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医院促排前,我想导出备孕三个月的体重变化情况。
可App里弹出的通知却是:
“用户叶南枝的报告已生成。”
看到这个名字时,我愣了两秒。
这是丈夫周聿珩公司研发的最新款体脂秤,也是他送我的礼物。
但我从来不知道,家里除了我和周聿珩以外,还有另一位用户。
点开那份报告。
记录从半年前开始,每月一条。
最新记录是在昨天,特别标注着:
“孕期第24周。”
我又往上翻了翻自己的记录,一共只有三条。
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访客。
周聿珩是主人,叶南枝是用户,我是访客。
难怪每次我提起备孕时,他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原来不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做父亲。
而是他已经成功当上了父亲。
我退出App,取消了挂号,又给自己定了一张回港城的单程票。
1、
刚收到购票成功的短信,大门处就传来了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看见我还站在客厅,周聿珩有些诧异。
因为自从开始备孕,我每天都严格按照时间表规律作息。
“今天怎么还没睡?”
“不是说明天还要去医院吗?还不早点休息。”
说完,他就一头扎进了浴室里。
很显然,他并不在意我的回答。
一直等到他洗完澡出来,我才开口问:
“明天你陪我去医院吗?”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明天上午有产品评审,走不开。”
“可是医生说了,第一次促排最好夫妻双方都在场。”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温柔:
“别把自己弄得太紧张,现在医学很成熟,你按照流程走就行。”
说完,他拿着电脑就准备去书房。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出声:
“如果明天是叶南枝产检,你也会让她自己照流程走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我,语气变得有些生气:
“舒意,你是不是又翻我东西了?”
又。
这个字让我想笑。
两年前我第一次发现他和叶南枝联系频繁,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叶南枝刚刚入职他的公司,经常半夜给他发消息打电话。
有时说自己测睡眠时心率异常。
有时又说一个人租房水管坏了。
还有的时候会借口公司聚餐喝多了不舒服,让他去接她。
我问过周聿珩。
他说叶南枝是他的学妹,也是核心样本。
刚来京市人生地不熟的,他多照顾一点很正常。
我问多了,他还会生气的指责我:
“你为什么总把人的关系想得那么脏?”
后来我不问了。
因为每一次问到最后,错的都会变成我。
我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
“App里弹出了她的孕期报告。”
周聿珩眼睫轻轻动了动。
“那是公司测试数据。”
“测试数据会写孕周?会写补钙剂量?”
听到我这么说,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这是内部资料,你不该乱看。”
我的指尖冷得发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在你设计的系统里她是长期用户,而我却只是访客。”
沉默半晌,他说:
“权限是研发同事配的,你别把技术问题上升到婚姻问题。”
我忽然觉得恶心。
这就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伤害和背叛在他嘴里永远能被压缩成某个流程漏洞。
“在她昨天的记录里,体脂称型号跟我们家这台一模一样,所以你带她回我们家了?”
“她昨天刚好在我们家旁边的医院产检,我顺便带她回来测了一下。”
“那胎心稳定也是你顺手备注的?”
周聿珩突然就生气了。
“许舒意,你大晚上的又发什么疯?”
“我明天一大早还有会,没有功夫搭理你。”
“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会让助理送你去医院......”
我直接打断他的话。
“不用了。”
他似乎更生气了。
“许舒意,你确定因为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备注就跟我吵架吗?”
无关紧要?
在他心里,真正无关紧要的人是我才对吧!
2、
第二天早上,周聿珩照常去上班。
走之前还给我热了一杯牛。
“别生气了,我上午确实走不开。”
“还有关于南枝的事,你也别多想。”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不让我多想也行,那你告诉我叶南枝孩子的父亲是谁?”
“据我所知,她还没有结婚吧。”
他扣袖扣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人家的隐私,我怎么可以随便透露。”
“到底是隐私还是你不敢跟我说实话?”
