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婚前,我亲眼看见,与我定下三年婚约的世子裴珩,正把我的庶妹压在偏院暖阁的软榻上。
“后她嫁你,我便再没机会了......”
“她不过是明面上的世子妃,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烛火摇曳,帐影交缠。我站在窗外,听着他们拿我的婚事调情,
听着我护了十年的妹妹,娇声问他——
“等姐姐进了裴家,你什么时候休了她,娶我做正妻?”
我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闹。
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枚断钩耳坠。那是上个月,我亲手送她的及笄礼。
原来我掏心掏肺养出来的,不是妹妹。是条会反咬主人的毒蛇。
我攥紧耳坠,转身离开。回房后,谢嬷嬷见我脸色发白,慌忙扶住我: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我将耳坠压进妆奁最底层,抬眼一笑,声音轻得发冷: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既然他们这么想偷情,那我就送他们一场,终生难忘的大婚。”
1
天光刚亮,沈玉柔就捧着梳妆盒进来,
“姐姐,明是您的大喜子,我来给您梳妆请安,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她屈膝俯身,语气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对着镜子,看着她站在我身后,唇角微扬。
“昨夜睡得好吗?”
她点头。
我淡淡开口“我昨夜睡得不好,总觉得偏院那边有动静。”
她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替我理鬓发。
“许是猫儿闹的,这几总有野猫进院。”
我从妆奁里取出那枚耳坠,放到她掌心。
“这是你的吧?”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却强装镇定
“姐姐,这耳坠怎么在您这里?
我前几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还以为丢了呢。”
“在偏院暖阁外捡的。”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不再看她,
“许是你前几去偏院打理嫁妆时,不小心遗落的吧。”
她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是是,定是我那不小心丢的,多谢姐姐帮我捡回来。”
我没再说话,任由她替我梳着发髻。
我和沈玉柔不是一母同胞。
她是父亲在外养的外室所生,
七岁那年,她生母病逝,父亲碍于颜面,才把她接进永宁侯府。
初入府时,她穿着一身破旧夹袄,
缩在廊下的角落里,冻得嘴唇发紫,连头都不敢抬。
府里的下人欺她是外室之女、庶出身份,
背地里都骂她“野种”,
我娘身为侯府主母,
对她更是厌恶至极,从不愿给她半分好脸色。
是我,心疼她孤苦无依,
主动牵起她冻得通红的小手,
把自己头上最新鲜的绒花摘下来,
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发间。
“以后你就是我沈昭宁的妹妹,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十年,我字字践诺,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下人敢在背后辱她,
我直接罚了那几个婆子三个月的月钱,
还把她们打发到最苦的柴房当差;
我把自己的头面首饰、绫罗绸缎、体面排场,
分她一半,掏心掏肺待她,
只当她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曾以为,她眼里的怯弱是纯真,眼底的光亮是对我的感激。
直到昨夜,我才彻底看清,那温顺乖巧全是伪装,
那点光亮,从来不是感激,而是对我拥有一切的觊觎
觊觎我嫡女的身份,觊觎我风光无限的婚事,觊觎我的良人裴珩。
2
“玉柔,明姐姐大婚,宾客繁杂纷乱,你好好的,别到处乱跑。”
我淡淡叮嘱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玉柔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替我梳好发髻后,
恭恭敬敬地屈膝告退,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梳妆台上的耳坠,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冰封。
沈玉柔走后不到一炷香,裴珩便身着玄色锦袍,亲自来送添妆礼。
他俊朗清贵,站在院门口笑意温雅,
依旧是京中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永宁侯世子,
模样依旧是我倾心三年的模样。
他入内落座,自然地拉起我的手,温声细语,满是柔情:
“昭宁,明你便是我的新娘子,等拜了堂,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我必一生一世待你好,绝不负你三年婚约。”
我笑着听他说完,面上娇羞温顺,心底只剩刺骨的讽刺。
待他话音落,我起身替他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襟,
动作轻柔,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裴氏私印的香囊,轻轻托在掌心。
“世子,这是你的香囊吧?
