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拿到大公司录取通知书那天,爸妈破天荒给我办了桌庆祝宴。
酒桌上,大伯红光满面:“大哥大嫂供出个金凤凰,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二姑连声附和:“看你爸妈多疼你,攒的钱全给你当底气了!”
父亲塞给我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
一脸慈爱:“闺女,这是爸妈给你的启动资金。”
在亲戚们的夸赞中,我红了眼眶,我以为爸妈终于懂得了心疼我。
晚上回到出租屋拆开一看,里面装的本不是钱。
而是厚厚一叠我从小到大的花销单据。
从我出生的尿不湿到大学学费,连买葱的五毛钱都在计算在内。
本金合计:105.4380.3,今起按银行利率四倍计息。
父亲打来电话:“以后你工资留1000,其余全还债,要看婚房了。”
不久后,在我去男友家定亲,母亲打来电话:
“你爸在ICU抢救,马上让你男朋友拿一百万彩礼来!”
1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撕开文件袋封口
一沓沓钉定好的票据,
“1998年6月3,买退烧药,六块五。”
“2005年9月1,小学书杂费,三百二十。”
“2010年4月15,初中校服,八十。”
“2018年10月12,买葱,五毛。”
每一笔开销后面,都用红色的中性笔打了个勾。
最上面钉着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
本金合计:1054380.3元。
即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息,按月等额本息还款。
这算什么?
这就是他们口中给我的启动资金?
心口的情绪一阵翻江倒海。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我按下接听键。
陈建国乐呵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闺女,到出租屋了吧?”
“爸给你准备的惊喜,拆开看了没?”
“你这丫头从小就聪明,现在进了大公司,一年能挣几十万呢。”
“今天亲戚们可都夸你是个孝顺孩子,以后肯定能拉拔家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些单据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陈建国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都看不明白?”
“我和你妈省吃俭用,就为了供你上大学。”
“现在你工作落实了,也是时候回报家里了。”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你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自己留一千块钱。”
“年轻人不要乱花钱,一千块钱吃饭交房租绰绰有余。”
“剩下的钱全部打到我卡里。”
我咬紧牙关。
“一千块钱?”
“你们记账?”
“我初中开始就自己打工赚学费了!”
“大学的学费全是我申请的助学贷款!”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掏过一分钱?”
“连买葱的五毛钱你们都要算进去,你们还是人吗!”
陈建国不急不恼,
他甚至叹了口气。
“清清,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父母的难处?”
“妹最近谈了个对象。”
“男方家里条件好,要求咱们这边全款陪嫁一套婚房。”
“悦悦从小身体就弱,吃不了苦。”
“你这个当姐姐的,现在有能力了,得帮帮她,就当是帮父母。”
“难道你要看着妹结不成婚,我们被人看不起吗?”
我对着电话大吼出声。
“她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小到大你们给她买钢琴,带她出去玩。”
“我连买本辅导书都要靠卖旧书本卖钱!”
“你们算过给她花了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换了人。
李秀兰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清清,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
“你爸血压高,你非要气死他才甘心吗?”
“妹跟你一样吗!”
“她脑子笨,没考上好大学,”
“你现在有好工作,做人不能太自私。”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你的命。”
“只是让你先帮我们给把房款凑齐。”
“这笔钱就当是你提前把抚养费还了。”
“以后你结婚,我们肯定也帮你的。”
陈悦从小抢我的东西,这套说辞他们用了二十年。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陈建国抢回电话。
“所有的单据我都留着底。”
“你要是不按月打钱,我就去你们公司闹!”
“我倒要看看,你们那种大公司,要不要一个不赡养父母的白眼狼!”
“你连亲生父母都不管,谁还敢用你!”
通话结束了。
我跌坐在满地的票据中。
二十三年的亲情,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2
进来的是周宇,我的男朋友。
他手里提着两份打包好的宵夜。
看到满地的纸片,他愣了一下。
“怎么弄得满地都是?”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单据划拉到一起。
随便塞进文件袋里。
“没什么,以前的一些旧资料。”
周宇没有追问。
他把宵夜放在桌上,拉着我坐下。
“今天拿到录取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太累了。”
周宇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
“吃点东西早点休息。”
“对了,我今天跟我爸妈通了电话。”
“他们听说你进了大公司,特别高兴。”
“一直催着我们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我的心急速下坠。
结婚。
这两个字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周宇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拿出手机,调出几张房型的图片。
“你看,这是我爸妈今天去看的几个楼盘。”
“他们说首付他们来出,名字写我们两个人的。”
“以后房贷我们一起还。”
“我爸妈连婚庆公司都看好了。”
“他们说你父母在老家不容易,到时候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住几天。”
“酒店订最好的,不能让亲家觉得我们怠慢了。”
“清清,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他看着我。
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家?
