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看中很久的那对粉钻被高价拍卖走。
会场外,竞拍成功的男孩对着电话那头温声道:
“亲爱的你真的不用亲自过来,有王妈来接我就够了。”
我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这对粉钻,本来是用作我们五周年纪念的。
开场前我给老婆打去电话,问她能不能和我一起。
她说这么点小事,叫我自己解决。
刚才男孩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听意思,是准备待会儿一起吃饭庆祝。
叫的车到了,我抬脚准备离开。
那男孩忽然高声招呼:
“王妈,这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来的人,是我家的保姆。
1.
“哎呀先生,您出来了,不是说等楚总来陪您吗?”
男孩笑眯眯地道:
“我就在这里等她,王妈你陪我一起!”
我站在距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忘了上车。
先生。
楚晚柠和我结婚五年,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
家里的下人揣度着她的意思,都会在先生前加个“裴”字。
听起来像个在家里借住的客人。
原来是因为真正的“主人”在这里。
等待的间隙,那男孩把拍到的粉钻戴在了自己手上。
原来那个位置的戒指被他摘了下来。
可我盯着那个被退下的戒指,指尖却不住地发抖。
那是我们去年纪念,楚晚柠送我的礼物。
可是圈口太小,我戴不进去。
楚晚柠随口说先放着吧,后面给我补一个合适的。
我没多想,就把这枚戒指交给她处理了。
后来新的戒指我没有再收到。
旧的却是专程给新人打造的。
王妈整理了一下他的围巾,笑说道:
“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想吃蛋糕吗,楚总给你买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呢。”
同一时间,手机震了震,是楚晚柠发来的消息。
【晚上的会议延迟了,我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先回家。】
【路上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好久,冻得通红的指尖在手机上敲打。
【楚晚柠,戒指被拍走了,我没有抢到。】
拍卖后半程,我已经叫到了2000万,那时已经没什么人举牌了。
我以为这对钻戒就归我了。
就在拍卖师落锤的前一秒,一个男孩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举牌:
“点天灯!”
全场哗然。
我下意识转头。
看到了男孩对着手机那头甜蜜的笑容。
回过神,楚晚柠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有点可惜。】
我盯着这四个字,仿佛被灌了一口寒冬腊月的风雪。
浑身都冷得发抖。
楚晚柠,你是真的觉得可惜吗?
还是一边打下这四个字,
一边满心期待地带着小蛋糕,来和男孩分享那对钻戒?
车灯闪烁,楚晚柠的车到了。
王妈跟着男孩上车的时候,不经意往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的脸色白了。
2.
楚晚柠的车缓慢离开。
透过车窗,我看到车内男孩拉着她的手和自己的并在一起。
粉色钻石在路灯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男孩笑得很开心。
而楚晚柠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也难得扬起一道微笑。
“那男孩,叫向林,是个大学生。”
咖啡厅里,王妈揣摩着我的态度,小心翼翼道:
“其实也没跟着楚总多久,只是一时新鲜......”
“裴先生,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瞒着您......”
我看着王妈战战兢兢的模样,抿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我知道王妈在担心什么。
这不是楚晚柠第一次出轨。
也不是我第一次抓到她出轨。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是在我们结婚的第一年。
那时候她还没完全收心,我也还会介意。
所以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我就闹得整个圈子人尽皆知。
我砸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开除了所有替他瞒着的下人。
任凭她们怎么求饶,我都不为所动。
甚至将她们狠狠推开,声嘶力竭道:
“你们替他瞒着,你们也是帮凶!”
“滚!都给我滚!”
因为这件事,楚晚柠老实了四年。
我竟然也渐渐相信了,她真的改变了。
我闭了闭眼,轻声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
等王妈交代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雪。
手机里,向林刚刚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点开朋友圈,我看到了他和楚晚柠的美好时光。
一年前他们初遇,此后半年都在到处旅游。
他们一起去爬雪山、去看极光、去海边度假,在巴黎铁塔下接吻。
而那个时候,我在住院。
为母亲的死魂不守舍。
那时楚晚柠告诉我她在国外出差。
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询问我的情况,每隔三个小时就会给我打一通电话。
我一直认为,楚晚柠为我做的这些。
是让我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走出来的底气。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那是我这半生最大的笑话。
指尖继续滑动,置顶那一张,是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的合照。
配文:
【我的恋爱专属~】
和其他照片比起来,显得平平无奇。
可我仍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指尖都几乎要失去知觉。
父母去世后,我打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旋转木马的检票员。
那时候我看着和家人一起在旋转木马上开怀大笑的孩子。
幻想如果有这么一天,我也想和最爱的人一起来坐。
很幼稚的想法。
可因为楚晚柠忙,我求了她五年都没能如愿。
如今,她却轻而易举地就满足了另一个男孩。
3.
