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科举考试结束后,名动天下的韩尚书寻到我。
“只要你同意,在你的考卷上写上‘林童’的名字,这十万两银子就是你的。”
他心安理得地以为,我会识时务。
我没同意。
他不知道,我参加科举,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仅仅是为了一个死去的秀才,能安心投胎轮回。
1
我躺柴草堆上,一边做梦,一边使劲咽唾沫。
烧鸡两条腿,我一条,阿娘一条。
阿娘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我们吃得满嘴流油。
扑通一声,柴房的门被暴力推开。
寒风倒卷,灌进我的被窝。
我冷得打了个哆嗦,梦被吹散了。
以为是今晚横冲直撞的寒风,撞开了薄木板做的门。
结果坐起身,看到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儿。
就在我准备喊人的时候,他们走进柴房。
随着矮个子点亮了火折子,屋子里铺满了晕黄的光芒。
他们两个的影子随着跃动的火苗飘摇,像鬼魅一般。
我看清了来人,举着火折子的是客栈的老板,我悬着的心回到肚子里。
老板灰黄色的肥脸上缀满了黄褐色的斑点,像一张满是褶皱的蛤蟆皮。
他殷勤地用袖子擦拭椅子后,搬给站在我对面的高个子。
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灼灼眼睛,审视地打量我。
收回视线,他给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知趣地退出房间,从外面将门关上。
老板走后,他褪去戴头上的兜帽,摘掉面巾。
看清他的容貌后,我大吃一惊。
是韩尚书!
每四年一次的科举,是大虞朝的盛事。
举子们通常都会提前半个月入京,参加韩尚书府上的白马诗会。
若是能得韩尚书金口玉言评点两句,必会声名大显,于科举大有助益。
我入京那,正是科举开始的前一天。
白马诗会的诗魁林童,头戴簪花,坐在高头大马上。
韩尚书亲自为他牵马,绕街游行。
百姓夹道欢呼,人头攒动。
我踮起脚尖,艳羡地看着这一幕,暗道我若金榜题名,定也要韩尚书为我牵马。
“你叫宁华是吗?”
韩尚书脸上挂着笑容,努力装出亲切的样子,但依旧给我一种俯视的距离感。
我们如隔云端。
“我听陈秀才提起过你,他曾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我的心揪起,指甲刺破了掌心。
陈秀才叫陈巢,我的老师,临死时嘱咐下人拿他的尸身熬汤,赈济灾民。
提到陈巢,韩尚书幽幽一叹。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被我避开。
“他走错了路,你是我的徒孙,老夫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我抬起头:“师爷,我不认为我的老师走错了路。连你也曾说过‘兼济天下,造福苍生’的话。”
韩尚书目带怒意,我忤逆他,他很讨厌。
“不提陈秀才。”他摆手:“师爷此次来,是希望你离开京城。”
“你的考卷会写上林童的名字,他才是今次科举当之无愧的状元郎。”
“我若是说不呢?”
韩尚书怔了一下,不急不徐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
“宁华,相国大人说了,只要你离开京城,这十万两银票就是你的。”
“十万两银子足够你富足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他口中的“相国大人”,叫林安,林童的亲爹。
我呛他道:“这么说,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韩尚书陡然间加重了语气:“宁华......”
我偏过头,表明态度。
韩尚书再次长长地叹口气:“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这件事。相国大人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在世间消失。”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中了状元。你会发现,京城贵胄的圈子你本融不进来,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老夫言尽于此,你若想通了,可到尚书府寻我。”
2
韩尚书走后,我问陈秀才:“你还觉得,这个王朝只是生病了吗?”
“你错了,这个王朝从烂掉了。”
是的,只有我能看见陈秀才的鬼魂。
他死后,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陈秀才极力举目,眺望韩尚书的背影。
极天弥地的如墨漆黑之中,本看不见那个曾经孤傲挺拔的身影。
“老师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他......”陈秀才低下头:“就算老师堕落了,但京城还有能为你做主的贤能名臣。”
“好比......”
