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语,血液检测合格,血型相符。请签字。」
为了救他心上人。
他竟然让我捐了肾!
1
伤口有些疼,我按了止疼泵。
这是手术后的第三天,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满目净的白,和微微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人来看我,只有一个年老的护工。
有人说,独自手术是孤独的最高级别。
那接着独自疗养伤口呢?又是第几级别?
早晨八点,医生查完房,出去的时候,门没有关紧,顺着半开的门缝,我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讨论我的病情。
——真惨,这么年轻就少了一颗肾。
——听说是自愿捐的,还挺让人佩服。
——啊?真的假的,捐给谁了?
——这我哪能知道,都是保密的。
......
我以为程良这辈子都要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信。他仍旧容光焕发,将我此时此刻的状态,更是衬托的无比凄惨和狼狈。
「听说手术很顺利。」
「她怎么样了?」
程良拨弄了一下腕表:「挺好。」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再过两三天我就能出院了,我想回家。」
「我已经安排好了,出院后会有人专门照顾你。」程良顿了一下:「毕竟不算是个小手术,需要好好休息。」
我抓着被角,犹豫了一会儿:「那......我们——」
「我带了鸡汤,趁热喝吧。」他打断我的话,将手里的保温壶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我才注意到他不是空手来的。
「我熬了一上午。」程良盛了碗鸡汤递给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熬的?」
我有些搞不懂他了:「你不会下毒了吧?」
程良:「......」
我笑两下,为了逃避他的目光,急忙喝了一口。
「好烫!」
程良扯了张纸巾给我擦嘴:「放心,没人和你抢,慢点喝。」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脸上的皮肤,我有些不自在,觉得从耳处开始发烫。
「咳......你这几天很忙?」
程良移开了目光,嗯了一声。
我多少也猜到这几天他在做什么,为了不自讨没趣,便没追问下去。
「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去纽约玩几天。」程良说:「你不是很想出国看看吗。」
我捧着碗,小心喝了口鸡汤,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有股热气缓缓上升至全身,不知为什么,眼睛有些模糊,很快,有颗眼泪掉进了碗里。
2
「小语啊,给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握紧手机,深缓了口气:「阿姨,你说的事我考虑过了,我妈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在家里。」
「唉,你妈昨天又走丢了,听说被人找到的时候正站在路中间,要不是司机反应快,恐怕......你放心,去疗养院的钱,我会出一点,但是再多也没有办法了。」
电话那头又深叹了口气:「妹明年高考,上大学的钱得给她留着。」
「我知道,阿姨。放心,我有钱。」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觉得老天好像在故意针对我。
我拼命考了出来,正踌躇满志,打算大展身手的时候,母亲突然病了,没办法工作,没了收入来源不说,就连人都得时时刻刻看着。
现在又必须去疗养院。
我狠狠咬着手背,迫自己镇定起来,可即便嘴里已经有了血的味道,也无法平静。
疗养院一个月四千,几乎是我全部的工资。
「小语,还没打完电话啊,到你了。」
我匆忙搓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打开门挤出张笑脸:「来了来了。」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的MV,这是程良唯一一首在调的歌,作为他的女朋友,我也只好贴心地放弃流行歌,陪他老歌对唱。
KTV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我和程良在路边慢慢走,看着彼此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拉长、缩小。
「我想去你家一趟。」
「什么?」我吓了一跳:「去我家做什么?」
「当然是见家长咯。」程良捏了捏我的脸:「不打算给我名分了?」
我笑不出来。
我只有一个贫穷的家,和一个聋哑,现在又痴呆的妈。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难看,程良问的有些小心:「你不愿意?要是觉得太快的话,我可以再等等。」
「好。」
我和他十指相握,他的手掌很暖和,可不知为什么,我照旧的浑身冰凉。
......
