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6
我去了惜花楼,这是义军在京城的一个据点。
才洗过澡,窈娘就来告诉我,天字一号房里今晚有好戏。
我穿好衣服,去了一号房的隔壁。
杨如月:“林公子,若是宁华敢留在京城,下官这次直接将她下狱。大刑伺侯,保证她不死也得脱半条命。”
林童:“通常只有一种人,永远不会开口。”
杨如月:“下官晓得了,保证让宁华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韩尚书:“老夫早警告过她,莫要与杨公子为敌,她偏偏自己要往黄泉路上走,怪得谁嘞。”
杨如月:“这次的事情,尚书也出了不少力,我定会在我爹面前多多替你美言几句。”
陈秀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简直是一群丧天良的畜生,他们居然身居高位。”
这才哪到哪啊,这个王朝的腐朽不过才露出了冰山一角。
随后三人推杯换盏,说些风月之事。
吃过酒后,他们要去画舫上游玩。
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等画舫到了河心,我把自己打扮成一只索命厉鬼,又在船板上凿出一个小洞,任由水涌入舱室。
然后躲在船舱外面。
等到河水涌入船舱,没过他们脚裸的时候,我走进船舱,吊着嗓子:“我死得好惨呐,好惨呐......”
灯焰飘摇,忽明忽暗。
再配合上我那青惨的面容,把三人吓得面无人色。
韩尚书:“宁华,我是你的师爷,我做这些,都是被的。”
林童指向杨如月:“都是他将你害死的,不关我的事啊。”
杨如月指向林童:“都是他授意我这么做的,你不能找我索命啊。”
三人都想推托责任。
我:“把你们平生犯下的恶事都写出来,若是有一件不实,阴司内必受十八般酷刑,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三人哆嗦着找来纸笔,争相写下自己生平犯过的罪行。
等到写完,水已漫过膝盖。
我拿了他们的供状,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回到岸上。
没多大会儿的功夫,我在二楼凭栏眺望,三人浑身是水,肚子胀得跟怀了孕似的,被人像拖死猪一样拖上岸。
啧啧,真解气。
我展开三人的供状。
“看中王秀才新作的春词,出二两银子购买,他不允,沉王秀才于渭水,发其妻于教坊司。”
“京城郊外三十里有方城县,欲举全县之力告御状,状告我侵占田地,大肆建造私人府邸,屠之,悉数抛尸。”
一桩桩,一件件,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数字。
“公主不欲嫁予陈秀才为妻,着我诬陷他偷窃他府上珠宝。我顺势而为,擢升尚书。”
陈秀才看到这一行,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害他的竟是自己的恩师。
看着满满三大页的供状,我深吸一口气,这其中死去的百姓,也包括我娘。
那个节衣缩食,一辈子视女儿如珠如宝的乡下妇人。
我问陈秀才:“你还认为,这个王朝只是得病了吗?”
陈秀才抬头看天,天空晦暗不明,不见星月。
“巡察御史江昭,明入京。他被称为王朝的脊柱,多次弹劾林相国。”
“若是连他都不能给你主持公道,那我的心也就死了。”
“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寒风呼啸,乌云如墨,我极力想要看清天上晦暗的星光,但什么都看不到。
7
江朝回京这天,举着“肃敬”、“回避”牌子的导从排成了长队。
他坐在八抬大轿里,紧随其后。
我跪到街正中,拦下队伍。
“民女要状告当今相国独子林童,窃取我的考卷,占为己用。”
“同时,这里有三份供状,记录了林童、韩尚书、杨如月的累累罪行,有他们亲自画押的手印儿为证。”
“伏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拨云见,主持公道!”
我被带到轿前,轿子里坐得却不是江朝,而是当今相国林安。
他走下轿子,来到我的面前。
“来人呐,将此人乱棍打死!”
陈秀才张臂拦在我面前:“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舞权弄私,草菅人命......”
“朗朗乾坤,昭昭月,莫非真得要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笑了,陈秀才依旧天真得那么可爱。
“林相国本就是林童的亲爹,难不成你要他了自己的独子,给我一个公道。”
哪里有什么朗朗乾坤,昭昭月,有的不过是风雨如晦,不见月罢了。
林相国到底还是要面子,当着满城的围观百姓,冠冕堂皇地道:“我儿三岁作诗,五岁行文,才名冠京华。”
“你一个声名不显的举子,不思努力进取,净琢磨些歪门邪道。”
“先是污蔑我儿窃取你的考卷,后又给他罗织出累累罪行。如此用心险恶,只为榜上有名。”
“老夫告诉你,君子皎皎,遇墨不染。你的腌臜行为,不过给自己徒增笑饵罢了。”
“今老夫便要将你当街乱棍打死,以正典刑!”
陈秀才哀声叹气:“原本想要寻江朝,没想到却遇林相国,遇人不淑,正义难申。”
“你以为没有江朝的允许,林相国会光明正大地坐进巡察御史的轿中?”
陈秀才一怔:“不可能,不可能......”
话语才落,江朝出现在林相国的身边。
“相国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如此奸狡之徒,正该乱棍打死,明正典刑!”
两人相视而笑,分外熟稔。
几个大汉手持水火棍朝我步步近。
混入城中的义军,只等我一声令下,立马行动,和我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8
“慢着——”
一个声音骤然出现,长街尽头,身穿羽衣星冠的道士,骑着青驴,悠然而来。
行到林、江二人面前。
两人行礼:“国师仙安!”