今早我在偏院暖阁外捡到的,想着定是你遗落的。”
裴珩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眼神飞快闪烁了一下,
伸手便要夺过香囊:
“是我昨去偏院看嫁妆时不小心遗落的,多谢昭宁心细,帮我捡了回来。”
我手腕微微一收,没让他拿到,抬眼直视他,声音依旧柔软:
“世子昨去偏院了?我怎的不曾听说,倒是玉柔说,她前几去过偏院打理嫁妆。”
他眼神瞬间闪躲,强装委屈地蹙起眉:
“昭宁,你我婚约三年,情分深重,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你可不能无端怀疑我。”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意,轻声道: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世子莫要多想。”
说完,我便将香囊递还给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淡淡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裴珩见状,也不好多留,又叮嘱了我几句好好休息,便快步离开了。
3
裴珩走后,我叫来谢嬷嬷。
“去把守偏院暖阁的婆子叫来,我有话问。”
谢嬷嬷没多问,转身去了。
我坐着等。
昨夜回房后我一夜未眠,
坐在铜镜前反复翻看这枚耳坠,
直到天光微亮,听见偏院方向裴珩离开的脚步声,
算着他在暖阁待了近两个时辰,
将耳坠攥紧,掌心里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随即,我让谢嬷嬷去暖阁封存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不过半刻,谢嬷嬷便捧着一个小包袱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包袱里是一条扯断的珍珠串,
正是沈玉柔佩戴的那串,
断口崭新,珠子还没散完;
还有一件男子中衣,领口绣着裴氏嫡系家纹,
领口处还沾着一抹淡淡的胭脂印,正是沈玉柔惯用的颜色。
谢嬷嬷低声补了一句。
“老奴只收了明面上的东西,软榻底下还没细看,怕人起疑,没敢多留。”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压进妆奁。
窗外,大婚的红绸已经挂满了院墙。
喜字剪得周正,迎风抖着。
我盯着那些刺目的红,忽然觉得眼睛疼。
守夜的婆子叫陈嫂,在府里做了二十年。
她进来,见我神色,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姑娘,老奴......”
我摆摆手。
“不用跪。你昨夜偏院暖阁里,你看到了什么,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陈嫂全盘拖出:
“昨夜二更时分,世子从角门偷偷潜入偏院暖阁,
二姑娘早已穿着粉色寝衣在里面等候,
二人一直厮混到三更,
二姑娘还打发我提前退下,不许声张。”
陈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姑娘,老奴还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二姑娘心思歹毒,早就算准了时辰。”
“她说昨夜不过瘾,明大婚才是最的,她算好了,
辰时二刻迎亲队伍到府,
辰时三刻新郎进门接亲,
这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当,
所有人都在前院贺喜,
绝对没人会注意偏僻的后院。”
“世子还夸她聪明,说就一刻钟,速战速决,绝不会被人发现。
二人约好,世子到了侯府门口,先不进门,借口整理衣冠,从角门溜去后院柴房;
二姑娘提前找借口溜去后院等候,完事之后先后返回,神不知鬼不觉。”
“二姑娘还说,要穿着姑娘那件绣鸳鸯的嫁衣衬裙去,
说这样才像真正的世子妃,世子听了大喜,
许诺事成之后,给她打一套比您还贵重的头面。”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敢不敢画押?”
陈嫂抬起头,眼圈红了。
“姑娘待老奴一家恩重,老奴敢。”
我让谢嬷嬷取来纸笔。
陈嫂一笔一画,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供词收好之后,我让谢嬷嬷把偏院暖阁锁上。
以“大婚前夜,偏院为新妇备嫁之所,不许闲杂人等擅入”为名。
谢嬷嬷懂我的意思
4
大婚当,卯时我就起了。
谢嬷嬷替我梳头上妆,一针一线都是规矩。
凤冠压下来的时候,我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端正,体面,像一个合格的嫡长女。
像一个合格的世子妃。
只有我知道,今我不是来成婚的。
我是来送葬的。
葬掉我三年的真心,葬掉十年的姐妹情。
谢嬷嬷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我的脸,欲言又止。
“嬷嬷,帮我把云锦披帛找出来。
就是上个月新做的那件,我要今给玉柔披上。”
谢嬷嬷愣了一下。
我对着镜子,扯了个笑。
“让她穿得体面些。今她要在满堂宾客面前露脸,得配得上这个场合。”
清晨,沈玉柔来找我。
她红着眼圈,说舍不得我出嫁,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护着她,
往后我嫁了人,她就少了个依靠。
我替她把云锦披帛披上,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我妹妹。今喜堂上,自然也该体体面面。”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庆幸。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今之后,她还是侯府受庇护的二姑娘。
我端坐在房内,静候宾客临门.