没再往下看,我上车回了家。
刚推开家门,一束艳丽的向葵出现在面前。
楚晚柠从花后探出脸,笑得温柔。
“纪念快乐,阿笙。”
我没有说话。
我从来都不喜欢向葵。
向葵只在向林的朋友圈大量地出现过。
目光下移,落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粉色钻石反射着刺眼的光。
尺寸不太合适,她戴着有些卡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手指死死套了进去。
胃部一阵翻涌。
我推开她,冲进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
楚晚柠追了进来,替我拍着后背。
“怎么回事?阿笙,你不舒服?”
我摇摇头,躲开她的触碰。
楚晚柠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的手机响起,她看着界面上的备注,神色温柔了下来。
“阿笙,你自己去休息一下,我先处理点工作。”
说完,她不再理我,转身离开。
等我出来时,他还在阳台,时不时传出一两声低笑。
这时,兄弟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笑着说:
“可以啊你,纪念过得怎么样?我都刷到朋友圈了。”
我皱眉,刚想问什么朋友圈,特别关心的提醒弹了出来。
楚晚柠三分钟前发的动态。
满车的向葵,两只手凑在一起的粉色钻戒,紧紧依偎的剪影。
配文:
【和他的一周年。】
兄弟“咦”了一声。
“楚晚柠是不是收到戒指高兴傻了,把五周年都写成一周年了。”
我嗓子一阵涩。
“我......没抢到那对戒指。”
对面沉默了。
下一秒,那条动态也消失了。
楚晚柠出现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地看着我。
“阿笙......”
“你刚才.....没有刷到什么吧......”
4.
兄弟识趣地挂了电话。
卧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很久,我轻声问:
“不合适的钻戒,戴着不会痛吗?”
楚晚柠怔了一秒,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
“阿笙,这只是个误会......”
那看来是不痛了。
我疲惫地摆摆手,把她赶了出去。
下一秒,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备注显示:向林。
内容只有两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
【明天见一面,怎么样?】
语气里尽是天真与被恃宠而骄。
就和他本人看起来一样。
向林约我的地方,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书店。
他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我不喝甜的。”
向林笑了笑,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这家书店是楚晚柠出资给我建的。”
“怎么样,觉得眼熟吗?”
我一滞。
一进书店时产生的那种亲切感,在这句话下,有了答案。
五年前,我和楚晚柠刚在一起。
那时我手里刚攒了一笔钱,想经营一家书店。
而楚晚柠刚好到了融资的紧要关头。
那笔钱,就全部拿去了。
那时楚晚柠和我再三保证,等公司缓过这一阵,马上给我建一个比预期更大的书店。
可后来,公司经济一路上行,一直到上市。
楚晚柠的口径却从一开始的“我一定给你建一个更大的”,
变成了“书店回报太小,没价值,没必要建”。
没价值。
原来说的不是书店。
而是我这个人。
“其实我也是偶然看到你设计的图纸的,我觉得很不错。”
“问了一下她,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她说,只要我开心,我想要什么她都会给我。”
向林眼睛弯弯的,特意将粉钻那边朝向我。
“包括这枚戒指,这可是世界上独一份的。”
我看着他的笑颜,也跟着笑了笑。
“把给别人做三当成炫耀的资本,向先生也的确是世上独一份。”
向林的笑容一僵。
下一秒,他像是看到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裴先生,如果你没打算买书,就请离开可以吗?请不要让我为难......”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狠狠一推。
小腹撞在桌角上,磕得我断了一口气。
抬头,对上了楚晚柠漆黑的眼眸。
“裴与笙。”
“你在这里做什么?”
5.
她挡在向林面前,看向我的目光闪烁着陌生的冰冷。
向林缩在后面,眼眶红红,泫然欲泣。
“楚总,我真的不知道裴先生也打算经营书店,要不然,我把这个店让出来......”