我配拥有家吗?
陈建国那通电话就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着我的脖子。
如果陈建国和李秀兰来了。
他们会把周家翻个底朝天。
他们会毁了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周宇知道这一切,
他父母知道我背后有这样一个吸可怕的家庭。
他们还会同意这门婚事吗?
我不敢想。
过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十岁那年发高烧。
李秀兰翻出抽屉里过期的退烧药塞进我嘴里。
转头却带着只是咳嗽两声的陈悦去了镇上的诊所。
十五岁那年考上重点高中。
陈建国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
着我辍学去南方打工供陈悦学艺术。
如果不是班主任找上门来,以报警相威胁。
我本读不完大学。
这么多年。
我拼了命地学习。
拿奖学金,做。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他们总会多看我一眼。
“清清?”
周宇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没......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现在谈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我才刚拿到offer,工作还没稳定。”
周宇握住我的手。
“不早了。”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爸妈很喜欢你。”
“他们说,只要你愿意,彩礼按照你们那边的最高标准给。”
“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最高标准。
这四个字刺痛了我的神经。
如果陈建国知道周家愿意出高价彩礼。
他一定把周家吸。
周宇他对我很好,他的父母也是本分的老实人。
我不能把他们拖进泥潭里。
我抽出手。
“周宇,结婚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周宇愣住了。
察觉了我的异样,
他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一张泛黄的单据露出了半个角。
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3
周宇伸手去拿那个文件袋。
我慌乱地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眉头皱了起来。
“抚养费?”
“这是什么东西?”
他索性把整个文件袋倒了过来。
无数张单据再次散落一地。
那张打印着本金和利息的A4纸赫然躺在最上面。
周宇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张纸。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们连你高中买卫生巾的钱都记上了?”
“这还是人的事吗!”
“你大学学费明明是你自己贷款交的,他们凭什么算在里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低着头。
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这......这是你爸妈给你的?”
周宇的声音在发颤。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要我每个月除了留一千块钱,剩下的全部打给他们。”
“用来给我妹妹买婚房。”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没有隐瞒。
“周宇,这就是我的家庭。”
我看着他。
等待着他说分手。
周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周宇直接按了挂断。
很快,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周宇妈妈欢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
“小宇啊,你跟清清说了没?”
“周末带她回家吃个饭,咱们把订婚的子定下来。”
“我跟你爸把彩礼钱都准备好了,绝对风风光光的。”
这声音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们分手吧。”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
我转过身,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身后传来纸张被揉碎的声音。
下一秒。
我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宇紧紧地抱着我。
力气大得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涩。
“陈清,你把我周宇当成什么人了?”
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你不明白!”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周宇没有松手。
他强行把我的身体转过来,我看着他。
“我怎么会不明白?”
“可是这些错不在你啊!”
“你凭什么要为他们的贪婪买单?”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动作轻柔而坚定。
“这笔钱,我们不认。”
“他们要是敢去公司闹,我们就报警。”
“他们要是敢来找麻烦,我挡在你前面。”
“清清,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
我呆呆地看着他。
周宇的话是一束光,照进了我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终于忍不住,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4
周末晚上,
周宇带我回了他家。
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叔还特意开了一瓶好酒。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清清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你看你都瘦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菜。
“小宇这孩子脾气倔,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教训他。”
我眼眶发热。
这就是正常的家庭吗?
没有算计,没有迫。
只有纯粹的关心和爱护。
吃完饭,阿姨拿出一个红色的存折。
放在了茶几上。
“清清,这是阿姨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
“里面有六十万。”
“是给你们准备的首付和彩礼。”
“你们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安排我们跟你爸妈见个面。”
“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我看着那个存折,
心跳停顿了一下。
见父母。
这是我最害怕的环节。
周宇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妈,清清刚入职,工作太忙了。”
“见面的事不着急,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阿姨有些不解。
“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
“再说了,亲家那边把闺女培养得这么优秀,我们总得当面感谢人家。”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本能地想要挂断。
但手指不小心划到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
李秀兰尖锐的哭喊声从扬声器里炸开。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陈清!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你爸双肾衰竭,现在躺在ICU里抢救!”