周聿珩眉头拧起,语气也透露出不耐烦:
“许舒意,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听到这话,我气笑了:
“到底是我变得不可理喻,还是你希望我能像一个合格的访客,安静退出登录?”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他说:
“你最近激素波动,情绪容易放大,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我们不欢而散。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把那台体脂秤带回家时对我说的话:
“这是我们公司研发的最新产品,拿去试试吧。”
原来他说的试试就是将我当成了临时访客。
临时访客的数据保存时间只有90天。
我这三个月每天认真记录的各项指标在昨天已经自动删除了。
所以我导出来的是叶南枝的孕期曲线。
因为她的期限是永久。
我仔细看了看叶南枝的报告,她的备注栏很满。
【第12周,孕吐严重,已调整早餐。】
【第16周,检查顺利,情绪略焦虑,需增加陪伴。】
【第20周,胎动出现,建议记录频率。】
每一条都有周聿珩的作签名。
可我的记录,他却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中午,婆婆来了。
她有密码,直接开门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却先落到了我的肚子上。
“你不是今天去医院促排吗?怎么还在家?”
“取消了。”
她的脸色瞬间难看。
“许舒意,你到底想不想要孩子?我们周家不可能一直等你。”
如果换成昨天以前,我肯定会低头道歉,说我会继续努力。
可今天,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我突然问道:
“叶南枝肚子里怀的是周聿珩的孩子吧?”
她不是周聿珩,还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在听到我的问题后,她手里的保温桶都差点没拿稳,眼底还闪过一丝心虚。
“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还疑神疑鬼?”
“南枝那姑娘是公司的人,怀孕也是人家的私事,你扯聿珩什么?”
沉默了一瞬,我突然笑了。
“所以您早就知道她怀孕。”
婆婆的眼神再次闪了闪。
就这一瞬间,我什么都懂了。
难怪曾经对我爱搭不理的人,突然频繁送汤送饭菜来。
还总让周聿珩带饭菜去公司吃。
原来她最终的目的不是督促我备孕,而是给叶南枝补身体。
她只是需要我继续坐在周太太的位置上,遮住叶南枝的肚子。
见实在瞒不住了,婆婆把保温桶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女人最重要是守住家,你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问:
“我的家在哪里?”
她一愣,似是没懂我的意思。
我打开App,把权限页面举到她面前。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我是访客。”
婆婆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这些科技玩意我不懂,反正你要是还想做周家的媳妇就别作。”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桌上的那个保温桶,我的眼泪砸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周聿珩。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两年里我拼命想融进去的那个家,从来没有给我留过位置。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3、
晚上,周聿珩并没有回来,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南枝状态不好,我去陪她一会,你别乱想。】
看着这句话,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自从叶南枝出现后,我们因为她吵了很多次。
可每次都是我一个人歇斯底里,而他冷眼旁观。
等我发泄完冷静下来后,他才会淡淡对我说一句“别乱想”。
不过他不在家最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收拾自己的东西。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东西收拾到一半时周聿珩竟然回来了。
我以为他是想通了,想跟我好好聊聊。
但下一秒,叶南枝的身影就出现在他身后。
“医生说南枝的胎像有些不稳,我不放心,所以脆把她带回家里来。”
“这几天就辛苦你帮忙照顾一下。”
叶南枝躲在周聿珩身后,弱弱开口:
“舒意姐,这段时间打扰了。”
我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你说什么?”
“就是暂时住几天,她现在情况特殊,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所以让我来照顾她?”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周聿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自知理亏,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知道确实有些为难你,但她现在需要帮助。”
“你现在不是在备孕么,正好顺手照顾她。”
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我备孕跟照顾孕妇完全是两码事,更何况还是照顾......”
不等我说完,叶南枝就红了眼。
“周总,既然舒意姐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还是自觉离开吧,免得到时候被人赶。”
她刚一转身,手腕就被周聿珩死死抓住。
“这里是我家,除了我,还没有人能将你赶走。”
紧接着,他又看向我,语气很冷:
“许舒意,你要是实在不想跟南枝住一起,那这几天你就去酒店住了。”
我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收紧,心痛之余更多的是觉得悲哀。
为了叶南枝,他竟然准备将我赶出去。
叶南枝看向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后才楚楚可怜的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为难舒意姐了。”
周聿珩冷哼一声:
“那也怪不了别人,谁让他自己作。”
“许舒意,所以你到底是走还是留?”
沉默片刻,我轻笑了一声:
“房子是你的,你想让谁住进来就让谁住进来,我没有权利涉,也不想涉。”
“我将东西收拾好就搬去酒店。”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
再出来时,婆婆已经来了。
她淡淡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又继续亲亲热热地拉着叶南枝地手聊天。
“哎呀,越是不会下蛋地人越是脾气大。”
“南枝,像你这样聪明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孩真是不多了,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呢。”
“你放心,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在这里住多久。”
“有我和聿珩在,没人能赶你走。”
4、
婆婆的话像一针,轻易就扎在了我最疼的地方。
我攥紧了手中行李箱的拉杆,转头看向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婆婆头都没抬,依旧拉着叶南枝的手,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嫁给聿珩两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成天摆少的谱。”
叶南枝小声劝道:
“阿姨,您别这么说舒意姐......”