韩秀才想了很大一会儿:“大理寺卿杨如月。”
“也罢,明个儿我就去大理寺走一趟。”
陈秀才终究不愿相信,王朝能腐朽成一团肮脏恶臭的烂肉。
天色初亮,我看到陈秀才身上还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他冻得缩成一团。
我出门给他买了一件棉衣烧掉,而棉衣也穿在他的身上。
天寒地冻,风雪倒卷,一片银装素裹。
我和陈秀才走向大理寺。
3
我第一次遇到陈秀才时,他身着青衫,在私塾里授学。
我站在窗户下旁听。
放学后,他径直朝我走来。
“小姑娘,夫子说有教无类,你想听课,可以坐进学堂里。”
说完,他揉揉我蓬乱的脑袋离开了。
第二天,当我坐进学堂里的时候,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小少爷们把我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说,我这个胚子,不配上学。
留在学堂,连空气都被我熏臭了。
陈秀才教育他们,要仁爱温和,要谦逊有礼。
他们都当他在放屁,做富人不去欺负穷人,那做富人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加倍地凌辱我,他们的爹娘不仅要求陈秀才将我赶出学堂,还要他跪着道歉。
那个夜里,我一把火烧了富人们的祖祠,又往他们的水井里倒了砒霜。
多年以后,再见陈秀才,我已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义军首领,宁阎王。
白发萧然的陈秀才,坐在盱城城门下,独自面对我率领的四万义军。
尽管他的样貌在十七年间发生了巨大变化,但眼中“为众生故”的那抹仁爱却依然没有改变。
他颤巍巍地走到我的马前:“首领,你若要攻城,必先从老朽的尸身上踏过去!”
我放弃攻城,把陈秀才接到了义军营中,拜他为师,勤学苦读。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为王朝是该像医师切除腐肉一般治疗,还是应该推翻旧王朝重新建新秩序,彼此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陈秀才负气离去。
再次知道他的消息,却是盱城旱灾,赤地千里。
殷实的富户们举家迁移,贫苦的百姓食不裹腹,饥肠辘辘。
陈秀才还剩下一口气,命下人拿他的尸身熬粥,赈济灾民。
我赶到时,他已经进了灾民的肚子,骨头都没有留下。
给他立了衣冠冢之后,我竟发现我能看到他的鬼魂。
他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宁华,起义会被诛九族,你会背负骂名,遗臭万年。听我一句劝......”
我笑了:“九族?我早就没有了。我妈临死前,想吃鸡腿都没吃上。至于你说的遗臭万年,现在的世道我都活不下去了,还会在乎什么万年后的名声。”
陈秀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为臣纲......”
我:“不要讲这些了。马上就要科举,我进京,带你去看看,现在的权贵们有多腐朽。”
我来参加科举,为得是陈秀才能安心去轮回转世,祈愿他下一世能托胎个好人家,无病无灾,安稳一生。
4
大理寺的门前放着鸣冤鼓,但凡有人击鼓,大理寺都会受理。
我问陈秀才:“你就不好奇,偌大的大理寺门前,一个鸣冤的百姓都没有吗?”
青石铺就的大街上,没有一个衣不蔽体的老百姓前来申冤。
陈秀才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自信:“是因为杨如月公正无私,百姓们的冤情都得到了申诉。”
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陈秀才偏过头去。
我转身敲响鸣冤鼓。
很快,我被带进大堂内。
杨如月高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如重枣,三缕长髯。
听完我的陈述后,立马签下追牒,将韩尚书带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林童。
杨如月一拍惊堂木:“韩俭,据举子宁华所说,你昨晚去客栈找她,可有此事?”
韩尚书淡淡笑道:“杨大人,确有此事。他的老师陈秀才是我的门生,算来他是我的徒孙。我去见徒孙,表达一下长者的关怀,理所应当。”
杨如月的身体前倾,眼睛眯起:“可是我听说,昨晚你给了十万两银子,要将她的试卷写上林童的名字?”
“回大人,绝无此事。虽说宁华才华出众,但老朽以为,比之林童,尚差些火侯。”
杨如月又看向林童,想听听他怎么说。
林童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杨大人,我是此次白马诗会的魁首,诗名满京华。窃取宁华的考卷,辟若腰缠万贯,抢劫乞丐的钱。”
他扭头挑衅地朝我看一眼:“‘先百姓之苦而苦,后百姓之乐而乐’的句子,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
杨如月拊掌夸赞:“此句大妙,身在庙堂,心怀天下。”
陈秀才大骂:“不要脸,这明明是你在考卷上写下的名句。”
我则在想,怕是相国已经调取了我的考卷,让林童重新誊抄一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在我有个习惯,“渎”字总会少一点儿。
杨如月再次一拍惊堂木,勃然大怒地质问我:“宁华,你可知罪?公然污蔑林童窃取你的试卷,分明是诬告贤良。来人呐,大刑伺候。”
“且慢。”我不急不徐地道:“杨大人,可否调取我和林童的考卷一观?”