辰时刚到,裴老夫人便率先登门,
她是裴家最看重门风规矩的人,
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连连夸赞:
“昭宁端庄稳重,裴家能娶到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往后你进了门,裴府的体面,就靠你撑着了。”
我低眉顺目,恭敬应下:
“老夫人放心,我定会恪守本分。”
心中却冷笑连连:福气?今我便要让裴家,见识什么叫家门奇耻大辱。
辰时二刻,远处准时传来迎亲的吹打声,锣鼓喧天,响彻整个永宁侯府。
裴珩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意气风发地停在了侯府门口。
一切都按他和沈玉柔的计划进行。
按照规矩,礼官该立刻进门通报,请新郎进门接亲。
可我早就吩咐过谢嬷嬷,让她故意拖住礼官,多耽误两分钟。
就这两分钟,足够裴珩以为一切顺利,
放心大胆地从角门溜去后院柴房。
果然,没过片刻,便有小厮来报:
“姑娘,世子在门口整理衣冠,说稍等片刻再进门。”
我端坐在房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一旁的沈玉柔,早已坐不住了。
她频频看向窗外,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焦急,
眼神不停瞟向后院的方向,显然是在等裴珩的信号。
又过了一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
捂着肚子,皱紧眉头,声音细弱,装出一副腹痛难忍的模样:
“姐姐,老夫人,我......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去趟净房,很快就回来。”
我故作关切地扶住她,语气温柔:
“怎么好端端的肚子疼?要不要我让谢嬷嬷陪你去?”
她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脚步又急又快,生怕晚了一秒,耽误了和裴珩的约定。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两只猎物,都已经彻底进了我布下的牢笼。
少时,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焦急,看向裴老夫人和我娘:
“奇怪,世子怎么迟迟不进门接亲?
玉柔也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后院偏僻,
别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带各位长辈去寻寻,可不能误了吉时。”
我娘也皱起了眉:
“是啊,都快辰时三刻了,吉时耽误不得。”
裴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叫过身边的管事:
“去看看,世子到底在搞什么!”
管事刚要动身,我连忙拦住他:
“不必麻烦管事了,后院我最熟悉,我亲自去看看就好,
说不定世子和玉柔都在后院,正好一起叫回来。”
裴老夫人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赞许:
“还是昭宁懂事,那我们一起去,别误了吉时。”
就这样,裴老夫人、我娘、侯府的族老,
还有一群前来贺喜的女眷、宾客,都跟着我,浩浩荡荡地向后院走去。
离柴房还有几步远,我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门内竟漏出两道不堪低语,听得满堂宾客脸色骤变!
第二章
5
裴珩的声音带着轻佻与得意,满是不屑:
“急什么?还有五分钟就到时辰了,足够了,
所有人都在前院等着我进门接亲,谁会想到来这破柴房?”
沈玉柔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嗔怪与期待:
“你快些嘛,万一有人找过来就糟了,
等姐姐嫁入裴府,你可要抬我做侧室,
后找个由头休了她,我要做你的正妻!”
“自然依你,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沈昭宁不过是个撑门面的木头,呆板无趣,
怎比得上你半分。
等过个一年半载,我定找个错处休了她,
抬你做世子妃,整个裴府都是我们的。”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戳在青石板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娘脸色惨白,捂住口,险些晕厥过去;
侯府的族老们吹胡子瞪眼,气得说不出话;
宾客们哗然失声,满脸震惊与鄙夷,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柴房内的二人,终于察觉门外的动静,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
裴珩压低声音,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无人应答。
裴老夫人怒喝:“撞开”。
两个健壮的管事上前,老旧的木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屋内瞬间传来沈玉柔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裴珩惊恐的怒吼: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只见裴珩的大红喜服凌乱不堪,中衣半褪,领口大开,毫无世子的清贵模样;
沈玉柔蜷缩在柴草堆上,慌乱中裹着我送她的云锦披帛,
头发散乱,妆容花尽,
我那件亲手绣的鸳鸯嫁衣衬裙,
被随手扔在脚边,褶皱不堪。
二人同时转头,
看清门外站着的满堂宾客、至亲长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沈玉柔瘫软在柴草堆里,撕心裂肺哭嚎,用披帛死死捂住脸;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裴珩脸上,
“孽障!我裴家世代清白,恪守礼教,
竟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东西!”
裴珩捂着脸,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慌了神,为求自保,他猛地指向沈玉柔:
“祖母!是她勾引我!是沈玉柔主动约我来柴房,
是她设计陷害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啊!”
