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距离徐晴手术还有五天的时候，钟嘉怡终于等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邮件。
导师说，通过最新的神经修复方案预测，只要能在一周内赶到，她的手就有50%恢复可能。
她还有五成的机会！
钟嘉怡立马收拾东西，买了机票准备离开。
正当显示还有四十分钟就可以登机的时候，广播突然响起：“钟嘉怡女士，请到B23登机口。”
她以为是导师派来接她的人。
走过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季成风，他身后站着四个保镖。
他手里拿着她的护照和登机牌。
“回家。”季成风的声音很平。
“我不回去。”
“徐晴的手术在后天。你必须做。”
钟嘉怡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手指肿胀发紫，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你看清楚。这只手，还能做手术吗？”
季成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瞳孔闪过地震。
钟嘉怡以为他终于要看到了。
季成风却移开视线：“我查过了，你的手只是有些疤痕，不影响做手术。”
钟嘉怡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本没有就诊过，他查的什么记录？他本只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徐晴的命不是儿戏。”
季成风抬头看着她，“你必须做。只有你能做。”
“季成风，你疯了吗？用这只手做纳米级神经吻合术？那是送徐晴去死！”
“那是我的事。”
他挥了挥手，保镖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钟嘉怡拼命挣扎，吸引了一路人的目光。
她被关进了她和季成风一起买的房子，严加看管，季成风和保镖24小时守着。
钟嘉怡对着门口吼了一夜，她声音都哑了，可季成风铁了心不开门。
直到凌晨两点，徐晴给季成风打电话说做了噩梦，季成风想也不想地赶了过去。
钟嘉怡见状，立马把床单和被罩撕成条，系在一起，淋上酒精。
她用打火机点燃了布条的末端，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用力把燃烧的布条从窗户的缝隙塞出去。
楼下传来惊呼：“着火了！快救火！”
保镖们冲上楼，有人砸门，有人打电话叫消防。
钟嘉怡趁乱砸碎了另一扇窗户，她侧着身子挤出去，直接从二楼跳下去。
一落地，她的骨头一下子就碎掉，剧痛从脚踝一直窜到腰，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但她没有停。
她用左手撑住地面，拖着左腿，一点一点往小区的围墙移动。
身后是救火的声音、保镖的对讲机声、有人喊钟医生不见了。
她爬过碎石，爬过花坛，指甲嵌进泥土里，手指磨出了血。
她爬了整整二十分钟。
血从右手的伤口渗出来，在路面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拦截了一辆车。
一路行驶到了码头。
她的临时身份信息是提前买好了去美国的货轮，三天后从公海转乘邮轮。
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季成风的。
“钟嘉怡，你在哪，你的护照都在我这儿别想跑！”
“你跑不掉的。”
“徐晴后天手术，你必须回来。”
她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截，扔进了候船厅外面的水沟里。
两截碎片沉下去，屏幕的光灭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
钟嘉怡扶着栏杆，单腿跳了两步，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从医院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机场，从机场回到出租屋，再从出租屋到码头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右手，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最后一丝以为被爱过的错觉。
“季成风，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她转过身，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跳去。
货轮的汽笛响了。
钟嘉怡坐在甲板的角落里，看着岸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有拨开。
她用左手把最后一撮骨灰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已经被血浸透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硬块。
她把那块东西贴在口。
“爸，我们走了。”
身后，码头的方向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钟嘉怡没有回头。
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钟嘉怡闭上眼。
她终于自由了。
6
季成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处理徐晴术前最后一批检查报告。
“季总，不好了！钟医生又跑了。”
季成风瞳孔地震，“一群饭桶！还不快去找！”
他疯了一样打钟嘉怡的电话。
“嘟，嘟，嘟。”
再拨。
关机。
“钟嘉怡，你的医生资格证还想不想要？”
“你在哪？”
“你那些排期的手术病人，我随时可以让他们转院。你信不信？”
“徐晴后天手术，你必须回来。”
“钟嘉怡，你听到没有。”
一条接一条，全都石沉大海。
“季成风——”徐晴满身戾气冲进来。
“我听说那个女的跑了？她是不是不给我做手术了？”
季成风闭上眼睛。
“我会找到她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她跑到机场也是你把她抓回来的！这次她要是跑出国了呢？”
“我说了，我会找到她的。”
季成风直接换了个号码。
“把钟嘉怡的学术造假新闻放出去。她不是在学术界有头有脸吗？那就让她的头脸，先烂一烂。”
那头的人愣了半晌，“季总，这样做了钟医生就完了！”
季成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一咬牙，“我只要她回来！”
“钟嘉怡学术造假”的词条瞬间冲上了热搜，说钟嘉怡的纳米级神经吻合术论文数据造假，病例造假，连她的博士学位都有问题。
评论区炸了。
“我就说嘛，一个女的怎么可能做到全国唯一？”
“她之前不是还讹徐家吗？这种人品，造假不奇怪。”
“徐总真可怜，要被这种人做手术。”
季成风坐在书房里，刷着那些评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他看到一条评论，手指忽然停了。
“钟医生救过我女儿。她不是造假的人。”
那条评论被淹没在几千条骂声里。季成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季成风以为是钟嘉怡猛地站起来。
“季总，徐总在我们这儿出了点事......"
季成风眉头狠狠一抽。
他到的时候，酒吧一片狼藉。
徐晴站在人群中间气压低得厉害，直到看见季成风她才收敛了起来。
“是他先骂我的！说我仗着有钱有势欺负人！我气不过才——"
“才什么？”季成风的声音冷下来。
“才拿酒瓶子砸了他一下......"
“一下？”
徐晴沉默：“好几下......"
季成风推开她，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全是血，旁边有人拿毛巾按着他的头。
“你打的？”
徐晴咬着嘴唇：“他先骂我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打的？”
“是，但是......"
“你后天手术，知不知道？你现在在酒吧喝酒，拿酒瓶子砸人，你想什么？”
徐晴眼神闪躲：“我没有喝酒！我只是拿......"
“你没喝酒？那你为什么来酒吧？”
“我，我就是想坐坐。我心情不好。我怕手术，我怕死了，你又不陪我，我就自己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特效药副作用发作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特效药副作用。
又是特效药副作用。
季成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口堵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徐晴说特效药副作用发作，撞死了钟嘉怡的父亲。
上上次，她说特效药副作用发作，把钟嘉怡的手碾碎在门缝里。
再上一次，她说特效药副作用发作，把钟嘉怡父亲的骨灰撒进了仙人掌花盆。
每一次，都是特效药副作用。
每一次，他都是那个替她擦屁股的人。
季成风突然觉得疲倦透顶。
他开着车，穿过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成风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你骗人。你都不看我。”
季成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徐晴，你后天要手术。医生说过，术前不能喝酒，不能情绪激动，不能......"
“我没有喝酒！”
徐晴的声音拔高起来，“我说了我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你是不是也信了网上说的那些话？说我装病？说我仗着你有钱有势欺负人？”
季成风没有说话。
“成风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成风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徐晴。
“徐晴。”季成风的声音很轻。
“你每次说特效药副作用发作，我都信。”
“成风哥，我......"
“但我忽然发现，我想不起来你上一次因为副作用住院是什么时候了。”
过了很久，徐晴小声说：“成风哥，你是不是后悔了？”
季成风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他只见过两次钟嘉怡哭。
一次是她发现父亲被火化的时候，一次是她跪在地上捡骨灰的时候。
都是因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