出院手续是程良给我办的,他直接带我回了他住的地方。
我问他:「你不会就是那个专门照顾我的人吧?」
程良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你还怕我照顾不好你?」
我是真不相信。
程良堪比旧社会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之前心血来熬海鲜粥,结果底下糊了,上面还没熟,我从来没想到海鲜能有那么难吃的一天。
好比刚才的鸡汤,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在里面放糖,又甜又油,实难下咽。
能被他照顾,也许又是老天故意针对我的一件事情。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的短号,我不动声色挂断,看了眼正在摆放东西的程良,说:「我想吃馄饨。」
「行,我去给你买。」
程良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去床上躺着吧,东西等我回来收拾。」
「好。」
他走之后,我重新拨了回去。
对面是个彬彬有礼的女士:「是何莲的女儿,林语吗?」
「是我。」我深吸了口气:「怎么了?」
「你母亲突然很不配合我们工作,吵着要出去。」
有一瞬间,我想笑。我无法想象一个聋哑的女人是如何吵着要出去的。但院长的话,不可能有错。
院长说:「你能不能来看一看她?」
「好。」
......
晚上,我和程良躺在一张床上,没有开灯,我们一起看着屋顶,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也许是隐隐作痛的伤口一直在提醒我一些事情,也许是他响了又响的手机。
「我......」
他似乎有些很难开口:「我去接个电话。」
「好。」
程良很快翻身起床,拿起手机走了出去。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五。
十点十分的时候,他回来,面色如常:「睡觉吧。」他揽住我:「你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十一点,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我听到他穿衣服的微响,感觉到他在我额头轻吻了一下,接着,是门开门关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在漆黑的夜里茫然的看着被紧闭的房门。
他还是去了。
有我另一个肾的女人。
3
我认识王玥是因为程良。
他们是表兄妹,后来听说王玥是养女,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她长的很漂亮,性格也好,家里也没有因为她是养女而故意苛刻怠慢,反而比我这种有亲生父母的过的还要滋润。
她经常邀请我逛街,吃饭。因为我口袋空空,也推辞过几次,实在推不过去,只好拿着半个月的生活费和她一天挥霍掉。
我不想让她看出我很穷。
我很怕程良家里人会瞧不起我。
她很依赖程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给他打电话,在不知道他们没有血液关系之前,我还偷偷羡慕过她有程良这样随喊随到的哥哥。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虫鸣蛙叫,王玥带了她的男朋友,我们四个在河边露营。
两个男生在烤东西吃,我和王玥钓鱼。
月光下,河水波光粼粼,鱼漂偶尔动一下,但并没有东西上钩。
「林语。」
王玥一直都是喊我的名字。
「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店,你要不要去。」
我猛地握紧鱼竿,觉得身上有些冷:「不用。」
「你不多打几份工,怎么养得起你妈呢?」
那夜鸟语花香,我却觉得雷声轰轰。我隐藏了许久的事实,竟然就被这么突然地在眼前撕开。
我尽量保持着冷静,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你什么意思?」
「就你妈那情况,是不是要领低保啊?」她突然冷笑起来,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没钱的话,可以告诉我,我给你捐一些。」
程良说话的声音,油花炸开的噼啪微响,周围的草动、虫鸣全都在我的世界逐渐抽离。
我只看到,鱼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很可怕的念头。
但理智很快重新占领了我的思绪,我听到程良在喊我:「小语,鸡翅好了,快来吃,小玥也快来。」
王玥冲我笑了笑,极其的天真无邪,也只有我知道,那副甜美的笑容之下藏着多么恶毒的面孔。
我慢慢嚼着鸡翅,尝不出任何味道,反倒是王玥在程良和她男朋友之间谈笑晏晏,我愈发有些嫉恨。
吃完之后,程良和我收拾东西,王玥招呼他去捉萤火虫。
「你们去吧。」程良冲我眨眨眼:「我陪你嫂子。」
王玥站在一棵树下,只有营地的灯光微微涉及到了她。我看到她表情突然之间有些凶狠。
「林语肯定也喜欢你捉的萤火虫,对吧?」
她望向我,嘴角挂着轻蔑的笑,眼神里充满暗示。
「你去吧。」
我拿过他手里的竹签,丢进垃圾桶,不敢看他:「我想把萤火虫放进帐篷里,和星星一样。」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大不了分手。
我没了他不会死,可我妈没了我,真的会活不下去。
但我控制不住,我无法想象程良知道我有一个聋哑的老母亲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无法承受从程良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和同情。
即便那种眼神我从小看到大。
后来王玥经常以此来威胁我,让我离程良远一点。
我除了忍气吞声,只有认命这一条路。
我对程良的爱,变得如此的卑微和令我唾弃。我甚至不敢将我的真实面目裸地露出来。
也许他和别人不一样呢?