道士回了一个揖首礼:“两位,这位小友与我道门有缘,可否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念他年幼无知,放她一马。”
这个道士叫程灵素,是王朝的国师。
他的出现打乱了我的布局,我扭头问陈秀才:“你认为,陛下会为我主持公道吗?”
陈秀才的眼神变得火热。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若是知道你的冤情,必会为你做主,铲除林安等一众毒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那好,我带你面见陛下。”
林安和江朝卖了程灵素一个面子,将我带入了皇宫之中。
我每天都按照他的要求,服食各种露水、髓液。
没多久,我才知道,所谓的“与我有缘”,只是一个幌子。
我和其他像我一样岁数的女孩,不过是炼丹的材料。
最后,我们都会被投入丹炉之中,炼成供皇帝服用的长生丹药。
陈秀才亲眼看到过,一个女孩逃跑后,被剥去人皮,凄惨死去。
他也曾亲眼看到,一个女孩因为长期服用髓液,肚子涨得跟怀了孕似的,一边吐一边往嘴里灌那令人作呕的液体。
他也曾亲眼看到,一个女孩被抛进丹炉之中,凄厉的哀嚎如同恶鬼,刮蹭着耳膜。
我呆在这里,不过是因为程灵素告诉我们,十天后,皇帝会亲临这里,来看看他的丹材,就像农人看庄稼的长势一样。
9
我终于等到皇帝亲临的这一天,我们被程灵素安排,站成一排。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老迈靡靡,完全没有陈秀才口中的“英明神武”。
他的两只眼睛浑浊无神,颧骨突出,连走路都要两个小太监扶着。
唯独看向我们时,眼里才有光。
我问陈秀才:“还有必要向陛下诉说我的冤情吗?”
陈秀才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只是死灰一样的眼睛里还有那么一丝不甘。
“陛下,我是今次赴京赶考的举子,有冤情......”
皇帝的眼睛更亮了,指着我道:“灵素,你这次给我寻觅的丹材很不错,举子炼出的丹,品质更佳。”
陈秀才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皇帝只求服丹长生,什么人间疾苦,冤情错案,于他都抵不上一粒仙丹。
当天晚上,程灵素把我叫到丹房,熊熊炉火燃烧。
炽红色的火光衬得他如同中的恶魔。
“开炉!”
只是他没有想到,我走向丹炉,没有像其他丹材惊慌恐惧。
我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
10
来到丹炉前,我一脚踢翻了丹炉。
火焰如同流矢一般,四射飞溅。
程灵素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卷起一道寒光,直刺他的脖颈。
鲜血飙起,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皇帝深深敬畏的国师,在死之前,还拉了裤子。
他竟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放走了程灵素为皇帝准备的丹材。
顺手一把火点燃了这个罪恶的地方。
离开皇宫之后,四处黑烟弥天,火势熊熊。
我连夜回到义军营中,义军的将士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势不可挡,占据了王朝各地,目下只余京城。
营帐之中,陈秀才诚挚向我道歉:“宁华,我错了,我不该对这个王朝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它覆灭了,百姓才能过上太平子。”
“陈秀才,你永远是我敬重的老师。我做这一切,只为你安心轮回。”
陈秀才:“是啊,该放下一切,轮回投胎了。”
说完,他像一阵青烟,消散不见。
第二天,我将陈秀才的灵位,安置在了鼎山。
鼎山山顶,能看到京城的全貌。
我要他亲眼看着,我覆灭整个王朝。
11
义军兵临城下。
随着我一声令下,千千万万的义军发起了进攻。
这些吸附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这些整花天酒地的权贵,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
在第二天朝阳初升的时候,我骑着骏马进了京城。
还真是考进京城难,打进京城易。
林安一行人被带到我的面前,当他们抬头看到我后,神情写满了恐惧骇布。
林童像狗一样爬到我的面前。
“宁大帅,我就是个草包,连字都认不全。都是韩尚书出得馊主意,要我在你的考卷上写上你的名字,成为今年的新科状元。”
“你只要留我一条命,以后我就是你的一条狗。”
韩尚书身体栗栗发抖着:“宁华,师爷我都是被林童父子胁迫的。他们给我钱,要我跟你谈条件。”
杨如月:“宁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时糊涂,这才轻信了林童的片面之词,这次我一定把案子断清楚了。”
他们像一群狗在乱吠,听得我心烦意乱,我只想人。
一刀挥下,距离我最近的韩尚书头颅骨碌碌滚到林童脚下。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当场就吓得两股间流出黄浊的液体。
他们,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因为,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百姓的鲜血。
12
我进入皇宫的时候,手上的刀还在滴血。
皇帝没有等到我手刃他的那一刻,就先行御龙殡天了。
吃丹药吃死的。
皇帝的那些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互相残,最后一个也没有留下。
我顺手登基成了新皇,施行仁政,严惩贪腐。
这个原本腐烂的王朝,在我的手上,重新焕发出生机。
三年的时间,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
五年的时间,万夷来朝,共尊我为主。
十年的时间,王朝欣欣向荣。
只是他们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摆下两副杯盘。
明明陈秀才轮回转世了,我却依然固执地认为,他坐在我的对面。
“宁华,你有野心,更有才能开辟出这人人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我举起酒杯,眼角泪光莹然:“陈秀才,我其实并不想做这些。若是有选择,我真得只想陪在阿娘身边,做一个平凡女子。”
六十七岁,将逝之时,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仿佛看到阿娘在向我招手。
阿娘,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