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上古神族女君闻人瑟。
我当众招纳了一名籍籍无名的散修做神族赘婿,对外宣称,是为延续渐凋零的神族血脉。
这名赘婿容貌绝世,对我百依百顺,万般温存,盼着我能为他诞下子嗣。
六界皆哄笑,笑我堂堂女君饥不择食,竟选了个一无是处的凡夫。
可无人知晓,这个任人轻贱的废柴散修,实则是韬光养晦、隐匿人间的魔界之主。
而我纳他入府,从来不是要和他生儿育女。
我看中的,是他体内那一身本源精纯魔气——恰好用来养活我那早已降生,以魔气为食的孩儿。
1
“姐姐,你府上这新茶,滋味倒是寡淡,跟你新纳的这位夫婿,倒有几分相像。”
尖细的女声划破神殿的宁静。
我抬眼,看向座下的闻人语。她正用帕子掩着唇,一双眼睛却毫不掩饰地瞥向我身侧的季渊。
季渊垂着头,正细心为我剥着一颗晶莹的玉葡,指节修长,动作专注,仿佛没听见这句带刺的话。
闻人语身边的女儿凌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季渊君生得这般好看,摆在殿里,可比那些俗气的琉璃摆件养眼多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呢。”
她话语听似天真,眼底的轻蔑却半分都不加掩饰。
我面无表情,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
茶水温度微凉,一如季渊常年偏寒的体温。
“阿语,你今前来,就是为了评判我殿中的茶与人?”
闻人语放下茶盏,长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全然为我忧心的模样。
“姐姐,我这不是担心你么?神族血脉凋零至此,延续后嗣是何等大事。你怎么就......就找了这么一个凡人?”
她刻意压低声音,音量却刚好足以让殿内侍立的神仆尽数听见。
“六界都在看我们神族的笑话。说你闻人瑟是不是被什么野狐禅迷了心窍,放着满六界的青年才俊不要,偏要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母亲,您小声些。”凌儿假意劝阻,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季渊君还在呢。”
我终于将目光从茶盏挪开,落回季渊身上。
他剥葡萄的动作顿住,抬眸望向我,漂亮的眼眸盛满委屈与无措,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君上,是我......是我给您丢人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闻人语冷哼一声:“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伸手接过他掌心那颗剥得净净的葡萄。
果肉冰凉,触感细腻。果肉入唇,甜腻汁水在舌尖散开。
“我的夫婿,我自己喜欢就好。”
我看向闻人语,语气平淡,“他是不是花瓶,中不中用,也只有我说了算。阿语,你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回去多教导凌儿,她的神术课业,似乎已有百年未曾精进。”
闻人语脸色瞬间僵住。
凌儿脸颊涨红,不服气地开口:“姑母!我的课业......”
“你的课业如何,三后的族中小比,大家自然看得到。”我截断她的话,不再理会这对母女。
视线重新落回季渊,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重阴影。我伸出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沾到的一点水渍。
“手都凉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去内殿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季渊抬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感激与依赖。
“是,君上。”
他顺从起身,对着闻人语与凌儿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安静退下。
在他转身那一瞬,我清晰捕捉到闻人语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凌儿嘴角讥讽的笑。
无声的嘲弄,弥漫整座神殿。
我端起茶盏,饮尽杯中已经冷透的茶汤。
茶味确实寡淡。
可只有我清楚,季渊身上那股精纯本源魔气,是何等甘美的食粮。
“姐姐,”闻人语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这位夫婿,倒是听话。只是不知道,这般柔顺的性子,能不能为我神族诞下带有雷霆之力的后嗣呢?”
2
“姐姐,你还记得父亲在世时,最看重的便是神族的血脉。”
三后的族宴,闻人语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送入周围几位长老耳中。
“父亲曾说,闻人一脉的女子,当择六界至强之人为偶,方能诞下执掌神罚的麒麟儿。”
她意有所指望向不远处,被一众年轻神族子弟围在中间,神色局促不安的季渊。
“可如今......”