我有时会这么幻象。
但不敢赌。
——
程良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六点,我一夜没睡,等他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我才从假寐陷入真正的梦乡。
早上,我和程良都各自带着假面,仿佛他昨晚并没有出去过,而我也并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我说:「我今天要去疗养院,我妈想出院。」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缓缓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又过了半天,程良又说:「我陪你去。」
我想拒绝,但懒得开口。心里有一些莫名的复仇,是那种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将自己隐藏最深的真实面目彻底撕开给他看的。
我想从他脸上看到错愕,看到恶心,看到嫌弃,看到后悔。
每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我就会莫名的心情畅快。
你的爱还能坚持多久呢?
4
说起来,我妈去疗养院的钱还是他出的,因为王玥病了,需要一颗肾。
而就那么凑巧,我和她血型竟然匹配。
王玥发现自己有问题的时候,也很具有戏剧性。
那天,我们四个一起去看电影,王玥坐在程良和她男朋友中间,我看到她故意喝程良放下的可乐,伸手去掏程良手里的爆米花,还会偶尔‘不小心’碰到程良的身体。
我的恨,在她挑衅的目光中丝毫不敢发泄出来。
电影广告刚结束,正片即将开始,王玥突然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我们三个一脸茫然,程良说:「小语,你去看看她怎么了?」
卫生间里,王玥正抱着马桶呕,我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你怀孕了?」
「吃错东西了。」王玥白着一张脸站起来:「你陪我出去买点药。」
我们从影院后门出去,她说在地图上搜到那里有家药店很近。在路边等绿灯的时候,她问我:「你刚才以为我怀孕了,很高兴吧?」
我没说话。
「你放心,我只会和良哥生孩子。。」
「你什么意思?」我瞪着她:「你脑子坏了吧?你是他妹妹。」
「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王玥又露出那种讥讽和看不起人的表情:「良哥家里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了,明说了,不会让你进门。」
我有些恍惚:「你胡说,他家要是知道的话——」
「你说良哥为什么还没甩了你对吧?」王玥笑了起来:「他人善良,说不出口,当然由我来说了。林语,你这种人只适合像臭虫一样藏着,怎么能奢望过好子呢?」
她冷笑:「嫁给良哥,你配吗?」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哆嗦,一股无尽的寒意从夏滚烫的地面升出,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问问他、」
我努力保持冷静,掏手机的时候,手软,掏了几次才成功。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颤抖,连输错好几次。
「有什么好问的。他肯定不会说实话。」
王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你自己识相一点,直接和他分手吧!也给自己留点面子。」
「给我!」
我咬着牙去抢:「让我问清楚,这事和你没关系!」
王玥将我的手机使劲扔了出去,一辆汽车没有反应过来,车轮在上面压过。
「王玥!」
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和怒火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恐怖,我狠狠掐着她脖子,有片刻失去了理智。
突然,一辆汽车鸣笛,我突然回过神来,我力气小,王玥除了一开始被吓到,未伤丝毫,我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模样,那股恨又涌了上来。
「你找死啊!」
王玥同样的凶狠,她伸手也想掐我的脖子,我后退了两步,结果被路边的圆形的隔离墩绊倒,头又猛地磕在了另一个圆形隔离墩上。
我还没从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中适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女生的尖叫。我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王玥躺在一辆车前面,有红色的血小溪流一般从她身子底下缓缓流出。
第二章
5
疗养院内环境很好,有个特别大的草坪,不少人在上面散步。
我在院长的带领下到了我妈的房间。程良在外面等我。
比起院子里穿着净,慢悠悠散步的老人,我妈坐在那里,简直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她仍倔强的穿着自己那件破旧的枣红色外套,头发胡乱的用发绳扎着,白头发毫不遮掩。
她瘦小的身形在那张单人床上,仍旧显得很不起眼。
我走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我来了。我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个聋哑人的‘吵’。
她使劲打着手势,说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想要回去。
我比划:这里环境不错,回去没有人能照顾你。
她比划: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比划:上次你乱跑,到了马路中间,差点出事,我和阿姨吓坏了。
她看着窗外呆了一会儿,比划:这里很贵,一个月七千,我们住不起。
大概是我们交流的方式特殊,屋里太过安静,我看到程良悄悄探头进来,我们对视之后,他很快又缩了回去。
我妈还是看到了:他是谁?