沈玉柔不敢置信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状若疯癫:
“裴珩!你狼心狗肺!昨夜你还抱着我说,
我是你心尖上的人,说要休了姐姐娶我,如今事情败露,
你竟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这个懦夫!”
“我没有!你个卑贱的庶女,也配肖想世子妃之位,
简直是痴心妄想!”裴珩满脸嫌恶,厉声呵斥。
二人当场撕破脸皮,互相指责谩骂,
丑态毕露,把彼此的龌龊勾当全抖了出来。
宾客们指指点点,嘲讽声、议论声炸开了锅,
永宁侯府的体面,裴家的清誉,
在这一刻,被这对狗男女碾得粉碎。
我缓步走进柴房,看着这对互相撕咬的男女,
心底毫无波澜,只剩彻骨的冷漠。
这就是我倾心三年的未婚夫,善待十年的庶妹,
在利益和私欲面前,不堪一击,丑陋至极。
待他们吵得声嘶力竭,我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下所有嘈杂:“够了。”
6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静了。
静得连外头的喜乐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抬眼朝门外示意:“陈嫂,进来吧。”
陈嫂捧着画押的供词,走进柴房,在裴老夫人面前跪下,声音清晰有力:
“老奴守偏院二十年,昨夜二更,
亲眼见世子从角门进暖阁,
二姑娘身着粉色寝衣相候,
厮混至三更,是二姑娘打发老奴离开,不许声张。
这是供词,有手印为证,句句属实。”
裴珩脸色骤变,厉声吼道:
“你一个下人,竟敢污蔑主子!”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愿对簿公堂,以证清白。”陈嫂头也不抬。
我看向裴珩,声音平静却冷透:“世子不必再狡辩。”
谢嬷嬷上前,将那件裴氏家纹中衣捧到众人面前。
我轻轻展开,领口嫡系纹样与淡淡胭脂印,清清楚楚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你的中衣,家纹做不了假。这胭脂,是沈玉柔常用的颜色。”
我目光再转向沈玉柔,淡淡一句:“你脖子上的痕迹,藏不住了。”
她猛地捂住脖颈,脸色彻底灰败,再也装不出半分温顺。
裴老夫人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张供词,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这时,谢嬷嬷从暖阁软榻底下,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她捧着,走到裴老夫人面前,低声开口。
“老夫人,这是从软榻下头找出来的。”
裴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差点站不稳。
那是一只绣着裴氏祖纹的荷包。
不是普通家纹,是只有嫡系主君才配用的祖纹。
整个裴府,只有裴珩一个人有资格用这个纹样。
裴老夫人抬起头,看向裴珩。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珩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7
族老中辈分最高的沈老太爷,声音威严,压住满屋子嘈杂:
“昭宁,把话说清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我转过身,对着在场所有宾客与长辈,缓缓道出昨夜的一切。
“那枚耳坠,是我昨夜在偏院窗下捡的。
我去试探过庶妹,她在撒谎。
我也试探过你,裴珩。你也在撒谎。
现在陈嫂愿意出来作证,谢嬷嬷已经封了现场,所有证据都在我手里。
他们二人甚至丧心病狂,商议好在大婚迎亲当,于后院柴房再行苟且之事。”
沈老太爷沉默许久,目光沉沉看着我,沉声问:
“你昨夜就知道了他们的龌龊事,今还照常梳妆,等着拜堂?”
我抬眼,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是。我要让他们在最想要体面的地方,亲手毁掉自己的体面。
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抢就能抢,
有些代价,不是想躲就能躲。
背叛真心,践踏情义,终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老太爷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不再多言,眼神里满是叹惋与赞许。
裴珩挣脱管事的阻拦,冲到我面前,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他恳切的看着我“昭宁,我知道我错了。
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但今两府宾客尽在,若就此退婚,两家颜面何存?
你是侯府嫡女,你最重体面,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不如......”