周遭空气骤然安静。几位长老彼此交换眼神,神色并不赞同。大长老重重咳嗽一声,花白胡须微微抖动。
“阿语,休得胡言。女君的决定,自有她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浑浊眼底,疑虑却一目了然。
我晃了晃杯中的琼浆,金色液体漾开圈圈涟漪。
“阿语,父亲在世时也曾教导我,神族的存续,靠的从来不是空洞的血脉理论,而是绝对的实力。”
我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既为女君,我的意志,便是神族的道理。”
闻人语笑容一滞,很快又重新扬起唇角:“姐姐说的是。只是......实力也需传承。我听闻凌儿此次小比,已能引动三道天雷,几位长老都赞不绝口,说她颇有您当年的风范呢。”
她说着,一把将身侧的凌儿拉到身前。
凌儿今一身金丝羽衣,打扮得格外隆重,骄傲地挺直脊背。
“凌儿,快见过诸位长老和你姑母。”
“凌儿见过姑母,见过诸位长老。”
她行礼姿态标准优雅,引来一片赞许点头。
“好,好啊。”大长老抚着胡须,难得露出笑意,“凌儿这孩子,确实是我神族小辈中的翘楚。”
闻人语脸上得意几乎压不住。
“姐姐,你看,我们神族还是后继有人的。只要用心培养,凌儿将来未必不能担起重任。至于一些......不必要的血脉融合,或许可以暂缓。”
这话意图再明显不过,她想要我废黜季渊,将凌儿推上继承人之位。
我没有应声,视线落向远处的季渊。
他似是感知到这边压抑的氛围,不安地朝我望来。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担忧,如同一只被主人冷落,随时会被丢弃的漂亮宠物。
我朝他举杯,唇瓣轻动,比出两个字:过来。
他眼眸骤然亮起,当即拨开人群快步向我走来,走得急切,袍角都被风掀起。
“君上。”
行至身侧,他熟稔地为我续上半杯酒,动作亲昵自然。
“季渊君,”凌儿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听闻你是凡人飞升,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不知你飞升之前修的何种道法?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神通,也好叫我们这些生于神界的后辈开开眼界。”
句句如淬毒细针,直刺季渊。
季渊握着酒壶的手骤然收紧,身体微微僵住,低声应答:“我......我只是个散修,所学驳杂,并无什么神通,让凌儿小姐见笑了。”
“哦?是吗?”凌儿故作惊讶捂住嘴,“我还以为,能被姑母看中的人,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原来......真的只是个凡人啊。”
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我看见季渊眼眶飞快泛红,嘴唇紧紧抿起,委屈的目光投向我,无声求助。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凌儿。”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我上次的话,你没有听进去。”
走到她面前,我高出她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
“你引以为傲的三道天雷,在我看来,不过是孩童燃放的烟火游戏。”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悄然探出,又迅速收回。
“我的夫婿,有我护着,轮不到你来置喙。再有下次,就不是神术课业不及格这么简单了。”
凌儿浑身一抖,脸色唰地发白。
我收回手,转向季渊,语气恢复平淡然:“扶我回去。”
“是,君上。”
季渊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我的手臂。他掌心温度温热,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安稳触感。
我微微借力靠向他,任由他半扶半拥着我,在满殿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里缓步离开。
踏出大殿,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面颊。
“君上,”季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浓重鼻音藏不住,“对不起,我又给您惹麻烦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你是不是......后悔了?”
3
“后悔什么?”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月光铺满他的面庞,那双总是漾着水光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凝望着我。
“后悔......纳我为婿。”季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一无是处,只会给君上丢脸。今殿中,闻人语大人与凌儿小姐说得没错,我配不上您。”
神情哀戚,像一朵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花。
我看着他,心底生出几分好笑。
六界闻之色变的魔界之主,演起脆弱可怜,竟是这般惟妙惟肖。
“季渊。”我唤他名字,“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选择。”抬手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这就够了。”
他怔怔望着我,眼底哀伤一点点被近乎狂热的欣喜覆盖。
“君上......”
他上前半步,想要将我拥入怀中。
我不着痕迹往后撤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夜深了,回去吧。”
他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眼中光亮黯淡下去。
“是,君上。”
他默默跟在我的身后,如同做错事的孩童。
回到寝殿,他为我宽衣,备妥浴汤,每一个动作细致妥帖,仿佛方才殿内种种不快从未发生。
我闭目躺进浴池,温热水流将我周身包裹。
这几忙于应付闻人语母女,我几乎没有机会感知荣儿的状态,也不知那孩子与生俱来的饥饿,是否又在啃噬神魂。
“君上。”
季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拿着柔软布巾,细细擦拭我的长发。
“明是神族祈神,按例,神君家眷都要前往锁神渊之下,接受神辉洗礼,以示对先祖敬畏。”
话音顿住,语气浮起担忧,“锁神渊神威浩荡,我这凡人之躯怕是承受不住。到时候,恐怕又会给君上您......”