杨如月偷偷看向林童,这个动作很隐蔽,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低声对陈秀才说:“看到了吗?他们在暗中传递眼神。”
“不可能吧,我看杨如月秉公办案,并没有徇私。”
陈秀才是个理想主义者,对于蝇营苟苟的腌臢算计一窍不通。
考卷很快被拿了上来,我指向其中的一处:“大人,渎字少了一点,这是我往里的习惯。敢问林公子,平时也是这般习惯?”
林童的眼神出现闪躲,随后挺直膛:“天下巧合多得是,总不能因为这点小毛病,就证明我窃取了你的考卷。”
“哦,是吗?”我随手在试卷的墨迹上捻了一下,指肚沾上了乌黑的墨色。
“科举结束到现在都七天了,林公子考卷上的墨色挺新的啊。”
三人同时变了脸色,韩尚书冷哼一声,拱手道:“杨大人,许是保存考卷的地方太过温,这才导致卷子上墨色未。”
“宁华,你以墨色未,兴风作浪,摇唇鼓舌,真是居心险恶。我断然没有想到,我的门下竟然会出现你这样品行不端的门生,实是给我蒙羞。”
“韩尚书,别在这自做多情了,我承认是你的门生了吗?”
“如果你把我看成门生,我在京中找不到客栈,住柴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援手?”
“如果你把我看成门生,我的师父陈秀才高中科举之后,被污蔑偷取公主府的珠宝,你可曾站出来为他发声?”
“这些年陈秀才落魄江湖,你又可曾关照过他一次?”
我每问一句,韩尚书都后退一步。
“陈秀才死了,你可知道?”
韩尚书身形摇晃,几欲摔倒。
陈秀才想要扶他,却又迅速收回了手。
韩尚书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泪水。
“人都死了,你流泪他能活过来吗?别在这假惺惺了,恶心!”
是真心替陈秀才不值,他怎么摊上这么一个老师。
许是我锋芒毕露的凌厉震摄了他们,大堂静得掉针可闻。
陈秀才向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哼,矫情。
杨如月咳嗽一声:“此案疑点颇多,尚且存疑。等本官调查两再审,你们双方可有意见?”
“没有。”
林童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5
回到客栈,我的行李被丢在门外。
门口站着趾高气扬的老板。
“本店拒绝品行不端的举子入住。”
我平静地捡起地上的包裹,看来林童已经在散播我中伤诋毁我的谣言。
转身走的时候,老板朝地上呸了一口。
“林公子天仙一样的风流人物,才高八斗。他会抄你的考卷?”
“要是真抄了,嘿,那也是你的福气。”
走出客栈的大门,正好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下。
轿帘揭起,身着月白长衫的林童悠闲地摇着扇子。
“宁姑娘,天寒地冻的,要是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可来相府寻我。”
“虽然你污蔑我抄了你的考卷,但我这人一向大度,最喜结交文人雅士。”
“我必会给你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说完,他放下轿帘,扬长而去。
风雪愈疾,迷人眼目。
陈秀才重重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呸,嘴脸真丑陋。”
第2章
6
我去了惜花楼,这是义军在京城的一个据点。
才洗过澡,窈娘就来告诉我,天字一号房里今晚有好戏。
我穿好衣服,去了一号房的隔壁。
杨如月:“林公子,若是宁华敢留在京城,下官这次直接将她下狱。大刑伺侯,保证她不死也得脱半条命。”
林童:“通常只有一种人,永远不会开口。”
杨如月:“下官晓得了,保证让宁华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韩尚书:“老夫早警告过她,莫要与杨公子为敌,她偏偏自己要往黄泉路上走,怪得谁嘞。”
杨如月:“这次的事情,尚书也出了不少力,我定会在我爹面前多多替你美言几句。”
陈秀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简直是一群丧天良的畜生,他们居然身居高位。”
这才哪到哪啊,这个王朝的腐朽不过才露出了冰山一角。
随后三人推杯换盏,说些风月之事。
吃过酒后,他们要去画舫上游玩。
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等画舫到了河心,我把自己打扮成一只索命厉鬼,又在船板上凿出一个小洞,任由水涌入舱室。
然后躲在船舱外面。
等到河水涌入船舱,没过他们脚裸的时候,我走进船舱,吊着嗓子:“我死得好惨呐,好惨呐......”