婆婆立马拔高了声音: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要是有你一半知冷知热,我也不用成天跟着心。”
我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因为愤怒和难堪,我脸色涨红:
“所以周聿珩在外面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婆婆终于侧头看向我,只是那眼神里全是嫌恶:
“丈夫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不更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你除了这个周太太的头衔还有什么?”
“要工作没工作,要孩子没孩子,你有什么脸跟我吵?”
我咬着牙,声音都开始发抖:
“是我不想工作吗?是你们说周家的媳妇不需要抛头露面,让我安心辞职备孕。”
婆婆立刻拍桌而起。
“你什么态度?有这么跟自己婆婆说话的吗?”
“你在家里好吃好喝,哪样亏待你了?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了?还敢顶嘴!”
“聿珩,你看看你媳妇,成什么样子了?”
一直沉默的周聿珩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倦和不耐。
“许舒意,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她是长辈,你就不能忍忍?”
“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泼妇一样,跟南枝比差远了。”
闻言,我愣住了。
我所有的牺牲全是为了他和这个家。
可到头来,我除了一个访客的位置,没有人记得我的好。
“周聿珩,你说我像泼妇,那你告诉我,哪个妻子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不会下蛋’还能笑着点头说‘您骂得对’?”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
“许舒意,你还是先去酒店住几天,冷静冷静。”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谈。”
我看着他,忽然想每次婆婆刁难我,他从来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对我说让我“忍一忍、让一让、她是长辈”。
抛开叶南枝,撇开“访客”身份不谈。
爱与不爱,其实都藏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中。
我突然笑出了声:
“行,我去住酒店。”
“周聿珩,你让我反省,那我会好好反省嫁给你我到底图什么。”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叶南枝低着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婆婆的嘴依旧不依不饶:
“早该走了,清净!”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我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去机场的路上,周聿珩打了三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飞机起飞前,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协商离婚相关事宜,希望以后别再见了。】
发送成功后,我将手机关机。
京市的灯火被甩在云层下面。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我住了五年,却始终没有成为家人的地方。
2
5、
落地港城时,天已经黑了。
妈妈站在接机口,看到我第一眼就红了眼。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问周聿珩在哪里。
只接过我的行李箱,温柔的对我说:
“走,妈妈带你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我攒了一路的眼泪全都砸了出来。
回到家,爸爸在厨房煮面。
他不会安慰人,只把荷包蛋煎得很圆,放到我碗里。
“赶紧趁热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热气冲到眼睛里。
这两年,我无数次在京市的夜里想港城的家。
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怕他们担心。
当初快要结婚时,他们就担心远嫁的我会过得不幸福,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所以哪怕受尽委屈,每次视频时我都是笑着告诉他们我很好。
现在我终于坐回他们身边,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输光了的人。
妈妈摸着我的手背,看见上面的针孔,声音发颤。
“还疼吗?”
我摇头。
“早不疼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
“舒意,女人不是靠生孩子证明自己。你身体是你的,不是谁家的工具。”
我怔住。
这句话来得太晚,又来得刚刚好。
晚上,我把所有资料整理给程砚礼。
他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主攻婚姻财产和医疗数据合规。
视频会议里,他看完App截图和文件,沉默了很久。
“许女士,你手里的证据分两条线。”
他声音很稳。
“第一是婚内过错和夫妻共同财产支出。”
“叶南枝的租房、产检、保险、营养品,只要能查到支付来源,可以主张补偿。”
“第二是敏感健康数据被用于商业。”
“备孕、流产史、排排记录、经期和体重变化,都属于高度敏感信息,没有明确授权,问题很大。”
我问:
“会不会牵连到叶南枝的隐私?”