我睁开双眼。
锁神渊乃是神族禁地,终年萦绕上古神祇遗留神力。于神族是淬炼神体的圣地,于异族,尤其魔族,却是足以碾碎神魂的炼狱。
不用多想,这必然又是闻人语的算计。她想借先祖神力,直接取季渊性命,算盘打得响亮。
“无妨。”我淡淡开口,“我会护着你。”
季渊擦头发的动作停下。
“君上,您不必为了我......”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打断他,“有我在,锁神渊伤不了你。”
他长久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下:“......是。”
第二,锁神渊。
巨大深渊底部,金色神辉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空气之中到处弥漫厚重威严的神力。神族子弟盘膝落座,沐浴神辉,神色舒展安逸。
唯有身侧的季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颤。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臂,仿佛那是惊涛之中唯一浮木。
闻人语与凌儿立在不远处,看戏般望向我们。
“姑母,您可要护好您的夫婿啊。”凌儿高声喊道,“锁神渊的神辉可不认识什么凡人赘婿,万一神魂被灼伤,那可就回天乏术了。”
话音落下,锁神渊底部神辉似被人为引动,骤然暴涨。刺目的金光翻涌,狂暴神力如同海啸席卷四方。距离稍近的几名年轻神族闷哼出声,面色难看。绝大部分压力,尽数朝着季渊碾压而来。
我眼见他身子剧烈一晃,唇色彻底褪尽。攥着我手臂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君上......”他艰难出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我冷眼瞥向凌儿。
是她在暗中催动自身神力,引动锁神渊禁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我没有直接出手,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自我体内漫出,将我与季渊牢牢罩住。汹涌金色神辉撞上这层屏障,便如春雪遇暖阳,悄无声息消融殆尽。
季渊紧绷的躯体缓缓松弛,眼底浮起惊疑,看向我。我轻轻朝他摇头示意。
随后,我指尖弹出一缕精纯神力,混着荣儿那份与生俱来的饥饿感,无声无息侵入凌儿体内。
“啊——!”
凌儿陡然发出凄厉惨叫,抱着脑袋重重跪倒在地。
“我的头!好痛!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我!母亲!救我!”
她痛苦地在地面翻滚,状若疯癫。
闻人语大惊失色,急忙冲过去将她扶住。
“凌儿!凌儿你怎么了?”
她探入神力探查,却什么异常都捕捉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哀嚎受苦。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
我扶着季渊,缓步走到二人面前,故作讶异:“凌儿这是神力反噬么?想来是她基浅薄,强行引动锁神渊力量,才遭此。”
我轻轻摇头,满脸惋惜:“真是可惜。阿语,还不快带她回去寻药师诊治?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伤及神格。”
闻人语怀抱着痛呼不止的女儿,又惊又怒,嘴唇哆嗦,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在众人同情目光里,狼狈地带着凌儿仓皇离去。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我转身准备离开。
“君上。”季渊拉住我,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刚刚......是您出手了?”
4
“我出手?”我回头望他,眼神平静无波,“若是我出手,你觉得凌儿还能开口哀嚎吗?”
季渊喉结滚动,不再追问。只是扶着我默默往回走。
锁神渊的长风掀动他衣袂,苍白面庞衬在流泻金辉之下,生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回到寝殿,他一言不发,为我卸下繁复头饰。铜镜之中映出他沉默专注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我开口发问。
他手上动作一顿,视线透过镜面落向我。
“我在想,君上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六界传言您冷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可您却愿意为我这样无名之辈,扛下整个神族的非议。”
他放下梳子,绕到我身前蹲下身,仰头望向我的双眼。
“凌儿小姐无礼,您会动怒,可在她遭遇反噬之时,又是您第一个提醒闻人语救治她。君上,您好像......有很多面。”
我垂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那你喜欢哪一面?”
他没料到我会这般反问,微微一怔,随即笑开。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漾开浅浅暖意。
“只要是君上,我都喜欢。”
说着,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将我的手贴在他温热细腻的脸颊。
“君上,我知道自己帮不上您什么。但至少,我可以一直陪着您。永远。”
我没有抽回手。
清晰感知到一股精纯魔气顺着相触的皮肤,缓慢隐秘地渗入我的经脉,如同伺机捕猎的毒蛇。
他在试探。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真实修为深浅。
而我,恰好需要他这份试探。
我顺水推舟,引导那股魔气顺着体内脉络游走一圈,悄无声息汇入我手腕那枚毫不起眼的黑色手镯。
手镯之中,便是荣儿安睡之地。
手镯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一道满足的喟叹,直接回响在我的神魂深处。
我的孩子,饱食完毕。
再看季渊,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自己渡出的魔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净净,我的身体没有半分被魔气侵蚀的迹象。
“君上?”他试探出声。
我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
“陪我去看一样东西。”
他满心疑惑,依旧顺从跟在我身后。
穿过悠长回廊,我们没有去往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抵达神殿最偏僻角落,一处早已废弃的育神池。
池水早已涸见底,池底遍布龟裂纹路,积满厚厚尘埃。
“君上,这里是......”