“让什么,这本来就是我出资给你建的。”
“我花的钱,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
她虽然是对向林说的这番话,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刚想点点头,和她说“楚晚柠,不然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吧”,
向林弱弱忽然地补了句:
“楚总,其他的我都可以让给裴先生。”
“可是他叫我小三,我真的......无法接受这种侮辱......”
下一秒,我感觉握着我的那只手力道又大了几分。
楚晚柠声音还算冷静。
语气却已经冰冷得彻底。
“有什么事冲我来,没必要欺负他。”
“裴与笙,道歉。”
这时,书店已经有人凑过来看热闹。
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没一会就形成一个小圈子。
我抬头。
“楚晚柠,你让我给他道歉?”
“凭什么?”
楚晚柠平静道:
“凭你空口污蔑向林。”
“我哪里污蔑了?”
她没再说话。
而是拉着向林的手高高举起。
两枚粉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去,这不就是前两天刚刚被拍走的那个粉钻吗?听说是买家妻子直接点了天灯!”
“笑死了,人家结婚戒指戴着,他还好意思说别人是三,哪来的脸?”
“点天灯这事儿都上新闻了,他要傍大款也不说提前了解一下,太招笑了吧!”
与此同时,无数手机举了起来,闪光灯亮得刺眼。
我渐渐失去了所有声音。
五年前为了和我在一起,楚晚柠求遍了我身边的朋友为我打造一场求婚惊喜。
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她摸着结婚戒指,眼眶很红。
四年前,我因为她在婚姻里开小差要和她离婚。
临近民政局的时候,她忽然朝我跪了下来。
哭着说我想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婚好不好。
她求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年前,她带向林去了我做梦都想坐的旋转木马。
而今天,她为了保护这个男孩,向所有人宣布我才是小三。
婚姻是她从来触碰不得的底线。
而今天为了向林,
她轻而易举地就踩踏了。
“裴与笙,我再说最后一遍。”
“给向林道歉。”
楚晚柠的话拉回我的思绪。
我看着她,看着向林,看着无数个对准我的摄像头。
看着每个人目光中的厌恶与鄙夷。
释然地点了点头。
“抱歉,向先生。”
我笑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一句抱歉,不是说给他听的。
而是我替五年前那个爱她的自己,认了输。
向林垂眸,无比乖巧地说原谅我了。
闪光灯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所有人看我的表情都带上了了然的冷笑。
“还想跟原配斗,也不看看自己是哪块料?”
“这不是纯小丑么。”
“恶心死了,我怎么会跟这种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挤出人群,走出书店时,楚晚柠拉住了我。
“抱歉阿笙,向林他......他和你不一样,他没经历过这种事,承受不住的。”
“你先回去,我答应你,今晚就让人把视频全部删除。”
“最晚明天,我会发布声明,证明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楚晚柠顿了顿,把无名指的粉钻摘下来,放软了语气。
“这样,可以了吗?”
把和小三的对戒摘下来,换回和我的结婚戒指。
这就算楚晚柠的服软了。
巴掌过后的甜枣,可真是好诚恳的的态度啊。
我扯动嘴角,连想要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
挣开她的手,我上了车。
我把回家的地址改到了最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咨询、协商、拟定,三个小时,一份结束五年婚姻的离婚协议就做好了。
我丢下了所有的念头,迈步进了机场。
飞机起飞前,我准备将手机关机。
楚晚柠的消息弹了进来。
【阿笙,向林情绪不太对,今晚我先不回家了,那份声明我后天一定补上。】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补过一个纪念。】
我的目光从窗外平摊的机坪上收回。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打字回复。
【不用了,楚晚柠。我也有一份文件要给你看。】
我将离婚协议发了过去。
【辛苦你打印一份纸质版。】
【后天的声明,可以换成这个了。】
第二章
6.
飞机起飞前,我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楚晚柠的消息也跟着沉进一片黑里。
像某种终于完成的仪式。
在椅背上,窗外机坪的灯一盏盏向后掠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终于离开这座城市了。
心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包袱。
我把头靠在舷窗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云层之上,落熔金,美得不太真实。
我想起五年前蜜月旅行时,楚晚柠在飞机上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都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后来,这个承诺和很多承诺一起,都被她忘了。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
出口处,一个身影跳起来朝我拼命挥手。
是沈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什么也没说,冲上来一把抢过我的行李箱。
车子一路开到他家,进屋之后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从冰箱里抱出一堆罐装啤酒。
五颜六色的,什么牌子都有。
他把酒哗啦啦倒在茶几上,挑了挑眉:“喝点?”