灯焰飘摇,忽明忽暗。
再配合上我那青惨的面容,把三人吓得面无人色。
韩尚书:“宁华,我是你的师爷,我做这些,都是被的。”
林童指向杨如月:“都是他将你害死的,不关我的事啊。”
杨如月指向林童:“都是他授意我这么做的,你不能找我索命啊。”
三人都想推托责任。
我:“把你们平生犯下的恶事都写出来,若是有一件不实,阴司内必受十八般酷刑,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三人哆嗦着找来纸笔,争相写下自己生平犯过的罪行。
等到写完,水已漫过膝盖。
我拿了他们的供状,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回到岸上。
没多大会儿的功夫,我在二楼凭栏眺望,三人浑身是水,肚子胀得跟怀了孕似的,被人像拖死猪一样拖上岸。
啧啧,真解气。
我展开三人的供状。
“看中王秀才新作的春词,出二两银子购买,他不允,沉王秀才于渭水,发其妻于教坊司。”
“京城郊外三十里有方城县,欲举全县之力告御状,状告我侵占田地,大肆建造私人府邸,屠之,悉数抛尸。”
一桩桩,一件件,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数字。
“公主不欲嫁予陈秀才为妻,着我诬陷他偷窃他府上珠宝。我顺势而为,擢升尚书。”
陈秀才看到这一行,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害他的竟是自己的恩师。
看着满满三大页的供状,我深吸一口气,这其中死去的百姓,也包括我娘。
那个节衣缩食,一辈子视女儿如珠如宝的乡下妇人。
我问陈秀才:“你还认为,这个王朝只是得病了吗?”
陈秀才抬头看天,天空晦暗不明,不见星月。
“巡察御史江昭,明入京。他被称为王朝的脊柱,多次弹劾林相国。”
“若是连他都不能给你主持公道,那我的心也就死了。”
“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寒风呼啸,乌云如墨,我极力想要看清天上晦暗的星光,但什么都看不到。
7
江朝回京这天,举着“肃敬”、“回避”牌子的导从排成了长队。
他坐在八抬大轿里,紧随其后。
我跪到街正中,拦下队伍。
“民女要状告当今相国独子林童,窃取我的考卷,占为己用。”
“同时,这里有三份供状,记录了林童、韩尚书、杨如月的累累罪行,有他们亲自画押的手印儿为证。”
“伏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拨云见,主持公道!”
我被带到轿前,轿子里坐得却不是江朝,而是当今相国林安。
他走下轿子,来到我的面前。
“来人呐,将此人乱棍打死!”
陈秀才张臂拦在我面前:“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舞权弄私,草菅人命......”
“朗朗乾坤,昭昭月,莫非真得要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笑了,陈秀才依旧天真得那么可爱。
“林相国本就是林童的亲爹,难不成你要他了自己的独子,给我一个公道。”
哪里有什么朗朗乾坤,昭昭月,有的不过是风雨如晦,不见月罢了。
林相国到底还是要面子,当着满城的围观百姓,冠冕堂皇地道:“我儿三岁作诗,五岁行文,才名冠京华。”
“你一个声名不显的举子,不思努力进取,净琢磨些歪门邪道。”
“先是污蔑我儿窃取你的考卷,后又给他罗织出累累罪行。如此用心险恶,只为榜上有名。”
“老夫告诉你,君子皎皎,遇墨不染。你的腌臜行为,不过给自己徒增笑饵罢了。”
“今老夫便要将你当街乱棍打死,以正典刑!”
陈秀才哀声叹气:“原本想要寻江朝,没想到却遇林相国,遇人不淑,正义难申。”
“你以为没有江朝的允许,林相国会光明正大地坐进巡察御史的轿中?”
陈秀才一怔:“不可能,不可能......”
话语才落,江朝出现在林相国的身边。
“相国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如此奸狡之徒,正该乱棍打死,明正典刑!”
两人相视而笑,分外熟稔。
几个大汉手持水火棍朝我步步近。
混入城中的义军,只等我一声令下,立马行动,和我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8
“慢着——”
一个声音骤然出现,长街尽头,身穿羽衣星冠的道士,骑着青驴,悠然而来。
行到林、江二人面前。
两人行礼:“国师仙安!”
道士回了一个揖首礼:“两位,这位小友与我道门有缘,可否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念他年幼无知,放她一马。”
这个道士叫程灵素,是王朝的国师。
他的出现打乱了我的布局,我扭头问陈秀才:“你认为,陛下会为我主持公道吗?”