我没有作答,行至池子中央,抬手于虚空勾勒繁复符文。符文亮起瞬间,涸池底缓缓裂开,一朵硕大漆黑莲花自地底冉冉升起。莲瓣层层舒展,花心静静躺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婴孩。
那便是荣儿。
他睡得安稳,小小的膛平稳起伏。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缠绕在他周身,那是他与生俱来,无法彻底剥离的饥饿。
看到荣儿的刹那,季渊呼吸骤然停滞。脸上血色褪得一二净。
那神色并非单纯震惊疑惑,而是混杂着痛苦、厌憎与惊骇。
荣儿是我分割神魂造出的容器,身上残留着魔界老魔君——季渊生父的本源气息,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噩梦。
“这是......”他嗓音涩沙哑。
“我的孩子。”我语气平静地答复,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一个需要以魔气为食,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我将我最大的底牌,连同我最大的弱点,全然摊开在他眼前。我倒要看看,韬光养晦的魔界之主,究竟打算做什么。
闻人语的报复,来得比预想更快。
可我心里清楚,这场围堵并不单单是她的算计。方才季渊试探我之时,便已暗中散出一缕消息,借闻人语的手,我展露全部底细。他同样在博弈。
“闻人瑟私藏魔种,意图颠覆神界!此乃我亲眼所见!”
闻人语的声音借神镜传遍神族疆土。下一瞬,寝殿大门被人轰然撞开。她率领一众手持神器的神族长老气势汹汹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怨毒与快意。
“闻人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一眼望见育神池内黑色莲花,望见莲花之中的荣儿,又看向站在我身侧,从前被所有人视作凡人的季渊。
“好啊!原来本不是凡人,而是魔!”闻人语伸手指向季渊厉声尖叫,“你竟敢与魔苟合,诞下魔种!闻人瑟,你罪该万死!”
长老们尽数看见荣儿,脸上的震惊慢慢化为恐惧与愤怒。
“女君!请您解释!”大长老声音都在颤抖。
我无视满殿喧嚣,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季渊身上。
自从荣儿现世,他便死死盯住那个婴孩,眼神如同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长久伪装的温顺无害,正在一寸寸剥落。磅礴冰冷的魔气自他体内升腾,再也不加半分掩饰。
“君上,”他终于开口,往温存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意,“这就是你纳我入府的真正原因?”
他笑起来,笑声凄厉悲凉:“用我的魔气,去喂养你和旁人的孩子?”
“旁人?”闻人语捕捉到字眼,满脸疑惑看向我。
我全然不理会她,迎上季渊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恨意,坦然应答:“是。”
“好,好得很。”
季渊一步步朝我近,周身魔气凝成灼灼黑火。
“闻人瑟,你利用我,欺骗我。今,我便叫你亲眼看着,你的这个孽种,如何在你面前化为飞灰!”
他抬手,掌心魔焰汇聚成毁灭性光球,对准黑莲中心熟睡的荣儿。
“你想救他吗?”季渊脸上浮现残忍笑意,“跪下,求我。”
第2章
5
“跪下?”
我淡淡重复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殿外天空不知何时堆起厚重乌云,雷鸣滚滚,肃之气压得在场每一个神族都呼吸发紧。
闻人语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想来她认定我今必死无疑。勾结魔族,私养魔种,再被魔反戈,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罪名,也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结局。
“对,跪下。”
季渊声音冷硬,掌心魔焰跳动愈发狂暴,散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跪下来求我。或许,我可以大发慈悲,叫你的这个孩子死得痛快一些。”
我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
“季渊,你当真以为,自己赢定了?”
笑声很轻,却像一细针,刺破殿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季渊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不悦:“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何笑不出来。”
我缓步向前,无视他掌心毁天灭地的魔焰,也无视长老们惊惧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们相距极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我的模样。
“我笑你演戏这么久,终究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我抬手,没有格挡攻击,如同往无数次一般,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你真以为,我看重的仅仅是你这点魔气?”
指尖之上,一朵小小的、与他掌心同源的黑色魔火悄然燃起。
看见这簇火焰的瞬间,季渊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残忍恨意如同冰封大地,寸寸龟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怎么会......”
“我为什么不会?”我收回手,小黑火仍在指尖跃动,“莫非只有你才身负魔源?”
我转头看向呆立当场的长老,看向一脸匪夷所思的闻人语。
“大长老,诸位。”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我便揭开一桩被掩埋万年的秘辛。”
伸手指向黑莲之中安睡的荣儿,字字掷地有声:“他,并非魔种。他是上古神魔同体,执掌毁灭与新生的唯一神祇。”
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庞。
“而我,并不是他的母亲。我是他的另一半。”
话音落下,整座神殿剧烈震颤。
育神池里黑色莲花瞬间枯萎,化作漫天飞灰。莲心之中的婴孩荣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我的眉心。
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在我神魂之内轰然苏醒。一半是至纯神力,一半是本源魔气。二者不再彼此冲突倾轧,于我的神格之中交融循环,凝成一副生生不息的太极图。
我,才是完整的神魔同体。
荣儿不过是我分割出去,用来温养、引诱养料的容器。
“不......不可能......”
季渊喃喃自语,掌心魔焰无声熄灭。他踉跄后退一步,如同看着怪物一般望向我。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向前踏出一步,他便惊恐地再退一步。那个威震六界的魔界之主,此刻惶惶如同受惊的走兽。
“我就是我。一个需要你,却也随时可以抹你的妻主。”
我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季渊,我的好夫婿。现在,你还要我跪下吗?”