我看着那堆酒,摇了摇头,说先不了吧。
酒太难喝,而我现在不需要更苦的东西。
沈安愣了一下,随即把酒往旁边一推,张开手臂。
“那,抱一个?”
沈安拍了拍我的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就只是抱着。
后来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他做菜的手艺还是这么差,面煮得太软,汤又太咸。
可我一口一口,吃得净净。
吃到一半,沈安终于憋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还纳闷呢,楚晚柠这个铁树怎么突然开花了。”
“木头似的一个人,居然破天荒发了个朋友圈,我还截图了,感情是——”
“感情是为了小三宣示主权!”
他没有说下去,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都过去了。
沈安看我一眼,忽然站起来,噔噔噔跑进卧室抱出平板电脑。
“你等着,哥给你看点好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像个人才招聘专员一样,一张一张划着照片给我介绍。
“这个,建筑师,一米六八,喜欢徒步。”
“这个,大学讲师,养了两只猫,你看这猫多可爱。”
“这个就更厉害了,开咖啡馆的,以后你喝咖啡不要钱。”
我忍不住笑了,说你这都是从哪找的。
沈安理直气壮:“社交软件啊,我注册了三个号帮你筛的。”
“失去一个女人算什么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你裴与笙,随便一站就是一片草原。”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沈安问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说,不后悔爱过她,但后悔原谅过她。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想通就好。
我说我一直都想得通,只是以前舍不得。
凌晨三点,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
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自由的。
7.
楚晚柠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向林的公寓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漫不经心地点开,眉头的弧度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一份离婚协议。
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债务归属,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她的那枚结婚戒指,他都列进了“归男方所有”的清单里。
分得可真净。
她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别胡闹。”
消息发出后,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段时间裴与笙确实闹得有点频繁,她能理解他不高兴,但动不动就离婚,未免太小孩子气了。
向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表情。
“楚总,是不是裴先生还在生气?”
“我只是说了句这个书店是用他的想法设计的,他就生气了......楚总,裴先生未免也太小气了。”
楚晚柠看他,轻笑一声。
“跟你没关系,是他想多了。”
她的指腹摩挲着那枚粉钻戒指,钻石折射出温柔的光。
“等回去了,我给你撑腰。”
第二天下午,楚晚柠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她和裴与笙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花瓶里,上周买的洋桔梗已经枯了,花瓣落了一地。
“裴与笙?”
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换了鞋往里走。
卧室、书房、厨房,每一间房的灯都打开,每一间房都是空的。
衣帽间的门开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裴与笙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不是那种随手拿几件的少,是行李箱拖走、把该带的都带走的少。
楚晚柠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拨出第一个电话,关机。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阿笙”两个字,眉头拧得更紧。
她又拨了一遍,听到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这一次,胡闹得有点过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去机场,没有查航班,没有联系沈安。
她甚至没有给裴与笙发一条“你去哪了”的消息。
因为在她的经验里,裴与笙不会走远。
最长的一次,冷战了十天。
最后是他主动打来电话,说楚晚柠你就不想我吗。
她想,但她不说,她觉得没必要说,反正他都知道。
这一次,她决定等。
等他自己冷静下来,等他自己回来。
至于那份声明,她想了想,决定先不发了。
向林那边情绪刚稳定,她要是在这个时候公开婚讯,怕到他。
反正裴与笙也等了她五年,不差这几天。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裴与笙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楚晚柠开始频繁地看手机,看到任何推送都下意识点开。
会议室里,助理汇报工作的时候,她走神了三次。
秘书问她,楚总,之前说好的声明还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发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发,有人发。
那天晚上,一条视频在网上悄悄发酵。
视频拍的是书店开业那天,她挡在向林面前,举着粉钻戒指,让人群中的裴与笙低头道歉。
标题写的是:正宫当众手撕小三,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视频里的裴与笙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向林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评论区清一色的叫好声。
“爽文剧情,正宫气场碾压!”
