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走出密闭喧闹的包厢,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腔翻涌的酸涩,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工作服,打算调整好状态继续值守。
谁知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群摇摇晃晃的醉酒男人。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眯着醉眼上下打量我,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粗暴,本不容挣脱。
“呦,这个妹子长得好看...... 别走啊,陪哥哥们聊一会儿。”
冰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我拼命扭动手臂挣扎,指尖用力去掰他的手掌:“什么,你们放开我!”
可对方人多,不断有人围上来阻拦,退路被彻底封死。
绝望一层层裹住我,慌乱间,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江叙白三个字。
我顾不上方才包厢里所有的争执,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指尖颤抖着按下接通,对着听筒失声大吼:“江叙白,救我!求你!快点救我!”
可预想之中焦急的询问没有传来。
听筒那头,只飘来他冷硬刺骨的嗓音。
“柳知晚,别演戏了。你刚刚那些话把棠棠惹哭了,立刻回来包厢,跟她道歉。”
喧闹的扰声还在耳边不断盘旋,他看不见我的窘迫,听不出我声音里濒临崩溃的恐惧,先入为主认定我又在耍脾气、刻意装可怜博取关注。
被醉酒男人钳住的手臂阵阵发疼,恐慌顺着四肢蔓延,我哑着嗓子,用尽仅剩的力气哀求:“江叙白,我没演戏,我就在门外的走廊,求你出来救救我!”
“够了。” 江叙白的耐心彻底耗尽,语气裹着浓浓的厌烦,“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想用这种方式我们妥协?柳知晚,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失望。”
听筒里隐约传来苏念棠轻柔的劝慰声,隔着电波朦朦胧胧飘过来。
“叙白哥,你别这么凶阿晚,她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我们好好和她说就好了。”
那些温柔安抚落在江叙白耳中,却成了佐证我无理取闹的依据。
拉扯我的力道越来越重,醉酒之人的调笑声近在咫尺。我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奢望,正在飞速瓦解。
我死死咬着下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叙白,你当真不肯过来?”
电话那头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带着不耐与强硬。
“要我过去,可以。你现在就在电话里大声给棠棠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说!否则 ——”
他后面的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侧醉酒男人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夺过我贴在耳边的手机,狠狠掼在坚硬的地砖上。
“啪嚓” 一声脆响,屏幕瞬间碎裂,通话彻底中断。
最后一丝寄托被硬生生掐断,积攒许久的委屈、绝望齐齐涌上来,眼泪再也不受控制重重的砸在地上。
我颤抖着,猛地抬手扯开袖口,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针孔。
眼眶赤红,我豁出去一般朝着围上来的几人嘶吼:“来啊,你们尽管过来!我身上有病,艾滋,不怕死的就碰我试试!”
“艾滋” 两个字入耳,方才神色轻狂的一群人骤然一僵,醉意仿佛瞬间醒了大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短暂的惊惧过后,为首男人眼底翻涌恼羞成怒的阴狠。
“臭婊子,的晦气!敢拿这个吓唬老子!”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颊。
剧痛瞬间炸开,我重心不稳,紧接着腹部又挨上狠狠一脚。
身体重重砸在冰凉的走廊地面,我蜷缩在地,喉头腥甜翻涌,猛地咳出两口鲜血。
视野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那群人嫌恶的咒骂声,还有自己腔里空洞又麻木的钝痛。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江叙白神色复杂的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医生告诉我你生病了,你怎么回事,怎么一晚上不见成这样了?”
我懒得听他的假意关心,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来什么?又要着我给苏念棠道歉吗?”
江叙白眉头紧皱,眼底涌上怒意,可目光扫过我苍白憔悴的脸,到了嘴边的重话,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轻轻吹凉手里温热的排骨汤,语气放软了些许:“阿晚,昨天的事,本来就是你当众闹脾气、说话伤人在先,是你的错。但我想了想,我也有责任,不该对你太严苛。”
他将汤碗递到我面前:“你先把汤喝了,好好养身体。等你恢复好了,我带你去给棠棠道歉。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坐摩天轮吗?等事情解决了,我陪你去。”
我静静看着他,看着这副自以为大度的模样,忽然就想笑。
都到了这一步,我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受尽屈辱、险些出事丧命。
他竟然还觉得,只要一句轻飘飘的退让、一场廉价的陪伴,我就会既往不咎,乖乖低头道歉,继续留在他身边。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我垂眸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他从来都不懂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用心记住过我的喜好与禁忌。
我天生对香菜严重过敏,一口碰不得,可这碗汤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香菜碎。
还有摩天轮。
从来都不是我的心愿。
那是苏念棠念叨了无数次的。
我缓缓闭上眼,疲惫至极,连和他争辩、和他对峙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叙白看着我漠然死寂的神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低头看清来电备注,神色瞬间紧绷,下意识起身,动作匆忙又急切,没有半分犹豫。
“阿晚,棠棠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一趟,晚点再来陪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步走出病房,关门的动作脆利落,毫无留恋。
病房瞬间重回死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我缓缓睁开眼,指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KTV负责人的消息,附带一笔转账赔偿。
是昨晚出事的补偿,金额不多,却刚刚好,足够买一张去往北城的单程车票。
我抬手,动作果断的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换掉病号服,向车站赶去。
这场三人行的游戏,我不奉陪了。
6
江叙白一路驱车疾驰,闯过两个红灯,满心焦灼地赶了过来。
方才病房里柳知晚死寂漠然的眼神还萦绕在脑海,可苏念棠接连不断的夺命电话,带着哭腔说自己下楼崴了脚、疼得站不起身,瞬间打乱了他所有思绪。
他心里担忧,一把推开苏念棠家的房门,声音带急切:“念棠!念棠!你怎么样了?脚伤得严不严重?”