6
季渊没有应声。
他死死盯着我,那张绝世容颜之上,第一次真切浮现名为恐惧的情绪。周身魔气似遇天敌,不受控制尽数向内收敛,再不敢外泄半分。
殿内其余人早已被这惊天反转震得失神。
闻人语瘫坐在地,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嫉妒怨毒,此刻尽数被无边惊骇吞没。本以为攥住了置我于死地的把柄,到头来揭开的却是自己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真相。
大长老与众神族长老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冷地面。
“吾等有眼无珠,冒犯神尊!请神尊降罪!”
声音里满是源自灵魂的敬畏恐慌。
神魔同体,那是只留存于创世神话里的禁忌存在,是超脱神与魔的法则化身。方才他们竟妄想审判法则本身。
我并未理会跪地求饶的一众神族,目光依旧锁在季渊身上。
“回答我,季渊。”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还想让我跪下吗?”
季渊嘴唇翕动,涩吐出几个字:“我......不敢。”
他垂下眼帘避开我的视线。这一份顺从,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柔弱,而是灵魂深处战栗催生的真实屈服。
“不敢?”我走上前,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我对视,“方才你不是还打算将我的‘孩子’挫骨扬灰?不是还要我卑微求饶?”
我每说一句,他脸色便惨白一分。
“怎么,如今反倒没有胆量了?”
他躯体在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我不知您是......”
“你不知?”我截断他的话,笑意转冷,“你潜伏神宫,伪装温顺赘婿,复一用魔气试探我,不就是想要查清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微微俯身,几乎鼻尖相抵,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你在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够帮你摆脱魔界追,甚至反手夺回权柄的机缘。”
季渊眼中惊骇直接化为惊恐。
“你......你如何知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更多。”我松开手,嫌恶一般取过丝帕擦拭方才触碰过他的手指。
“我知晓你被亲弟弟追,走投无路才遁入人界。知晓你听闻上古神魔同体的传闻,想来碰碰运气,寻找克制你弟弟那股污秽魔气的法子。我也知晓,你认定荣儿是我与人私育的孩儿,源在于你从他身上嗅到了你生父,老魔君的血脉气息。”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季渊身上。他猛然后退,重重撞在殿柱之上,闷响回荡大殿。看向我的眼神,如同望着无所不知的鬼魅。
“你究竟是谁......”他再次发问,声音盛满绝望。
“我是谁不重要。”我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落至面无人色的闻人语身上。
“闻人语。”
她浑身猛一哆嗦,连滚带爬扑到我脚边。
“神尊......神尊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涕泪横流,往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你错在何处?”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不该质疑神尊,不该冒犯神尊......”
“不。”我打断她,“你最大的过错,是不该动属于我的东西。”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不管是我的夫婿,还是我的孩子,就算再不堪,也是我的所有物。而你,又算什么,也敢心生觊觎?”
我抬手轻拍她因恐惧扭曲的脸颊。
“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浓烈的恐惧攫住闻人语,身下漫开一股腥臊,她竟被吓得失禁。
我蹙起眉,站起身。
“你,反倒脏了我的手。”我看向大长老,“大长老,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长老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谨遵神尊法旨!闻人语及其女凌儿,废除神格,打入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要!”
闻人语凄厉尖叫,神将上前堵住她的嘴,拖拽着将人带离大殿。
处置完毕,我重新看向依旧倚靠殿柱,失魂落魄的季渊。精美皮囊之下,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
“季渊。”我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身体僵住,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上前。一步步挪到我面前,如同奔赴刑场的囚徒,垂首静待审判。
“从今往后,你依旧是我的夫婿。”
听见这话,他猛地抬眼,满眼难以置信。
“你......”
“我的神格刚刚完成融合,尚且不稳,还需要你的本源魔气来稳固。”我脸上漾开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只是,想必你那位好弟弟,很快便能寻到神界来了。”
7
听到“弟弟季烬”三个字,季渊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我的话,精准戳中他最深的命门。他嘴唇反复翕动,良久,颓然垂下头颅。
“我......明白了。”
“明白便好。”
我满意点头,牵起他冰凉还在微微战栗的手,望向殿内依旧跪伏在地的长老,语气平淡,却不容反抗。
“今发生所有事,到此为止。半个字都不许向外流传。”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管不住自己的口舌,我便拔去他的舌头,抽离神魂,送去九幽陪闻人语。诸位,听清楚了?”
“谨遵神尊法旨!”
山呼海啸般的应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尽数退下。”
我挥挥手,如同驱赶扰人的飞虫。长老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大殿。转瞬之间,偌大殿堂只剩我与季渊二人,遍地狼藉。
“君上。”季渊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涩沙哑,“您......从我踏入神宫那刻,便认出我的身份了?”