“那个小三灰溜溜走了,笑死。”
“等等,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但这样的评论很快被淹没在更多的辱骂里。
楚晚柠一条一条地划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裴与笙,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他要是看到这些,应该会来找她吧。
她又等了三天。
裴与笙仍然没有出现。
第八天,她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拨了沈安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被挂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沈安接起来,语气很冲:“有事?”
“裴与笙在哪儿?”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楚晚柠,你还有脸问?”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楚晚柠攥着手机,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她打开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那个人是裴与笙以前的同学,偶尔会在社交平台上和他互动。
消息回得很快:听说他去F城了,沈安在那边。
F城。
她马上让人查了航班信息,果然,八天前有一张飞往F城的机票,裴与笙的名字赫然在列。
然后是一个酒吧的定位。
一条评论截图:昨晚在“暮色”看到一个巨好看的男生,坐在吧台喝果汁,有人上去搭讪他还笑了,朋友们帮我看看我还有机会吗?
配图是一张侧脸照,光线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与笙。
楚晚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节一收紧。
下一秒,她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酒吧里音乐震天,灯光迷离。
楚晚柠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裴与笙。
8.
楚晚宁站在我面前,眼眶难得有些红。
她皱着眉头,轻声问我。
“裴与笙,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到底想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楚晚柠被问得一顿
“跟我回去。”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大概有些刺眼,因为她的瞳孔缩了缩。“回去什么?看你再拉着她的手告诉所有人,我裴与笙才是那个恶人?”
“不会了。”她说得很快,“那次是意外,向林她——”
“别叫他的名字。”我打断她。不是生气,是真的不想听。
这个名字每出现一次,都像在提醒我过去五年有多可笑。
“楚晚柠,离婚协议我发给你了。你要是不签,那就。”
“裴与笙!”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
她上前一步,像是想抓我的手,被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我反问她:“我还有什么留在你身边的必要呢?”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年前我溺死在这样一双眼睛里。五年后我再去看,只觉得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楚晚柠,”我说,“五年前我爱你,是真的。四年前我原谅你,是真的。一年前我还在等你回头,也是真的。可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永远都在等你,就觉得他永远不会走。”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沈安挡在我前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楚晚柠。
“他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就走,别在这儿杵着,晦气。”
楚晚柠没动。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不会签的。”
我点点头:“那我。”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和书店那天判若两人。
“阿笙,”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错了?五年了,她终于知道错了。可是有些东西,等得太久,就真的不想要了。
我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原以为那一晚就是结束。楚晚柠那样骄傲的人,被我当众拒绝,被我甩了两个字,应该会愤怒、会拂袖而去,然后签了那份协议,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但我想错了。
第二天一早,沈安举着手机冲进我房间,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棠棠,你前妻......她是不是疯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楚晚柠的公司官微,置顶了一条声明。
声明很长,措辞官方,但核心意思只有几个——她楚晚柠与裴与笙于五年前登记结婚,婚姻关系至今存续,从未有过任何婚变。
近网络上有关“小三”的言论均为不实信息,系有心之人恶意曲解。
她将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这条声明发出来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因为有人迅速扒出了书店开业那天的视频,两相对比,舆论开始反转。
“等等,所以说那天被骂成小三的,是她老公???”
“我去,那她举着别的男人的手秀戒指是什么作?”
“所以本不是原配撕小三,是渣女和小三联手欺负原配?”
我划了几页评论,把手机还给了沈安。
他说你就不惊讶?我说有一点。
这份声明本该在书店那天就发的。
她只是把欠我的东西还给了我而已。
而欠了太久的东西再还回来,就不叫惊喜了,叫过期不候。
声明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子,楚晚柠开始用各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她往F城跑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找不同的理由。
第一次是送东西,说我有条围巾落在家里了,那条围巾是三年前买的,我早就找不到了。
第二次是发消息,说家里的洋桔梗枯了,问我喜欢什么花,她重新买。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输了很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楚晚柠没有因为我的冷淡就放弃。
她似乎认定了,只要他足够坚持,我总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她不知道的是,人心不是弹簧,压得越狠反弹越大。
人心是一蜡烛,烧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开始给我寄东西。
不是那种昂贵的奢侈品,他知道那些打动不了我。
他寄的是我以前爱吃的那家巷子深处的桂花糕,是大学时候我喜欢的作者的签名书。
每一件都精准地击中我的过去。
每一件都来得很迟。
沈安看着那堆东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还挺了解你。”
我拆开那盒桂花糕,吃了一口。
味道没变,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软糯香甜。
可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也就那样。
不是我变了,是我以前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甜就能抵消所有的苦。
现在甜还是甜的,但苦终究是苦的,谁也抵消不了谁。
这样的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楚晚柠发来的消息我偶尔回,打来的电话我偶尔接。
她以为这是缓和,其实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转机出现在某一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通之后,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裴先生,我是向林。”
我没说话。
他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楚总最近对他很冷淡,书店的运营资金也停了,他想请我帮帮他。
“裴先生,”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楚总说一声,让她别这样对我?”