我打断他,眼神冰冷。
“不如什么?不如婚礼照常,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你娶我做正妻,再把她接进府做你的心上人,
任由你们按计划在我侯府后院厮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昭宁,我知道委屈你了。
但只要今过了,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再也不会见她了,我发誓。”
他还在赌。
赌我顾全大局,赌我看重侯府与裴家的体面,
赌我会为了名声咽下这口屈辱。
他太了解过去的我,了解那个从小被教导要顾全大局、维持体面的沈昭宁。
可他不知道,从昨夜捡起那枚耳坠开始,
那个心软天真的沈昭宁,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转过身,走到沈玉柔面前。
她站在墙角,眼神空洞,我看着她,
“玉柔,你还记得你七岁进府那天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眼里满是茫然。
“你穿着一件陈旧的夹袄,站在院子里,谁也不看。
是我拉着你的手,把我头上的绒花摘下来给你戴上。
我说,以后你是我妹妹,谁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沈玉柔的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我继续说,
“后来府里的人叫你野种,我罚了他们。
你相看人家被嫌庶出,我替你说好话。
你学规矩跟不上,我让嬷嬷单独教你。
你出门应酬没有体面的首饰,是我把自己的匀给你。”
我说得很慢。
屋子里的人听得真切。
没有人说话。
“玉柔,这些年,我待你,可有半分不好?”
她哭着,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8
沈玉柔哭了很久,扯着涩喉咙开口
“姐姐,你知道吗。你对我越好,我就越难受。”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生来就是嫡女。你有娘疼,有爹护,
有体面的婚事,有人人都羡慕的前程。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娘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我进了府,也不过是个摆设。”
“你给我首饰,给我体面,帮我说好话。
可那些,都是你施舍给我的。
每次你帮我,我就要矮你一截。
我这辈子,都要矮你一截。”
她声音越说越尖,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我就是庶出?
凭什么你的婚事是世子,我连相看都相看不到好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人生。
我只是想要一个人,真心喜欢我,
不是因为我背后有你,不是因为我庶出好拿捏。”
她哭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太累了。
每天看着你,我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掉了。
我曾以为,我给了她一切能给的。
可我给的那些,在她眼里,不是爱护,是羞辱。
我以为我是她的姐姐,是她的依靠。
在她心里,我是她永远追不上的一道坎。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玉柔,你说我施舍你。
可我从没觉得,我在施舍你。我只是,把你当妹妹。”
沈玉柔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
我继续说。
“你嫉妒我嫡女的身份,嫉妒我的婚事,嫉妒我的前程。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拿走这些,你就会快乐吗?
你以为夺了我的婚约良人,
还盘算着大婚当在我家柴房放肆,你就能变成我吗?
你不能。你永远都不能。”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等她回答。
9
我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金珠玉翠簌簌落地,发出清脆决绝的声响,敲碎了这场虚假良缘,敲碎了我三年的痴心,敲碎了十年的错付。
裴珩愣住了。
他看着我,声音哑着。
“昭宁......”
“裴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若今事没有败露,你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吗?
还要按着你的计划,在继续与她厮混吗?”
他沉默。
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不用回答我。因为不管你怎么答,都不重要了。
我捧着凤冠,走到裴珩面前,
连同早已写好的退婚书,一同扔在他脚下。
凤冠坠地,珠翠散落,退婚书摊开,字迹清晰。
我看着他,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裴珩,你听清楚。这门婚事,不是你弃我。
是我沈昭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弃了你。”
“三年婚约,我真心以待;十年姐妹,我倾尽全力。
我掏心掏肺对你们,你们却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我沈昭宁,不嫁无德之人,不认背叛之亲,今退婚,问心无愧!”
宾客们哗然,随即响起阵阵赞叹与敬佩。
无人觉得我荒唐,无人觉得我失礼,
只赞我果敢决绝,不委屈自己,不将就错人。
裴珩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哀求的话,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婚事、体面、前程,尽数化为泡影。
裴老夫人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她转过身,看向裴珩。
“裴珩。婚前失德,品行不端。辱没门楣,败坏家风。
大婚之仍盘算龌龊事,毫无廉耻。
即起,革去永宁侯世子之位,即刻送往江南祖宅,
闭门思过十年,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回京!”
一字一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裴珩哭喊着“祖母饶我”,
被管事强行拖走,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昔京中炙手可热的世子,一朝身败名裂,仕途尽毁,
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再也没有翻身之。
裴老夫人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亲手把那顶凤冠拾起,捧到我面前。
“昭宁,是裴家对不住你。
这凤冠,你留着,当裴家赔你的。
“裴家负你在先,这份亏欠,来定当弥补。”
我没有接。
“老夫人,这凤冠是为嫁裴家备的。
我既不嫁了,留着也是个累赘。还是请老夫人带回去吧。”
裴老夫人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凤冠收回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我娘走到沈玉柔面前,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怜惜,语气平静却决绝:
“你入府十年,侯府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短过你半分。
你却恩将仇报,毁亲姐婚事,廉耻尽失,败坏门风。”
沈玉柔瘫在地上,死死抓住我娘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反复哀求:
“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娘轻轻抽回衣摆,没有丝毫留恋,淡淡道:
“送往家庙,青灯古佛相伴,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不要——姐姐救我!我错了——”
沈玉柔的哭喊越来越远,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七岁那年,我牵起她冻红的手,许她一世安稳;
十年护持,十年温情,最终换来一场算计与背叛。
情分已断,恩怨两清,从此,再无姐妹。
10
宾客散尽,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谢嬷嬷。
那些红绸,还挂在墙上。
被风吹得哗哗响。
谢嬷嬷问我。
“姑娘,这些,要不要撤了?”