“自你踏入神宫第一天,我便知晓。”我拉着他走到主位落座,顺势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坐在我的腿上。这姿态看似亲密,实则满是绝对掌控。他浑身僵硬,不敢有半分反抗。
“你身上魔气纵然百般遮掩,魔界王族独有的气息骗不了我。更何况,你那套演技,漏洞百出。”
季渊身子又是一僵:“我的演技......”
“是啊。”我轻笑出声,“你扮演的深情顺从太过完美,完美得虚假。一个真心爱慕之人的眼眸里,应当藏有占有、嫉妒、忐忑,而不是只剩毫无杂质的崇拜依恋。”
我凑到他耳畔轻声道:“你看向我的时候,如同打量一件珍贵器物,不停估量我的价值,盘算能换取什么利益。”
他呼吸急促起来。我每一句话,都剖开他层层伪装。
“那您......为何还要留下我?”
“为何留你?”我替他说完问句,“因为你需要庇护,我需要魔气。我们各取所需,这难道不是一场公平交易?”
我抬起他的下巴,看向他神采尽失的眼眸。
“从前,还需要你主动释放魔气。但现在......”
我扣住他的手腕,一股精纯魔气不受他意志控,自他体内被强行牵引而出,汇入我的掌心。他闷哼一声,面色再度泛白。
“我可以自己取。”
季渊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发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在你身上落了一道小小的禁制。”我松开手,欣赏着他眼底蔓延开的恐惧,“往后,你的力量,你的性命,皆由我掌控。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连挣扎余地都没有。”
指尖摩挲过他冰凉的面颊,语气重新柔缓:“所以我的好夫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留在我身侧,做我的‘药’。只要你足够听话,便能安稳活下去。至于你那位弟弟,或许哪天我心情尚可,可以顺手帮你除去。”
季渊望着我,眼底最后一点反抗与不甘,缓缓熄灭,只剩下空洞麻木。
他不是没有想过玉石俱焚。可他清清楚楚掂量过彼此实力差距,反抗便是死路。魔界还有追随他的旧部困于水深火热,他不能就此消亡。万般屈辱压下心底,才换来这一句认命。
“我......知道了。”他闭上双眼。
“这就对了。”我笑意舒展。
我偏爱他此刻模样。温顺脆弱,带着破碎感,远胜之前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情。
“君上。”他忽而睁眼看向我,嗓音奇异沙哑,“您说,需要依靠我的魔气稳固神格。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留在您身边,您便不会有事?”
他主动向我贴近,温热躯体紧紧贴住我,手臂环上我的腰肢。动作亲昵,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我们,会这样一直捆绑在一起,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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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死寂眼眸,饶有兴致地应答,“只要你尚且拥有利用价值,我自然会保全你的性命。”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呼吸扫过皮肤,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冷惑人香气。
“那......君上可要好好使用我。千万不要......轻易腻了。”
他全身彻底松弛,如同放弃挣扎,任人处置的羔羊。可这份顺从之下,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原以为他会消沉许久,倒没料到接受现实如此之快。不愧是在魔界血腥权斗之中活下来的王者。
子就这般归于表面平静。
闻人语母女打入九幽的消息,在神族内部掀起巨大震荡。再也无人敢对季渊有半分非议。众人看待他的目光,从鄙夷嘲笑,转为敬畏忌惮。他们不知他魔界之主的真实身份,只知晓他是神尊的心爱之人,是万万触碰不得逆鳞。
季渊也进入全新的角色。比往更加体贴温顺。不再试探,不再演戏。安安静静伴在我身侧,打理一应琐事。在我需要之时,毫无保留奉上魔气。仿佛生来便是一件趁手好用的器物。
深夜处理完神族政务,我时常看见他独自坐在窗边望月。月光勾勒出孤寂侧影。漂亮眼眸之中,不见悲喜,只剩一片空茫。他很少笑,也不再流露委屈欢喜,宛若一尊容貌绝世,却丢失魂魄的人偶。
魔界这边,局势也在飞速变动。
篡位成功的季烬大肆清洗旧党,曾经忠于季渊的魔将要么战死,要么被迫投降。魔宫之内磨刀霍霍,新魔君一边筹备登基大典,一边派出人手四处搜捕逃亡的季渊。
寝殿之内,我将一件披风披在望月的季渊肩头。
他回过神转头看我,起身便要行礼。我伸手按住他肩膀。
“坐下吧。”我落座,给自己斟一杯清茶,“近来神格稳固,你功劳不小。”
“这是我分内之事。”回答依旧公式化,不带半分情绪。
“季渊。”我看向他,“你就不想知晓,你弟弟如今境况如何?”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片刻之后缓缓摇头。
“君上自有决断,不必劳烦我费心。”
“是吗。”我放下茶盏,“我收到消息,季烬已经整合魔界所有反对你的势力,不便要举行登基大典。除此之外,他派遣的使者,已经踏入神界疆域。”
季渊瞳孔猛地收缩,双手在膝头死死攥成拳头。
“派人来神界做什么?”他艰难开口。
“不仅仅是寻你。”我纠正他,“是以叛王之名,前来‘迎’你回去。”
我看着他瞬间血色尽褪的脸,继续说道:“对外,季烬宣称你这位前魔君修炼禁术走火入魔,屠戮同族,已经被他镇压。如今,他要以新任魔君身份,与我神界联姻,一同清剿魔界残余乱党。而他求娶的对象,便是我,神族女君闻人瑟。”
“他敢!”