“我们不公开她的详细产检报告,只保留必要的流水和权限截图。”
他顿了顿。
“你要做的不是报复她怀孕,而是保护你自己。”
“但是所有得事情都基于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叶南枝肚子里的孩子是周聿珩的。”
“你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都只是你的怀疑。”
我告诉他我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
只是我心口依旧发酸。
在跟周聿珩结婚后,我都在保护别人。
保护周聿珩的体面。
保护婆婆的面子。
保护那段摇摇欲坠的婚姻。
唯独忘了保护自己。
第二天一早,周聿珩就找到了港城。
我妈开的门。
他站在门外,眼下发青,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离婚协议。
“妈,我想见舒意。”
我妈脸色很冷。
“别叫我妈。”
周聿珩僵了一下。
我从客厅走过去。
他一看见我,立刻往前一步。
“舒意,我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协议你看了吗?”
“许舒意!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笑了。
“到底是谁把事情做绝了,你让正房去照顾你怀孕二十四周的小妾,周聿珩,你真当自己是皇帝吗?”
他刚想张嘴,我抢先说道:
“别否认,我已经问过叶南枝产检的医院了,你已经承认了你就是孩子的父亲。”
周聿珩脸色白了白,好半天才道:
“南枝那边我已经在处理。”
“怎么处理?让她打掉?还是让我认下?”
周聿珩眼神复杂。
“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应该早点离婚,你应该早点给那对母子一个名分。”
他急忙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孩子无辜。”
又是孩子无辜。
在门框上,忽然很平静。
“周聿珩你放心,我不会伤害那个孩子。”
他刚松一口气,我又接着说:
“但我也不会继续伤害我自己。”
我把程砚礼的名片递给他。
“以后谈离婚,请找我的律师。”
“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走了。”
周聿珩盯着那张名片,眼神里都是震惊。
“你真不要我了?”
我看了他很久。
这个问题,如果早半年问我,我大概会崩溃。
现在只觉得荒唐。
“是你先把我设成访客的。”
“现在我只是退出。”
6、
周聿珩一开始不肯签字。
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我和叶南枝只是意外。】
【数据是公司要求,不是针对你。】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舒意,我们结婚两年,不是说断就能断。】
最后一条尤其可笑。
【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否定我所有对你的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好?
婚后第一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在外地开行业峰会。
让我自己叫外卖买药。
他说:
“成年人别把小病弄得像生死关头。”
第二年我流产,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
他坐在旁边接了三个工作电话。
我疼得抓他的手,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很不耐烦的对我低吼:
“你烦不烦,我在谈融资。”
备孕这三个月,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测体温。
他嫌闹钟吵,搬去书房睡。
他说:
“你压力大,别影响我休息。”
这些“好”,我确实都记得。
程砚礼向周聿珩公司发出律师函,是在周三上午。
要求说明我的数据采集来源、授权流程、使用范围及删除机制。
下午,周聿珩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许舒意,你把公司扯进来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树影晃动。
“因为你把我扯进了你的。”
“那是内部研发资料,没有对外。”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没有公开我备孕时期的各项数据?”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
他再开口时,语气带着疲惫。
“这个是我这几年最重要的成果,公司现在在融资,你这一闹会毁了我。”
我轻声说:
“我的身体不是你的融资材料。”
周聿珩呼吸一滞。
我继续说:
“周聿珩,你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出轨。”
“是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应该理解你的难处。”
他没说话。
我挂断了电话。
没过两天,婆婆在亲戚群里开始发疯。
她说我不能生,还骗婚。
说周家砸钱给我调理身体,我却卷走资料污蔑丈夫。
说我心肠歹毒,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截图被表姐发给我。
她气得语音都破音:
“舒意,你别拦我,我要骂死她!”