我手举在空中静止了一会儿:一个朋友。
她:男朋友?
我:不是,普通朋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赚了大钱,足够养活你,安心在这里住着。
——
回去的路上,程良总是欲言又止,我贴心地说出了他不好意思问的问题:「我妈不知道在哪听到那里很贵,觉得住不起。」
程良坐正了身子:「你放心,伯母的钱的不用你心。」
我低头冷笑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
三个月前。
王玥躺在血泊里的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和她很快被救护车接走了,由于我伤势不重,只磕到了头,所以在普通病房里打消炎针。手机没了,没有办法打电话问程良情况如何。
我在病房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我自己做完所有的检查,打完所有的药水。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到天微微亮,程良才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头发凌乱,眼睛红着,一脸疲惫,还有些泪痕。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却没让我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未感受到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
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盆冰水里荡啊荡,随时有结冰的可能。
他说:「小语,真的是你推了她吗?」
我诧异,惊慌之下竟发不出声,只能拼命地摇头。我甚至本不清楚她是怎么躺到车前的。
程良扯了一下嘴角,他说:「现在有谁会信呢?」
终于,那颗心还是坠入了冰窖。
我曾经那么害怕在他的眼里看到关于我的同情和嫌弃,可比起这短短的七个字,那些害怕竟微不足道起来。
他说‘有谁会信呢?’
这句话仿佛幻做了一双手,捏碎了我的爱,捏碎了我的自尊与未来的畅想。
我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发抖,我只好紧紧抱着自己,企图在这寒冷的夜里给自己一些温暖:「监控呢?你查监控了吗?」
「画面不全,只能看到她被车撞的画面。」程良声音有些凶:「林语,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既然没有拍到,为什么就认定是我推的呢?」
「是小玥亲口说的,还能是假的吗?」他情绪激动起来:「林语,你非要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才能停止自己的谎话吗!」
我哆嗦着:「我没说慌......」
「你怎么没说谎?!你妈不是又聋又哑吗!你本就没有一个做生意的爸爸,你也没有一个正常的妈!林语,你骗了我那么久!」
他也流下眼泪来,两只手使劲薅着自己的头发,在这窄窄的走廊里烦躁地走着。
我看着他,突然平静了。
原来我最恐惧的是面纱掀开的那一瞬间,真正掀开之后,恐惧也随之消散了。
我定定看着他,直到他也平静下来。
「小玥肾损伤。」他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不是需要钱吗?听说你妈需要去疗养院,如果你答应的话,钱我来出。」
我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除了答应,好像别无二法。
毕竟,我在他眼里,是凶手。
6
回到家之后,我俩又默契地遗忘了疗养院的事情。
直到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但是仍旧需要坚持吃药。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想去看看王玥,想当面质问她,当初究竟是怎么被车撞的。
可又觉得疲惫,算了,真相如何,除了我,似乎没有人会在乎。
我走到程良车边的时候,他还在低头讲电话,听到我开车门的声音,他才慌乱地将手机挂断。
「医生怎么说?」
他声音里也有些没隐藏成功慌张。
「恢复的不错。」我装作没看到,坐上了车:「回家吧,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对,我要搬走了。程良,谢谢你这段时间那么照顾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去看他,不知道他表情如何。
是欣喜呢,还是会有些失落?