我看了一眼,说。
“撤吧。看着碍眼。”
谢嬷嬷去叫人。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色已经过了晌午,头偏西,光打下来,暖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的夏天。
我和沈玉柔坐在后花园石阶上,
我把自己的糖葫芦掰了一半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亮的。
“姐姐,甜的。”
那时候我想,这个妹妹,我要护她一辈子。
现在想想,那个“一辈子”,今就到头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短。
下午,我把那件嫁衣叠好,压进箱底。
大红的嫁衣,绣着百子千孙,绣着龙凤呈祥。
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绣的。
绣了整整三个月。
谢嬷嬷站旁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婚事黄了,往后怎么办。
她想说,京城里的人会怎么议论我。
“嬷嬷,你帮我去跟娘说一声。我想学掌家。”
谢嬷嬷愣了一下。
“这府里的事,我一直没怎么上手过。
以前总想着,嫁了人就好了,有丈夫撑着。
现在才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往后,我想学。”
谢嬷嬷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眼眶有点红,
“姑娘,你比老奴想的,要强多了。”
“嬷嬷,我只是不想再等别人来替我撑这个体面了。
我的体面,我自己撑。”
傍晚,我娘来找我。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昭宁,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不委屈。是我信错了人。但那不是我的错。”
我娘红了眼眶,把我的手握住,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很暖,暖得我心里一热。
窗外,有人在把院墙上的红绸一条一条取下来。
那些喜字,也被揭了。
墙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过几,也会消掉的。
后来,那支白玉簪在妆奁最底层找到了——
它本就好好地收在那里,从没丢过。
入夜前,我在妆奁里找出那枚耳坠。
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耳坠上的珍珠,还是那么亮。
我走到窗边的火盆前,松了手。
耳坠落进去,火苗舔上去,镀金的钩子慢慢变黑。
珍珠在火里爆裂,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烧完。
心里,出奇地平静。
就像烧掉了一段早已死去的过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裴珩婚前失德、大婚之私会的事,没能压住。
京城就这么大,两府宾客那亲眼所见,没有秘密可言。
不出半月,裴珩的名声,就烂透了。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贵女们,全都避之不及。
裴老夫人为了保住裴府的门风,把他送去了外地祖宅,闭门思过。
没有个三五年,怕是回不来了。
仕途,暂时是别想了。
沈玉柔被送进了家庙。
我听说,她进去的那天,没哭,没闹。
就那么跟着人走了。
背影很孤单。
我没有去送她。
不是恨,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段情分,从她选择踏进偏院暖阁、又算计柴房苟且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再见面,也只是徒增尴尬。
我开始跟着我娘学掌家。
账册,人情往来,内宅调度,一样一样地学。
起初学得慢,常常出错。
我娘也不急,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教。
有时候我翻账翻到深夜,谢嬷嬷端了热茶来,坐在旁边陪着我。
那些夜晚,灯光很暖,很安静。
我忽然觉得,原来子,可以是这个样子。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猜测人心,
不用把自己缩成一团,去迁就一段不值得的关系。
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春天的时候,我把偏院重新收拾了一遍。
换了窗纸,换了帘子,把那张软榻烧了。
在院子里种了两株海棠。
谢嬷嬷问我。
“姑娘,这院子,往后做什么用?”
我想了想,说。
“做我的书房吧,我想多读点书。”
谢嬷嬷笑了。
我很久没见过她笑的这么开心了。
有一天,我娘问我。
“昭宁,你往后,还想嫁人吗?”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新开的海棠,想了很久。
最后说。
“想。但不急。得是个值得的人。
得是个会把我放在心上,不会背叛我的人。”
我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风一过,落了几片花瓣下来,打在窗台上,又被风带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
风也很轻。
这是我的院子,我的书房,我的子。
从今往后,我的体面,不必由谁来给。
也不必靠任何人,来替我定义我自己。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