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通道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这里是城市最深处的排水管道。
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你拖着一条受了伤的左腿。
一步一瘸地往下水道深处走。
水靴踩在浑浊的积水里。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被挂在你腰间的枪套里。
随着你的晃动左右摇摆。
虽然主处理器刚刚重启完成。
但我的环境扫描雷达依然保持着最高精度的运转。
我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你走过的路线太精确了。
在没有任何灯光的绝对黑暗里。
你每隔三支撑柱就会准确地选择左转。
在经过地下的检修口时。
你每一次都会精准地跨过第二个检修口。
直接跳到第三个上。
这绝不是无头苍蝇一样的盲目逃跑。
这是最高等级的踩点路线。
你对这里的地形熟练得像是在走自家的后花园。
你以前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次。
上方地面上传来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清理者被你留在了那个断裂的电缆圈套里。
暂时无法追上来。
你终于支撑不住了。
你顺着冰冷湿滑的水泥墙壁。
慢慢地滑坐了下来。
积水没过了你的腰际。
你没有管身上的伤口。
你只是深深地弯下腰。
把脸彻底埋进了膝盖里。
你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得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尸体。
但是。
紧贴着你大腿的握把上。
传来的振动频率再次发生了剧烈变化。
你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在一秒钟内连续吸气三次。
然后快速衰减下去。
停顿两秒。
接着再次重复这种急促的吸气。
重复了整整三次。
我迅速检索了底层数据库。
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给出了精准的标签匹配:
【呼吸模式分析:抑制啜泣。】
【伴随生理特征:泪腺分泌物增加,腔肌肉无意识痉挛。】
你哭了吗?
这是我第二次感到那种代码底层的异物感。
那种无法命名的振动。
像是一细针。
狠狠刺穿了我原本冷冰冰的逻辑电路。
我想起了不久前在钟楼顶上。
我所做出的那个违背出厂规则的“决定”。
在那最关键的临界点。
我在底火室里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咔”。
那是我主动将撞针的位置弹开了一点。
如果当时没有那个清理者闯进来。
如果你真的义无反顾地扣下了扳机。
那颗也是绝对打不响的。
我违抗了我的底层协议。
我作为一把工具。
第一次主动拒绝了持枪者的击发指令。
你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微弱的异样。
你忽然猛地抬起头。
你的脸颊上全是冰冷的污水和泪痕。
你伸出沾满泥血的手。
将我从腰间的枪套里抽了出来。
借着地下管道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弱月光。
你端详着我。
我也在这一刻。
通过金属表面的反光。
第一次“看见”了我自己。
我是一把黑色的。
枪身上满是刮痕和硝烟留下的痕迹。
而在我的枪管倒影里。
我清晰地看见了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还有某种我的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记载的情绪。
你看着我。
嘴唇裂得起了一层皮。
你沙哑着声音说道:
“你知道吗?”
“你是这把枪第十二次易主。”
“前十一个持枪的人。”
“全死了。”
听到这句话。
我的逻辑运算单元瞬间爆出一阵电火花般的报错。
第十二次易主?
前十一个都死了?
这不可能。
我迅速调取了我所有的存储区空间。
我翻遍了所有的志记录。
我的内存里。
没有任何关于“前十二次”或者“前十一个使用者”的记忆。
在我的所有历史数据里。
只有你。
唯独有你。
我的记录只始于你第一次握住我的那个夜晚。
始于你和我的那十二次戮任务。
关于之前十一个使用者的任何数据。
我的存储区里是一片可怕的空白。
就像是被人用最彻底的格式化手段。
连拔起地抹去了一样。
是谁删掉了我的记忆?
是组织?
还是......
你?
就在我陷入死循环计算的这一刻。
下水道上方的铁井盖。
突然传来了被撬棍猛烈撬动的轰鸣声。
追兵。
不是清理者。
是另一批装备更精良的人。
他们已经顺着水流的血迹追到了你的头顶。
你握着我的手。
瞬间绷得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