我没有让她骂。
我只发了一条朋友圈。
范围设置为双方亲友可见。
第一张图,是周聿珩支付叶南枝高端产检套餐的账单。
第二张图,是叶南枝公寓半年租金流水。
第三张图,是App家庭空间权限截图。
配文只有一句:
【我确实无法替别人怀上我丈夫的孩子。】
朋友圈发出不到十分钟,电话接连打进来。
婆婆的。
周聿珩的。
还有几个周家亲戚的。
我一个都没接。
周聿珩改发消息:
【你删掉,南枝现在怀着孕,经不起。】
我秒回:
【我流产时,也经不起。】
他没有再回。
晚上,叶南枝给我发来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
【舒意姐,我想给你解释一下,其实我也是受害者。】
看着“受害者”三个字,我差点笑出声。
但我还是通过了。
很快她就发来一大段话。
说她不知道周聿珩和我感情还没破裂。
说周聿珩告诉她,我们早就各过各的。
说孩子是意外,她也很痛苦。
最后一句是:
【许姐,孩子已经六个月了,求你别聿珩哥。】
想了想,我还是回复了她两句:
【第一,别叫我姐,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妹妹。】
【第二,我不他,我只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账。】
她沉默了很久。
再发来时,语气变了。
【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的事业毁了,离婚后你什么也别想拿到!】
看到这句话,我忽然明白。
她怕的不是孩子没有父亲。
她怕的是周聿珩失去钱、职位和体面。
我截屏发给程砚礼。
他回得很快。
【保存好。后面可能有用。】
7、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快。
周聿珩所在公司主打女性健康和家庭陪伴。
产品还没正式上市,就被律师函点名数据授权问题。
公司公关很敏感。
第二天,内部就暂停了周聿珩的负责人权限。
对外说是“例行合规核查”。
实际熟人都知道,他被架空了。
共同朋友给我打电话,语气复杂。
“舒意,周聿珩最近状态很差。”
见我没说话,她又叹气道:
“他说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朋友被我问住。
我替她回答:
“后悔没藏好?还是后悔不应该把我当成软柿子?”
她不说话了。
其实我不恨朋友替他说话。
在外人眼里,周聿珩确实体面。
名校毕业,事业有成,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他会一边打造“守护女性身体数据”的产品,一边把妻子的身体隐私悄悄放进模型里?
周聿珩再来港城,是个雨夜。
我刚从医院体检回来。
不是生殖科。
是普通体检。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建议规律作息,暂时不要再把怀孕当成任务。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原来我的身体不只是用来生孩子的。
它也可以只是属于我。
我撑伞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周聿珩站在路灯下。
他全身湿透,像等了很久,声音更更是沙哑:
“舒意,我们重新谈谈好不好?”
我没有走近,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看着他:
“程律师已经跟你对接了。”
“我不是来谈协议的,我和叶南枝断了。”
他说的很着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公司那边,我也愿意退一步。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叶南枝肚子里的孩子呢?”
他脸色顿时僵住。
“我会给她该有的经济补偿,但我不会再和她有联系。”
我笑得很讥讽:
“你能不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二十四周的孩子,被你用‘补偿’两个字处理掉。”
“周聿珩,你不是深情,你只是冷血。”
他眼底泛红。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
他张了张嘴。
不等他说话我继续问:
“错在她怀孕被我发现?错在App弹错报告?错在你把我设成访客时没想到我会看到?”
周聿珩沉默了。
“你看,你连真正的错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
“舒意,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一张旧照片。
发黄,失真,边角卷起。
我曾经很想听,现在只觉得廉价。
“你爱的是那个会忍的我。”
“会替你瞒父母,会替你圆谎,会在你缺席时说你忙,会在你冷淡时说你累。”
我挣开他的手。
“那个许舒意已经死在京师了。”
他脸色惨白。
正好程砚礼从停车场走来。
他撑着黑伞,停在我身侧。
没有碰我,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对周聿珩说:
“周先生,如果你继续纠缠,我会建议许女士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周聿珩看向他,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敌意。
“你算什么人?”
程砚礼语气平静。
“她的代理律师。”
他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也是接下来和你谈判的人。”
周聿珩没接。
他看着我,声音发颤:
“你真的不打算给我机会了?”
“不给。”
雨声很大。
可我说这两个字时,心里前所未有地安静。
8、
离婚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月。
周聿珩从一开始的不肯签,到后来的讨价还价,再到最后沉默。
他的变化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
是因为公司撑不住了。
合规调查往深处走,发现问题不止我一个。
组为了追求样本真实性,内测用户授权文件做得很粗糙。
尤其涉及孕期、备孕、体重、经期这些敏感信息,漏洞一堆。
公司融资方要求切割责任人。
周聿珩被迫离职。
离职那天,他给我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说他这些年压力很大。
说他想证明自己。
说叶南枝出现时,给了他一种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
说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流产后的脆弱。
最后他说:
【舒意,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会陪你去医院。】
我看完,删了。
如果时间能重来?