我听完他的话,觉得很荒谬。
“向先生,”我说,“你和楚晚柠的事,不该由我来解决。你应该去找她,或者,找你自己。”
他似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曾经恨过他。
恨他抢走了楚晚柠的注意力,恨他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但现在我不恨了。
因为问题的源从来不是他,是楚晚柠。
向林也好,张林也好,没有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
而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担心下一个是谁了。
又过了一周,楚晚柠亲自来了F城。
这一次她没有找借口,直接到了沈安家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是洋桔梗,白色的,开得很好。
她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笙。”她叫我名字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把花递过来,我没有接。
她的手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楚晚柠,”我说,“我们好好谈一次。”
她点头,眼眶又有泛红的趋势。
我忽然觉得,五年来他红眼眶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多月多。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坐下之后,我先开了口。
我没有说向林,没有说书店的事,没有翻旧账。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向林,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
五年前她求婚的那天晚上也哭过,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人好勇敢。
现在想想,原来她的眼泪从来都不值钱。
“我改,”她说,“阿笙,我真的改。”
我说:“你改不了了。我也不需要你改了。”
我站起来,把那束被遗忘在桌角的洋桔梗拿起来,轻轻放回她面前。
“以后别来找我了。好好过你的子。我也会好好过我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没有追上来。
也许她知道,追也没用了。
也许她终于明白,这一次,裴与笙是真的不要她了。
后来的事情,大部分是沈安告诉我的。
我没有刻意关注,但有些消息会自己飘进耳朵里。
楚晚柠最终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签完字的那天,她把结婚戒指寄给了我。
寄件地址是她公司,收件人写的是“裴与笙先生”。
包裹里除了戒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对不起,阿笙。
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
向林的子也不好过。
书店没了楚晚柠的资金支持,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他托人找过楚晚柠几次,都被挡在公司门外。
后来据说他又傍上了别人,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沈安跟我聊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活该,”他说,“这种人就是活该。”
我说不关我的事。
沈安看了我一眼,确认我不是在故作洒脱,是真的不在意了。
他笑起来,勾住我的肩膀。
“行啊裴与笙,你小子现在是真的刀枪不入了。”
我也跟着笑。
不是刀枪不入,是终于不用再为不配的人披上铠甲了。
离婚半年后,我用分到的财产在F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书,二楼是一个安静的阅读区,窗边种了一排洋桔梗。
有人问我为什么选这种花,我说因为它好看,花期也长,不娇气。
书店开业那天,沈安带了一群朋友来捧场。
他指着墙上的一面留言板说:“来来来,每个人写一句话,祝裴老板生意兴隆。”
大家嘻嘻哈哈地写了起来。
有人写“早暴富”,有人写“书比爱情靠谱”,沈安写了一句“笙哥天下无敌”。
我看着满墙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我也想做一家书店,风格、布局、选品,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描了无数遍。
那时候楚晚柠听完我的构想,笑着说好,以后给你开一家。
后来,他把那家店给了别的人。
这家店的每一本书、每一盆花、每一缕照进来的阳光,都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傍晚的时候,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我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夕阳从玻璃窗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温柔的橙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安发来的消息:“晚上火锅,定位发你了,麻溜的。”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上店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晚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街边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秋天快来了。
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清清静静的、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阿笙,听说你开店了。恭喜。”
我没有回复,把消息删掉,把号码拉黑。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火锅店。
沈安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手,桌上摆满了菜,红汤翻滚,热气腾腾。
他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说今天不醉不归。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很烫,很香,很真实。
这是属于我的子,属于裴与笙的、全新的、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的子。
我埋头吃下一大口,觉得这人间,终究还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