“医生说要马上交三十万的押金做透析!”
“你居然敢拉黑我们的电话!”
她的声音极大。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家父母的耳朵里。
我慌乱地想要关掉。
李秀兰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咆哮。
“你现在马上给我转三十万过来!”
“妹的婚房首付也得赶紧交了,男方那边催得紧!”
“你进了大公司,一个月赚那么多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爸死吗?”
“你要是不给钱,我去法院告你不赡养老人!”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
砸在茶几上。
红色的存折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阿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存折。
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周叔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脸色变得铁青。
周宇立刻站起来,抓起手机想要挂断。
李秀兰恶毒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谈了个男朋友叫周宇对吧?”
“他家条件不错,你赶紧让他把彩礼钱拿出来救你爸!”
“要是拿不出一百万的彩礼,这门婚事想都别想!”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家白当媳妇的!”
通话终于被周宇强行挂断。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阿姨往后退了一步。
她声音发颤,
“清清......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妈说的一百万彩礼,还有你爸的病......”
周叔叔沉着脸开口。
“清清,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百万彩礼?这分明是卖女儿啊!”
周宇挡在我面前。
“爸,妈,你们别她了,这里面有误会。”
阿姨红着眼眶。
“小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想开口,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姨往后退了两步。
她撞到了沙发扶手,跌坐下去。
周叔叔站起身,去搂着阿姨肩膀。
“清清,你走吧。”
周宇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爸!你什么!”
“清清是受害者,错的是她父母,凭什么要她承担?”
阿姨捂着口,大口喘气。
“小宇,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那是一百万的彩礼!还有个躺在ICU的无底洞!”
“我们家拿什么填?”
“你敢娶她,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拨开周宇的手。
“阿姨,叔叔,对不起。”
“这婚,我不结了。”
第二章
5
周宇死死拽住我。
“陈清!我不准你走!”
“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
我转过头,看着周宇。
“你妈说得对。”
“我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能把你,把你们全家拖下水。”
我弯下腰,对着周家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走向大门。
周宇想要追上来。
周母默默流泪,拉着儿子的手说“我们家真的承受不起。”
周叔脸色铁青地收回存折。
我拉开门,跑了出去。
冷风吹在脸上。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包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李秀兰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
李秀兰的哭嚎传了过来。
“清清啊,妈刚才急糊涂了。”
“你别怪妈说话难听。”
“你爸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再不交钱,明天就得停药。”
“你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算你不管妹的婚房,你爸的命你总得管吧?”
“你明天带钱来市第一医院,好不好?”
“妈求你了。”
我停下脚步。
看着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好。”
“我明天带钱去医院。”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秀兰甚至没掩饰住语气里的狂喜。
“好好好!妈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明天上午十点,妈在六楼等你!”
回到出租屋,拉开抽屉最底层。
拿出那个装满账单的牛皮纸袋。
打开电脑,登录网贷平台。
导出这四年所有的借款记录和还款流水。
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张A4纸吐了出来。
我把这些纸整理好。
连同那份刚办好不久的断亲公证书。
一起塞进那个牛皮纸袋里。
用燕尾夹封死。
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陈建国,李秀兰。”
“这是你们我的。”
6、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滑开,我拎着包,走了出去。
大伯缩在靠墙的角落,他低着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二姑跨立在一旁,提着个果篮。她正凑在旁边人的耳边嚼舌头,
陈悦靠在墙上,她低着头,手指在苹果手机屏幕上飞快戳点,
李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像在抹着泪。
“清清啊!”
“你可算来了!”
“你爸在里面做检查,医生说不交钱就停药啊!”
大伯慢吞吞地走过来,板着脸,背微微佝偻着。
“清清,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你爸病成这样,你现在才来。”
二姑立刻停了闲聊,拎着果篮凑上前跟着附和,嘴角撇了撇。
“就是,大公司上班就六亲不认了?”
“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大学,你现在有钱了,不能忘本。”
我杵在原地,没接话,任由他们指责。
陈悦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挪开眼。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姐,钱呢?”
“我婆家那边催着交首付呢,你别磨蹭了。”
“爸的医药费加上我的首付,你准备了一百万吧?”
我依旧没有作声。只是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沉甸甸的,鼓囊囊的。纸袋边缘被撑得起了棱角。
一瞬间,走廊里的嗡嗡声停了。
陈悦眼睛亮了。她整个人凑过来,死盯着那个纸袋。
“姐,你带现金来的?”