时间不会重来。
我也不会再把自己交给他。
婆婆倒是比他更现实。
周聿珩失去工作后,她第一时间去找叶南枝。
要求叶南枝把周家花的钱还回来。
还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周家养。
叶南枝当然不肯。
两个人在公寓楼下闹到报警。
叶南枝当着警察的面哭,说周聿珩骗她,说他承诺离婚娶她,说她也是受害者。
婆婆骂她不要脸。
叶南枝骂婆婆早就知道还装正经。
这场闹剧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和妈妈逛菜市场。
妈妈挑了一把小葱,问我:
“想吃鱼还是排骨?”
“排骨。”
“那就排骨。”
我突然笑了。
原来人生变好不是一瞬间天崩地裂后的逆袭。
而是某个普通傍晚,你终于不用再守着手机等谁回家,不用再计算时间,不用再因为别人一句话怀疑自己。
你只是认真想,今晚吃鱼还是排骨。
签协议那天,地点在程砚礼律所。
周聿珩来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瘦得厉害。
桌上放着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清单、数据删除承诺函。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属于你的,我都补。”
夫妻共同财产被用于叶南枝的部分,他同意折价返还。
我的医疗和健康数据,公司出具删除证明,并支付相应赔偿。
材料里涉及我的内容,全部停止使用。
我翻完文件,签下名字。
笔尖落下那一刻,我没有哭。
只觉得一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了。
周聿珩签完后,没有立刻走,而是问我:
“舒意,那台体脂秤,你还留着吗?”
我摇摇头,回答的很脆。
“扔了。”
他苦笑一声:
“我当初真的是想送你礼物。”
“也许吧,但后来你把它变成了刀。”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还能不能弥补?”
“不能。”
走出律所时,阳光正好。
程砚礼走在我身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后续手续我会处理。”
我说: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
“许舒意,今天可以庆祝。”
我愣了愣。
庆祝离婚,听起来有点荒唐。
可想了几秒,我笑了。
“那就庆祝一下。”
9、
半年后,我在港城买了一套小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
阳台朝南,下午有很好的光。
爸妈陪我去看房时,爸爸嫌楼层高,妈妈嫌厨房窄。
我却一样喜欢。
因为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一小片海。
签合同那天,我忽然想起京师那套房子。
我在那里住了两年。
认真布置,认真打扫,认真把它当成家。
可那里连一台体脂秤都在提醒我,我只是访客。
现在这套房子,没有智能系统,没有共享空间,没有谁把我分成用户等级。
门锁密码只属于我。
房产证上也只有我的名字。
搬家那天,程砚礼送来一盆琴叶榕。
“乔迁礼。”
我接过来,笑着说:
“律师售后服务这么周到?”
他也笑。
“优质客户可以有。”
这半年里,他一直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不冒进,不打扰。
在我需要时出现,在我沉默时退开。
我去医院复查,他只提醒我带身份证和报告。
从不问我会不会再想要孩子。
也从不把“未来”两个字压到我身上。
这让我很舒服。
后来,我听到过一些关于周聿珩的消息。
他换了行业,去了一个小公司做顾问。
叶南枝生下孩子后,没有和他结婚。
婆婆起初闹着要孙子,后来又嫌叶南枝害周家丢脸,双方彻底撕破脸。
有共同朋友说,周聿珩喝醉时提过我。
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朋友小心问我:
“舒意,如果他真的改了,你会不会......”
我打断她。
“不会。”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条路我走过,前面没有家。
最后一次收到周聿珩的消息,是邮件。
他写:
“我今天路过你以前去的医院,想起你一个人坐在走廊等检查。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拉黑,删除。
没有回复。
不是所有道歉都需要被接住。
有些迟来的愧疚,只是加害者给自己的止痛药。
我不想再当他的药。
周末,我预约了年度体检。
医生看完报告,说我恢复得很好。
我问:
“以后如果我还想要孩子,可以吗?”
医生笑了笑。
“可以。但不急,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可以”两个字流泪。
也没有急着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我只是走出医院,给自己买了一杯热拿铁。
以前备孕时,我连咖啡味都不敢闻。
现在第一口喝下去,苦味和香一起化开。
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晚上,程砚礼发来消息。
“琴叶榕还好吗?”
我拍了照片给他。
叶子舒展开,绿得发亮。
他回:
“养得不错。”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你呢?”
我站在阳台上,看港城夜色落满窗台。
楼下有人牵着狗散步,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远处海面有细碎的光。
我想了想,打字:
“我也不错。”
发送成功后,我放下手机,给琴叶榕浇水。
风从窗外吹进来。
温柔,净。
像新生活终于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