陈秀才的眼神变得火热。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若是知道你的冤情,必会为你做主,铲除林安等一众毒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那好,我带你面见陛下。”
林安和江朝卖了程灵素一个面子,将我带入了皇宫之中。
我每天都按照他的要求,服食各种露水、髓液。
没多久,我才知道,所谓的“与我有缘”,只是一个幌子。
我和其他像我一样岁数的女孩,不过是炼丹的材料。
最后,我们都会被投入丹炉之中,炼成供皇帝服用的长生丹药。
陈秀才亲眼看到过,一个女孩逃跑后,被剥去人皮,凄惨死去。
他也曾亲眼看到,一个女孩因为长期服用髓液,肚子涨得跟怀了孕似的,一边吐一边往嘴里灌那令人作呕的液体。
他也曾亲眼看到,一个女孩被抛进丹炉之中,凄厉的哀嚎如同恶鬼,刮蹭着耳膜。
我呆在这里,不过是因为程灵素告诉我们,十天后,皇帝会亲临这里,来看看他的丹材,就像农人看庄稼的长势一样。
9
我终于等到皇帝亲临的这一天,我们被程灵素安排,站成一排。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老迈靡靡,完全没有陈秀才口中的“英明神武”。
他的两只眼睛浑浊无神,颧骨突出,连走路都要两个小太监扶着。
唯独看向我们时,眼里才有光。
我问陈秀才:“还有必要向陛下诉说我的冤情吗?”
陈秀才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只是死灰一样的眼睛里还有那么一丝不甘。
“陛下,我是今次赴京赶考的举子,有冤情......”
皇帝的眼睛更亮了,指着我道:“灵素,你这次给我寻觅的丹材很不错,举子炼出的丹,品质更佳。”
陈秀才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皇帝只求服丹长生,什么人间疾苦,冤情错案,于他都抵不上一粒仙丹。
当天晚上,程灵素把我叫到丹房,熊熊炉火燃烧。
炽红色的火光衬得他如同中的恶魔。
“开炉!”
只是他没有想到,我走向丹炉,没有像其他丹材惊慌恐惧。
我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
10
来到丹炉前,我一脚踢翻了丹炉。
火焰如同流矢一般,四射飞溅。
程灵素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卷起一道寒光,直刺他的脖颈。
鲜血飙起,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皇帝深深敬畏的国师,在死之前,还拉了裤子。
他竟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放走了程灵素为皇帝准备的丹材。
顺手一把火点燃了这个罪恶的地方。
离开皇宫之后,四处黑烟弥天,火势熊熊。
我连夜回到义军营中,义军的将士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势不可挡,占据了王朝各地,目下只余京城。
营帐之中,陈秀才诚挚向我道歉:“宁华,我错了,我不该对这个王朝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它覆灭了,百姓才能过上太平子。”
“陈秀才,你永远是我敬重的老师。我做这一切,只为你安心轮回。”
陈秀才:“是啊,该放下一切,轮回投胎了。”
说完,他像一阵青烟,消散不见。
第二天,我将陈秀才的灵位,安置在了鼎山。
鼎山山顶,能看到京城的全貌。
我要他亲眼看着,我覆灭整个王朝。
11
义军兵临城下。
随着我一声令下,千千万万的义军发起了进攻。
这些吸附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这些整花天酒地的权贵,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
在第二天朝阳初升的时候,我骑着骏马进了京城。
还真是考进京城难,打进京城易。
林安一行人被带到我的面前,当他们抬头看到我后,神情写满了恐惧骇布。
林童像狗一样爬到我的面前。
“宁大帅,我就是个草包,连字都认不全。都是韩尚书出得馊主意,要我在你的考卷上写上你的名字,成为今年的新科状元。”
“你只要留我一条命,以后我就是你的一条狗。”
韩尚书身体栗栗发抖着:“宁华,师爷我都是被林童父子胁迫的。他们给我钱,要我跟你谈条件。”
杨如月:“宁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时糊涂,这才轻信了林童的片面之词,这次我一定把案子断清楚了。”
他们像一群狗在乱吠,听得我心烦意乱,我只想人。
一刀挥下,距离我最近的韩尚书头颅骨碌碌滚到林童脚下。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当场就吓得两股间流出黄浊的液体。
他们,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因为,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百姓的鲜血。
12
我进入皇宫的时候,手上的刀还在滴血。
皇帝没有等到我手刃他的那一刻,就先行御龙殡天了。
吃丹药吃死的。
皇帝的那些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互相残,最后一个也没有留下。
我顺手登基成了新皇,施行仁政,严惩贪腐。
这个原本腐烂的王朝,在我的手上,重新焕发出生机。
三年的时间,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
五年的时间,万夷来朝,共尊我为主。
十年的时间,王朝欣欣向荣。
只是他们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摆下两副杯盘。
明明陈秀才轮回转世了,我却依然固执地认为,他坐在我的对面。
“宁华,你有野心,更有才能开辟出这人人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我举起酒杯,眼角泪光莹然:“陈秀才,我其实并不想做这些。若是有选择,我真得只想陪在阿娘身边,做一个平凡女子。”
六十七岁,将逝之时,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仿佛看到阿娘在向我招手。
阿娘,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