我不得而知。
——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能装完,收拾的时候,程良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
我背上包,说:「再见。」
「能不能别走。」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挽留我。
「我还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吗?」我看着他,慢慢说:「我好像不爱你了。希望你信守承诺——疗养院的事。」
——
再次遇到程良,是三年后了。
当时我被一个男人拦在怀里,替他点烟,程良就那样慢慢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梳着背头,似乎是工作时间匆匆赶来。
他没有认出我,只是皱着眉和我身边的男人说话。
「别生气。」我身边的男人笑着让他坐下:「去,给程少爷倒杯酒。」
程良在对面坐下,我倒酒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重新坐回去,冲他笑了笑。
程良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有许多的不敢相信和震惊,我猜,他认出我了。
果然,他问:「你是林语?」
我掏出支烟放进嘴里,把玩着火机:「在这里,我叫莫妮卡。」
「你们认识?」
我身边的男人问。
「见过几次面。」我点着烟,笑道:「不熟。」
程良铁青着脸:「跟我回去。」
「程少爷,包夜一千二。」我冲他吐了口烟,心里很奇怪,再次见到他,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我享受在他脸上看见那种难以描述的难看表情。
他越因为我坠入深渊而痛苦,我就深渊里就越兴奋。
「跟我走。」程良走过来,一把扯住我,他没和熟人再见,拉着我头也不回的出了酒吧,又粗鲁地将我塞进他的车里。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我和他独自相处时,那种轻松自得的心情突然消失不见,我也无法在维持虚伪的笑意。时隔三年,我仿佛一点变化都没有。仍旧是在他面前自卑、恶人的女人。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斥着我香水的味道。
他扭头盯着我,有些质问的意思:「你现在怎么......」
我又无所谓起来:「怎么了?凭本事吃饭犯法?」
「你这是凭本事吃饭吗?!」
「怎么不是,不偷不抢,靠卖点酒赚钱怎么了?」
「那你说包夜——」
「哦,这个啊,逗你玩的。」我撩了撩头发,突然烦躁起来:「有烟吗?」
我眼睁睁看着他将一盒烟扔出窗外,然后对我说:「没有。」
他启动了车子,又对我说:「以后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努力忽略心头泛起的涟漪:「程良,你现在没资格管我。」
7
他带我进了一个小区,上了二十六楼。
电梯里,我问他:「不怕你老婆看见?」
程良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了他房间,我才知道,原来他照旧单身。原来,王玥并没有得逞。
程良拿了一套他的睡衣给我:「去洗澡,身上的香水味难闻死了。」
我耸耸肩,接过睡衣去了卫生间。路过洗手台,我仔细看了两眼,只有一只男士洗面和手动剃须刀,其余什么都没有。
洗完澡出来,程良正在看电视,表情呆呆的,明显在想别的事情。
「你让我跟你回家,就是为了看电视?」我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耽误我赚钱啊。」
「你有那么缺钱吗?」程良皱着眉:「找份正经工作不好吗?之前的工作怎么不了,千里迢迢换了城市,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吗?」
「......」
「伯母去世后,我每年都有打钱给你,还不够常开销吗?」
「......」
我将擦头发的毛巾狠狠扔到他头上:「程良,我说过你没资格管我。」我把自己的东西装好,冲他冷笑:「你圣母心要是还泛滥的话,就去管管你的好表妹,她求之不得!」
久别重逢,竟然出了压抑,没有任何的喜悦。这里再没有我呆下去的理由。
「站住!」
程良喊道:「你要去哪?」
我头也没回,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你管不着。」
下一秒,他就过来用力把我拉离门边:「我允许你走了吗?」
他低着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们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痛苦。
那天晚上,我们在黑暗中彼此相见,在小心翼翼的亲吻中,似乎时间倒流,我们中间相隔的三年消失不见,他还是我爱的卑微的男人。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发生过的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譬如我腰侧长长的疤痕。
——
我难得睡到自然醒,桌子上有他熬得粥,还温着。
他手艺进步了很多,起码米都熟了,还难得没糊锅。
我好奇地在他的领地来回巡视,寻找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只是毫无目的地翻来翻去,企图在这些痕迹之中,填补这三年我对他记忆的空白。
在他卧室对面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型保险箱,上面一层土,显然很久没有碰过了。
我随便试了两下,门竟然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我拿起来,解开绕线,掏出里面的几份文件,竟然是司法鉴定书。
委托人是程良,而鉴定材料却是我和王玥的头发。
刹那间,我汗毛竖起,一股冷意占据心头,我看到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我和王玥竟然有亲属关系。
怪不得......怪不得,我们的血型匹配,捐肾流程顺利的一塌糊涂。
我又重新看了一遍时间,果然,是三年前的夏天,我签下同意捐赠肾源前后不久。
第二份仍旧是司法鉴定书。
委托人还是程良,只不过鉴定材料是王玥和何莲的血样。
结果显示两人没有亲属关系。
也就是说,我和王玥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阳光没有任何的温度,我浑身冰冷,冷的颤抖,冷的站不住,我瘫坐在地上,拿着这两份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告诉王玥了吗?
王玥知道我这个需要藏在水沟里才能生存的臭虫,是她姐姐吗?