季渊猛地站起身,沉寂许久的怒火与意轰然爆发,属于魔界之主的暴戾气息不受压制四散开来。
“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更是对您的羞辱!”
“算得上羞辱么?”我淡淡笑了笑,“我倒觉得是一桩不错的提议。”
季渊脸上怒火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看向我,声音止不住颤抖:“君上......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打算答应他?要把我交出去?”
“交出去?”我像是听见什么趣事,“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弃之不用,亲手毁掉,也轮不到旁人染指。”
我抬起他的脸,强迫他望向我双眼。
“季渊,你弟弟想要娶我,想要你的性命。身为我的夫婿,你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守住自己的位置?”
望着他震惊迷茫的模样,我笑意加深。
“比如说,叫你弟弟......永远办不成那场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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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渊愣在原地,全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空洞眼眸里,终于再度掀起波澜。
“君上......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听不明白?”我松开手,行至窗边望向沉沉夜色,“季烬处心积虑踩着你的尸骨登上王座,还想算计神界。我素来厌恶被人算计。”
我回过头看向他:“魔界只能有一个主人。那个人,必须是站在我这边的人。”
“您......要帮我?”他话音微微发颤,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悄然浮起。
“帮你?”我轻轻摇头,“我不是帮你,我是为我自己。”
迈步走到他面前,指尖点在他心口位置。
“一个被废黜,只能依附于我的前魔君,价值终究有限。可若是一个重掌魔界,为我所用的魔君,意义便截然不同。”
“季渊,我想要看见真正的魔界之主,不是只会在我面前俯首的宠物。你,做得到吗?”
他垂眸望着我点在口的手指,身躯剧烈震颤。屈辱、不甘,还有死灰复燃的希望,在他心底反复撕扯。许久,他猛地抬头,死寂眼底重新燃起灼灼火焰。
“我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只要君上愿意给我机会,我必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很好。”我收回手,满意颔首,“三之后,魔界使团抵达神宫,我会于大殿接见。”
我看向他,下达命令:“到时候,由你亲手斩来使,当着全体神族的面,向季烬宣战。”
季渊身躯一震:“当着所有神族的面?”
“正是。”我坐回桌边,端起茶杯轻吹热气,“我要六界皆知,你季渊,是我闻人瑟名正言顺的夫婿,神界的盟友。季烬不过是窃夺权位的篡位奸贼。往后,你便以我夫婿的身份,重返魔界,夺回属于你的王座。”
大殿安静下来,只余下我品茶的轻响。
长久沉默之后,季渊深深吸气,单膝跪在我的面前。
这一跪,不再是赘婿对君主卑微讨好,而是王者与盟友立下约定。
“季渊,领命。”
三后,神宫大殿。
魔界使者团在压抑氛围之中缓步走入。为首之人乃是季烬心腹大将魔将狰狞。身形魁梧,黑甲覆身,浑身煞气翻涌。身后一众魔族,也个个气息强横,神色桀骜。
步入殿内,面对高居主位的我,他仅仅懒洋洋拱了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下半分。
“魔君座下,魔将狰狞,见过神族女君。”嗓音粗糙如同金属摩擦,满是傲慢,“我家君上听闻女君丧偶,特命我等送来聘礼,愿与神界永结同好。”
他挥了挥手,两名魔族抬上巨大木箱重重砸落在地。箱盖掀开,里面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颗颗尚且滴着鲜血的头颅。
“这些,都是前魔君季渊残存党羽。我家君上说,以此作为聘礼,足以彰显魔界诚意。不知女君可还满意?”狰狞脸上绽开残忍笑意。
神族长老勃然变色。这是毫不掩饰的挑衅羞辱。
我没有说话,静静端着茶盏拨弄茶叶,仿佛箱中滴血头颅只是寻常顽石。目光越过狰狞,落向他身后。
季渊一身玄色长袍,长发以一支简单玉簪束起,神色淡漠,静静立在我的身后,如同最不起眼的侍从。
狰狞也注意到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张狂大笑。
“哈哈哈哈!这不是季渊么!昔高高在上的魔君,如今竟沦落到给女人做侍从,真是可悲可笑!”
面对嘲讽,季渊面无表情,仿佛对方嘲笑的是不相陌生人。
“狰狞。”我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响起,“你家君上,没有教过你,身在他人地界,该守最基本的礼数吗?”