屋内喧闹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他满心的焦灼。
预想中委屈落泪、动弹不得的画面全然不见。
苏念棠安然无恙地窝在沙发里,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袋薯片,正津津有味盯着墙上的投影屏幕。
客厅沙发坐着不少好友,零食、饮料摆满茶几,说说笑笑,氛围热闹又松弛,全然没有半分出事的慌乱。
听见开门声,苏念棠立刻回头,笑着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步伐轻快稳健,没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叙白哥,你来啦!”
江叙白的眉头皱紧,目光落在她灵活自如的双脚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不悦:“你不是打电话说脚扭伤了,疼得动不了?你现在这是?”
苏念棠看着他满脸紧焦灼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叙白哥,你竟然真的上当了,我就是和你闹着玩的呀。”
几个共同好友也纷纷笑着起哄,气氛热烈。
“哈哈哈我就说叙白肯定会火速赶来!棠棠这招太管用了!”
“还得是棠棠,也就你能随便牵动叙白的情绪,让他这么紧张上心!”
“别人打电话一概不回,棠棠一撒娇、一说难受,立马从医院赶过来,这待遇谁能比啊!”
此起彼伏的调侃声落满客厅,句句都在烘托两人的亲昵特殊。
苏念棠脸颊泛红,主动上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叙白哥,我们刚才在打赌呢,谁今晚能把你叫来,谁就不用付今晚的饭钱。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太给我面子啦。”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茶几,满满一桌美食酒水格外显眼:“你快坐下吧,我们点了好多吃的,世界杯快开始了,大家今晚一起看球!”
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江叙白侧身避开。
他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你既然一点事都没有,为什么一遍遍打电话骗我?你明知道阿晚重伤住院,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灭了客厅所有的热闹。
喧闹的起哄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觑,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尴尬的气氛。
苏念棠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睛红了一圈:“叙白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晚要陪着阿晚,我一时贪玩,忘了分寸,是我的错。”
她垂着头,故作懂事的笑了笑:“那你快去医院陪她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们。”
一旁和苏念棠交好的女生看不下去,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念棠身前,皱着眉替她打抱不平:“江叙白,够了啊!你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你前几天明明亲口答应我们,今晚来棠棠家一起看球聚会,大家早就约好了,棠棠只是顺着玩笑喊你过来,又没有恶意!你现在摆着一张冷脸发大少爷脾气给谁看啊?再说了,以前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柳知晚的情绪和身体了?现在装什么深情体贴!”
这番话让江叙白一怔。
是啊。
这么多年,他向来对柳知晚的委屈、难过视而不见,从来不曾这般上心,更别说为了她,当众冷脸苛责苏念棠,扫了所有人的兴。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病房里柳知晚惨白虚弱的脸色,还有她浑身是伤、死寂麻木的模样,心口就一阵阵发慌发堵。
医院只匆匆打来电话告知他柳知晚晕倒住院,具体遭遇了什么、伤得有多重,他一概不知。
方才追问,柳知晚也半句不愿多说,可那副脆弱的模样,死死缠在他心头,让他心绪不宁。
他还没理清心底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在意,身侧的苏念棠已然红了眼眶,轻轻拉了拉好友的衣袖:“好了好了,叙白哥也是关心则乱,他不是故意的,你别责怪他了。”
说完,她笑着催了催:“叙白哥,你快去吧,别让阿晚等太久,我一个人没事的,不用管我。”
她越是懂事体贴,身旁的好友越是替她不平,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甘:“真不知道柳知晚面子到底多大,害得我们这么多人空等!棠棠为了今晚的聚会忙了一下午,还亲手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锅土豆鸡翅,忙活大半天,这下全白费了!”
江叙白闻言彻底回过神,目光落在眼底泛红的苏念棠身上,神色微微松动。
他沉了沉语气:“棠棠,刚才是我太着急,语气重了。我给阿晚发个消息,今晚我就不过去医院了。大家早就约好的聚会,不该因为我扫了所有人的兴。”
话音落下,他低头快速编辑消息发送出去,随后拉着苏念棠重新坐回了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