我想到王玥知道后的表情,笑了。
——
程良回来后,我直接将报告扔到他面前:「王玥知道吗?」
他脸上有一些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想见她吗?」
我听出他声音不对:「她不会死了吧?」
「没有。不过在医院里。」
原来,王玥发生了排异反应,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不致命,但折磨人。
我和程良走到她病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摔杯子的声音,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程良推开门,我看见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坐在床边看窗外发呆的时候,我意外的想到了我妈。
如果我妈知道我竟然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会欣慰我多了一个亲人,还是愤怒我爸爸的背叛?
我突然不想见她了。
我爸出轨背叛家庭的证据。
说谎搅毁我生活的凶手。
8
出了医院,我和程良坐在车上很久没有说话。
看到商店,我让他停车,买了包烟回来。
「你怎么又吸烟了?」
「你管不着。」我眯着眼睛看烟雾在眼前逐渐蔓延消散:「为什么不告诉王玥。」
「她身体很不好。我怕——」
「怕她有我这么一个姐姐想不开是吧?」我冷笑:「她可真幸运,有你这么护着她。」
「没有,我只是——」程良叹了口气:「她毕竟是我妹妹。」
多么讽刺啊。
王玥到底是谁的妹妹?
五岁我爸车祸去世,没有人能想象出,年幼的我和一个聋哑的母亲是如何度过这么多年的。
没人能理解我穿着破烂的衣服在校园里游走是什么心情,没有人能理解每次家长会我自己坐在位子上是什么滋味,没有人能理解我看着别人一家多么羡慕,甚至,没人能理解我多么渴望有一个正常的母亲。
而王玥,明明和我一个爸,却过着和我天壤之别的子,她从小不缺爱不缺钱,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高兴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哭,不需要看任何的人脸色,她明明一切都不如我。
就因为收养她的人家庭比我好,所以,我竟然处处敌不过。
就连我爱的人。
程良,也会保护了她,甘愿相信她的谎言,用钱买走我的一颗肾。
凭什么?
论肮脏,她王玥比我净吗?不过是一个男人出轨后的产物罢了,她的出生就是令人恶心的,甚至,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程良说:「对不起,我当初也是意外你们血型匹配,才会......才会突发奇想。可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把烟头在胳膊上捻灭,剧烈的疼痛让我有了些清醒:「你可真善良。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吗?因为我跟你有一个孩子。」
「什......什么?!」
「身体不好,需要钱。」我又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见他错愕震惊的病情,觉得有些好笑:「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想看你就去看看吧。」
「林语!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开。还记得分手的时候我们上过一次床吗?本来没想要的,可一想到你知道之后的样子,就觉得很痛快,所以生下来了。」
我冲他笑:「更好笑的是,孩子有问题是因为我少了颗肾。」
我说:「程良,你对王玥的关心,都到你孩子身上了。」
「够了!」程良粗暴的打断我:「林语,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这种事......」
「不信的话,去市医院,她就在里面躺着。」
——
算起来,孩子应该是两岁多一点,可因为体弱多病,看起来又瘦又小,说她不到两岁也有人信。
她小小的一团,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能看出眉眼处和程良有些相似。
顾姐看我来了,先是埋怨我来的太慢,耽误她上班赚钱,接着又忍不住抹眼泪,说小孩看起来真可怜,手背都没地方了。
我说:「介绍一下,这是孩子的爸爸。」
顾姐这才注意到程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冷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我感觉到程良的崩溃,他整个人有些木,站在床边,身体僵硬,眼珠子也动一下,直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小孩。
「你怎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要多早呢?」
他没说话,或者是本回答不出来。
顾姐说:「你俩的问题出去说,别在这里吵到孩子,大不了我今天休息。」
走廊上,我倚墙而站,程良颓废地低着头,我们两个又是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报复我吗?」
他问:「你很恨我对吧?所以故意用孩子来报复我?」
「本来是想和孩子好好过的,可这望不到头的医药费让我逐渐疲倦了。我想,这种痛苦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
我感到很烦躁,想抽烟又忍住了。
「我想过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可偏偏就是那么巧,让我看到了你藏了那么久的检测报告。」
我说:「你不是心疼王玥吗?你不是想让她痛痛快快的过一辈子吗?可以啊,但总得有人和我一样,长长久久地活在痛苦中。」
程良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脸痛哭,我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医院,独自坐着。
风很冷,我抱着自己,眼泪不停地流,似乎永远也流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