再见!
6
翌清晨,我带着剩余十名旧部离开京城。
谢昭宁没有来送我。
听说苏明珩得知她有孕后受了,昨夜突然咳血,她在听雪阁守了整整一夜。
阿宝气得一路都在骂。
“世子替她认下孽种,她竟连送都不来送!”
我掀开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城门。
“这样更好。”
省得走时,还要听她叮嘱我早些回来。
车队行至京郊驿站,一队禁卫突然拦住去路。
为首内侍展开明黄圣旨。
“镇北侯府沈怀川接旨。”
我跪下听宣。
陛下准了我的离籍陈情。
从圣旨落印之起,我与谢昭宁夫妻情断,婚嫁各不相。
第二道旨意,是由我承袭镇北侯爵位,即刻返回北境,接掌沈家旧部,镇守北塞。
无诏,不得返京。
我双手接过圣旨。
两世纠缠,终于在这几行朱字中彻底结束。
内侍扶我起身,又压低声音道:
“陛下另有口谕。”
“郡主婚内失德,又以谋反密信胁迫忠良之后,此事皇家自会查清。”
“至于苏明珩,陛下已经命大理寺彻查他的身份。”
“侯爷只管返回北境,郡主府的事,不必再理会。”
我向皇城方向行了一礼。
“臣领旨。”
阿宝抱着圣旨哭了许久。
他以为我是得偿所愿。
可我心中并无多少欢喜。
那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仅此而已。
为了避免谢昭宁追来纠缠,我让内侍暂缓公布和离圣旨。
待我抵达北境后,再将消息送入郡主府。
出发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人手。
原本护送我的三十名旧部,如今只剩十人。
虎符和另外二十名侍卫,都还在苏明珩身边。
我没有回去索要。
谢昭宁既然认为他更需要,那便让她留着。
车队离京百里后,探路的侍卫突然带回一支染血的箭。
箭尾刻着敌国狼纹。
“侯爷,前方驿站已经被屠。”
“北狄骑兵越过边线,混入商队,正沿官道向我们近。”
我展开舆图。
前方官道被断,后方也出现了身份不明的骑兵。
对方显然知道我的行程。
更知道我身边没有虎符,无法调动沿途驻军。
入夜后,第一轮袭击来了。
箭雨穿透车壁,两名旧部当场中箭。
我带人退入山谷,借狭窄地势勉强击退敌军。
可对方人数是我们的十倍。
天亮前,他们一定会再次进攻。
老侍卫捂着伤口跪在我面前。
“侯爷,再等下去,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阿宝红着眼取来纸笔。
“给京城写信。”
“虎符还在郡主手中,只要她肯派出五十骑,我们便能活着冲出去。”
我看着空白的信纸,迟迟没有落笔。
昨夜分别时,谢昭宁还用沈家满门的性命我替她认下孩子。
可如今十条人命都压在我肩上,我没有任性的资格。
我最终写下求援信。
信上只有三件事。
北狄越境。
车队被围。
请她立即归还虎符,派兵接应。
信使带着我的侯爵印记,连夜赶回京城。
彼时,谢昭宁正在听雪阁陪苏明珩用药。
苏明珩已经得知大理寺要查他的身份,哭着问她是不是后悔将自己带回京城。
我的求援信便在这时送到了她手中。
谢昭宁看完,脸色逐渐沉下去。
“他刚答应认下孩子,转头便用敌袭我交出虎符。”
“果然还是容不下明珩。”
信使急声道:
“郡主,侯爷确实遭到围,已有旧部战死!”
苏明珩惊慌地握住她的衣袖。
“虎符若送走,那些想我的人再来怎么办?”
谢昭宁沉默片刻。
最终,她没有调兵,也没有归还虎符。
只在我的求援信背面写下四个字。
“莫再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