“现在谁还用现金啊,直接转账不就行了。”
“不过现金也行,看得见摸得着。”
亲戚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个纸袋上。
大伯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用力搓了搓。
“还是清清有本事。”
“这大公司的待遇就是好,工资高回本快。”
二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果篮顺势搁在了地上。
“我就说清清是个孝顺孩子。”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
李秀兰松开紧抓着我的手臂,两眼盯着纸袋,急切地伸出双手就要去拿。
“快,快把钱给妈。”
“妈这就去缴费处把钱交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李秀兰扑空的手。
“急什么。”
“这钱,得当着我爸的面给。”
李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陈悦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当着爸的面给就当着爸的面给。”
“反正这钱最后也是给我买房用的。”
陈建国刚做完检查,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护士推着他转到病房。
大伙儿立刻转过身,一群人急吼吼地跟着挤进病房。
我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面。
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7、
陈建国瘪的身体陷在病床中央。
他脸上罩着半透明的氧气面罩,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闪烁着绿光,单调地发出滴滴的响声,衬得病房里死气沉沉。
大伯挤在最前面,老脸凑到床前:
“建国啊,你生了个好女儿。”
“清清带着钱来看你了。”
二姑随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是啊建国,清清拿了一大袋子现金。”
“这下你的医药费有着落了,悦悦的婚房也有着落了。”
“你就在这安心养病吧。”
陈建国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抓挠了两下,虚弱地抬起手。
他带着几分试探看着我。
接着,目光慢慢下移,盯住了我双手捧着的那个旧牛皮纸袋。
陈悦早已按捺不住,她伸手就来抢纸袋:
“姐,别磨蹭了,快给我吧。”
“我还要赶着去售楼部交钱呢。”
我手指微微一松,任由陈悦把纸袋粗暴地抢了过去。
纸袋落入陈悦手中,陈建国盯着那个纸袋,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口开始剧烈起伏。
他认出了那个袋子。
那是他亲自在庆功宴上强行塞给我的袋子。
陈建国一把扯下脸上的氧气面罩,他指着陈悦嘶哑地大喊:
“别开!”
“悦悦!放下!”
“把那个袋子扔了!”
一边吼着,他一边在病床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陈悦本不听,
她眼里只闪着兴奋的光:
“爸,你急什么啊。”
“这是姐给我的钱,我看看有多少。”
她暴力撕开了袋子的封口:
“这里装多少现金啊。”
“姐,剩下的是转账吗?”
看着这一幕,陈建国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粗喘,脸色惨白。
他绝望地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拍打着床沿,
“别看!我让你别看!”
“李秀兰!快把袋子抢过来!”
站在一旁的李秀兰完全愣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满脸愕然:
“建国,你这是什么?”
“清清拿钱来救你,你发什么疯啊?”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陈悦已经把袋子整个倒了过来,用力一抖。
哗啦!
一沓沓单据落下的时候,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8、
没有粉色的百元大钞。
只有一沓沓泛黄的票据。
还有几份白纸黑字的文件。
陈悦愣住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条。
念了出来。
“1998年6月3,买退烧药,六块五。”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拿起另一张。
“2005年9月1,小学书杂费,三百二十。”
亲戚们全都不说话了。
病房里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大伯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清清,你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本什么?”
二姑指着我。
“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算旧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
“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父母的?”
我走上前。
拿起那张打印着本金和利息的A4纸。
举在半空中。
“这是我爸亲自算好的账。”
“一百多万本金,还要按四倍利息还。”
“这就是你们口中,我那伟大的父母。”
我把那张纸砸在陈建国脸上。
陈建国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我转身,拿出另外几份文件。
拍在陈悦面前。
“你不是要钱吗?”
“这是我大学四年借的网贷记录!”
“我连买本辅导书都要去捡废品卖钱!”
我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是一份断亲书,上面按着我鲜红的手印。
我走到病床前,把笔拍在陈建国手边。
“签字。”
“这十万块钱,是据你们当年的实际支出和当地最低赡养标准算出来的。”
“以后生老病死,别再来找我,否则法庭上见。”
“签了它,这十万当场转账!”
陈建国指着我,手指不停发抖。
“你......你个逆女......”
“你不得好死......”
我冷笑出声。
“我死不死不知道。”
“但你今天不签字,这十万块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你就等着停药吧。”
9
二姑瞪着眼冲上来,手掌直奔我面门,想要推我。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这也太绝了!”