狰狞笑声戛然而止,眯起双眼看向我:“女君此话何意?莫非是对聘礼不满?”
“聘礼不错。”我微微点头,“只是送聘礼的人太过聒噪。”
我望向身后的季渊,语调闲散:“夫君,耳边有苍蝇嗡嗡作响,着实扰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夫君”,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狰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难以置信来回打量我与季渊。
“夫......夫君?你唤他夫君?”
季渊缓缓自我的身后迈步走出。一步步走下台阶,直面狰狞。长久压抑的属于魔界之主的磅礴威势轰然炸开,殿内温度骤然往下坠落数度。
“狰狞。”季渊开口,声音冷冽无波,“见到旧主,为何不跪?”
狰狞浑身巨震,如同撞见鬼魅:“你的力量......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能。”季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倒是你,见旧主不拜,口出狂言。是谁给你的胆子?”
抬手,他轻轻拍了拍狰狞的脸颊。
“我是新君麾下!季渊,你不要放肆!”狰狞色厉内荏厉声咆哮。
“新君?”季渊冷笑,寒意刺骨,“我尚且活着,魔界何来新君。”
大手骤然探出,一把扼住狰狞脖颈,将魁梧的魔将如同拎幼童一般提离地面。黑色魔焰自掌心腾起,瞬间包裹对方全身。
“啊——!”凄厉惨叫响彻大殿。
“回去告诉季烬。”季渊的声音如同九幽魔神低语,“洗净脖子守在王座上等我。我很快就会回去,取回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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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魔焰仅仅燃烧数息便归于沉寂。
魔将狰狞连同一身坚不可摧的黑甲,尽数化为细碎飞灰消散在空气之中,连一点焦糊气味都未曾留下。
大殿死一般寂静。剩余魔界使者吓得浑身筛糠,瑟瑟发抖。他们万万想不到,传闻早已陨落废黜的旧魔君,不仅活着,力量反而比从前更加恐怖。
神族长老同样心神震颤。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季渊真正力量。毁灭般纯粹的威压,叫人心底生出寒意。
季渊松开手,仿佛不过掸去衣袖尘埃。转身看向魂飞魄散的一众魔族使者。
“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想落得和他一样下场?”
声音不高,威慑力却不容抗拒。一众魔族使者连滚带爬向外逃窜,连那箱作为聘礼的头颅都顾不上带走。
闹剧落幕。季渊转身走上台阶,回到我的面前。气魔焰尽数收敛,再度恢复谦恭模样,深深躬身。
“君上,幸不辱命。”
我静静看着他。方才全力催动本源魔气,他体内损耗不小,但一双眼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野心与复仇的,重新在眼底熊熊燃烧。
这才是我想要的棋子。一头苏醒凶性的猛兽,而非拔去爪牙的玩物。
“做得很好。”我自主位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握住他的手,面向殿下所有神族长老高声宣告。
“自今起,神界便是季渊君最坚实的后盾。我神族全力支持季渊重返魔界,拨乱反正。凡篡位者季烬一党,皆为神界仇敌。神魔两界,不死不休。”
“谨遵神尊法旨!”
殿下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战意昂扬。
季渊抬眸看向我,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感激、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君上......”
“不必急着谢我。”我打断他,拉着他向内殿走去,“方才动用本源魔气损耗甚大。若是不补回来,拿什么回去和你弟弟厮?”
他微微一怔,还未领会话语深意,便随我回到寝殿。侍从全部被遣退,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伸手,将他轻轻推倒在柔软床榻之上,俯身望向他。
“君上,您......”他神色无措,方才还满是锋芒的双眼,又蒙上一层薄薄水汽。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取用你的魔气,究竟用来做什么?”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俯身吻上他的唇。
神力与魔气顺着唇齿交融流淌。一部分力量渡入他体内,修补方才大战耗损的本源;与此同时,他身上精纯的本源魔气,也被我缓缓汲取,滋养尚且没有完全稳固的神格。
这是掠夺,亦是馈赠。是交易,也是纠缠。
季渊的身体从僵硬,到颤抖,而后慢慢松弛。长长的睫毛垂落,一滴晶莹泪珠自眼角滑落。他不再抗拒,手臂伸出紧紧抱住我,如同溺水之人攥住唯一浮木。
我救他,扶持他,给他夺回王座的希望,从来不是出于心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魔界,作为我将来博弈的势力。而季渊,正是我选中最锋利,也最可控的棋子。
我们之间的纠缠,不过才刚刚拉开序幕。
“季渊。”我贴着他耳畔,声音如同情人呢喃,轻轻响起。
“记牢此刻的感受。世间唯有我,可以成全你,也唯有我,可以毁掉你。”
我望着他迷离恍惚的眼眸,笑意愈发幽深。
“所以永远不要生出背叛我的念头。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那样的资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