我迎着她的手,反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粗壮的胳膊,借势用力往旁边一推甩。
她身子一歪,脚下打了个踉跄,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我往前近一步。
“二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当年你借我家三万块钱,我爸让我去你家要债。”
“你把我关在门外,淋了一夜的雨。”
“你忘了?”
二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灰溜溜地缩到了大伯高大的后背躲着。
大伯跨出一步,伸出夹着烟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简直反了天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
“大伯,你儿子结婚的时候,你骗我爸拿了五万块钱。”
“到现在还没还吧?”
“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把借条拿出来?”
大伯脸迅速涨红色。他悻悻地放下手,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周围人连呼吸都压着,没人再敢出声。
我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陈建国。
“签不签?”
陈建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四周。亲戚们此刻全低着头。他收回目光,看着被子上那份白纸黑字的断亲书。
他抬手哆嗦着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掏出手机,当场给旁边的李秀兰转了十万块钱。
“钱到账了。”
“你们以后别来找我。”
我收起文件装进包里,转身走出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我双腿一软,蹲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双手死死抱住小腿,把脸埋进膝盖,我张开嘴,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委屈。
这么多年的压抑。
还有我失去的爱情。
全在这一刻砸了下来。
路人纷纷扭头看我。我不管不顾地哭着,直到嗓子发,直到眼里再也挤不出水来。
手心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按亮屏幕。是一条短信。
陈建国发来的。
“清清,爸错了。”
“爸不该你。”
“爸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你来看看爸最后一眼吧。”
“爸只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天色暗了,路灯的黄光打在屏幕上。我盯着那几行字。
想删除,
但迟迟按不下去。
10
我还是回了ICU。
陈建国的情况恶化得很快,他放弃了治疗。
医生在半小时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病房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
李秀兰和陈悦,他这一生最疼爱的妻子和最偏心的女儿,拿着那十万块钱,不知去哪了。
陈建国戴着透明的呼吸机面罩,膛剧烈却又微弱地起伏着。
看到我走进来,他浑浊的眼球动了动。
他费力地抬起手,向我的方向伸来,嘴唇在面罩下开启。
我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建国一把摘下氧气罩。失去高浓度氧气的支撑,他立刻大口喘着粗气。
“清清......爸对不起你......”他声音嘶哑,
“爸走后......妹就交给你了......”
看着我毫无表情的面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颤颤巍巍地递到我面前。
“你签了......”
“保证以后每个月......给妹五千块钱生活费......”
“包她结婚生子......”
每说几个字,他就要停下来猛喘几口气,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我。
“你要是不签......我死不瞑目......”
“亲戚们会戳你的脊梁骨......”
突然,我笑了。
肩膀跟着耸动,我笑出声来,笑得眼角泛酸,笑得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那一瞬间,所有的荒唐和悲凉都在心底落了地。
原来那条道歉短信,只是为了把我骗回来。
只是为了在他心跳停止之前,用他一辈子最擅长的孝道,绑架我最后一次。
来保全他心爱的小女儿陈悦那不用吃苦的后半生。
我敛起笑容,猛地伸出手,一把扯过那张皱巴的协议。
用力一撕,纸一分为二。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当着他的面,我把那张满载着算计的纸撕成了粉碎的残片。
“你死不瞑目?”我盯住他放大的瞳孔。
“那就睁着眼死吧。”
我松开手。把碎纸片用力扬在半空中。
细碎的纸片像一场劣质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呼吸机上,落在他起伏的膛上。
我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凑近他的脸。
“陈建国,你听好。”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陈悦。”
“她饿死街头也跟我无关。”
“你就不、安、心、的去死吧。”
陈建国枯槁的面容瞬间扭曲,眼球向外凸起,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一双手死死抓挠着身下的白床单。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而凄厉的长鸣。
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浪线,瞬间被拉平,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直线。
抓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滑落到床沿。
我站直身体,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走向病房门。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设备,与我擦肩而过,匆忙冲进病房抢救。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没几步,我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暖黄色的光晕打在他的肩膀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是周宇,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在风中等了很久。
他看到我走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着我走上前。
“清清。”他伸手想要拉我的胳膊,
“我跟我爸妈吵翻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微红。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向后退了两步,
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这个对我曾经掏心掏肺深爱过的男人,
他的神情是真挚的,可我不想再被家庭拖累,也不想连累他。
我把手回口袋,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用了。”
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连多余的语气词都没有。
我越过他僵住的身体,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大步走向远方那条漆黑却笔直的街道。
“我一个人,能走得很好。”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清脆,沉稳,在这寂静的夜里,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