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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一向高高在上的岳母扑通一声跪在我家客厅的瓷砖地上。
“陈远,小浩挪用了公司的钱,你去替你弟弟顶罪自首吧。”
妻子苏敏在一旁死死掐住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老公,小浩才二十六岁,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你不一样,你稳重,你就算受点挫折也能扛过去。”
看着眼前这对理直气壮要毁了我一生的母女,我只觉得这五年的婚姻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见我不为所动,岳母大步冲向阳台,半个身子跨出十二楼的栏杆: “陈远,我数到三!你不答应,我就从这跳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她,拿出手机按下了110: “妈,十二楼跳下去用不了三秒,您跳准点。” “刚好警察来了直接给您收尸,顺便我把小浩也送进去陪您。”
门推开的一瞬间,陈远就感觉不对。
客厅的灯全部开着,白花花的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平时苏敏在家顶多开一盏落地灯,她说大灯费电,一盏就够了。今天不光大灯开着,连餐厅那排射灯都亮了,明晃晃地打在墙上,把他家那套旧沙发照得颜色都浅了一层。
岳母刘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在后脑勺盘了个髻,用一银簪子别着。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甲是新做的,深红色,灯光一照泛着釉光。
她就那么坐着,腰板挺得跟一把没拆封的尺子似的,下巴微微往里收,嘴角往下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串门的,倒像是来开什么会。
小舅子苏浩缩在她左手边的角落里。
陈远差点没认出他来。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的中秋节,那会儿苏浩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牌T恤,脖子上挂个耳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吹他那辆新车,说零百加速多少秒,说等天凉快了带陈远去跑山。
眼前这个人瘦了不止一圈。
颧骨突出来两块,眼窝凹下去两个深坑,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跟好几天没刮似的。他窝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互相搓,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咔咔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连呼吸都是收着的。
妻子苏敏站在阳台门边上。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背靠着推拉门的门框,两只胳膊交叉抱在口,手指头掐着自己胳膊肘的肉,掐得那块皮肤都泛白了。
陈远进门的时候她猛地站直了身子,动作太大,把旁边那盏落地灯撞得晃了一下。灯罩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快步走过来接陈远手里的公文包,手指头碰到他手背,凉得吓人。陈远注意到她眼睛肿着,睫毛膏晕开了一圈黑的在下眼睑上,用粉底盖了但没盖住,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回来了。”苏敏接过公文包,声音比平时低半截,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陈远弯腰换鞋。
他那只灰拖鞋不知道被谁踢到了鞋柜底下,他蹲下去够。蹲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垃圾桶。
桶里扔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盒,盒盖上印着一个他拼不出读音的外国牌子。旁边塞着揉成团的包装纸,纸团缝隙里露出一截撕碎的照片。照片碎片上能看见半条红裙子,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细高跟鞋,鞋跟是亮红色的。
陈远把拖鞋勾出来套上脚,站起身,没提垃圾桶里的事。
“路上堵了一阵。”他说了一句,算是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
其实不堵。
他从公司出来只用了二十分钟,只是在小区楼下坐了一会儿,把下午剩的半包烟抽完了才上来。
刘桂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陈远前那两滴中午吃面溅上的油点子处停了一秒。她嘴角又往下压了压,没说什么,只是把叠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换了个位置,左手放在右手上面,指头轻轻扣着自己的手背。
“妈,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陈远在沙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没往沙发上坐。
那个三人沙发刘桂芬一个人就占了正中间,苏浩缩在最左边,右边空着一块位置。他本来可以坐那儿,但他不想挨着刘桂芬坐。
那张矮凳是平时苏敏坐着换鞋用的,硬邦邦的实木板,没有靠背也没有软垫。他坐上去比刘桂芬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跟她对视。
刘桂芬没急着开口。
她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茶杯是空的。苏敏赶紧小跑过去把杯子接过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杯口还在冒着白汽。刘桂芬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没有喝,就那么捧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热气升上来糊在她脸上。
墙上的挂钟咔咔咔地走着。
苏浩的指关节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脆。
陈远等着。
“陈远,”刘桂芬终于开了口。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你弟弟出了点事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陈远,看着茶几上那个茶杯。茶杯里的水还没凉透,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倒映着头顶那盏大灯的一小块白光。
陈远也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苏浩手腕上那块表上。蓝色的表盘,深棕色的皮表带,走针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声音一快一慢,各响各的。那块表他不认识牌子,但看那个打磨的质感和表盘上的太阳纹,便宜不了。
“什么事儿?”陈远问。
刘桂芬深吸了一口气。
她腔里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暗红色的开衫鼓起来,上面的菱形纽扣绷得紧紧的。然后她慢慢呼出来,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她偏过头看了苏浩一眼,那一眼里有嫌恶,有焦躁,还有一股压着火的狠劲儿。
苏浩被她这一眼看得整个人一缩,下巴快贴到口上了。他的两只手停止了互搓,改成死死抓着自己膝盖上的卫裤布料,指节攥得发白。
“他在公司做财务,你是知道的。”刘桂芬把目光从苏浩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远脸上。这次她看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不躲不闪。“年轻人,经手的钱多了,脑子一热就犯了糊涂。”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稠了。
陈远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他不是没预感到今天没好事,从苏敏打电话催他回来那会儿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喜事。他的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过去三年里刘桂芬带着苏浩上门的每一次——苏浩信用卡逾期被追债那次,苏浩被骗那次,苏浩跟人打架要赔医药费那次。每次都是同一套流程:先板着脸,再叹着气,最后摊开手掌心。
但这次不同。
这次刘桂芬的表情里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呢,陈远一时说不上来,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有股从未见过的狠劲,像是一个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在等最后一张牌翻面。
“他动了公司的钱。”刘桂芬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砸在玻璃上。
苏敏那边传来一声细细的抽气声。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抱着陈远的公文包,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搂着个枕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动了多少?”陈远问。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刘桂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里把那个数字咀嚼了一遍才放出来。
“八十五万。”
八十五万。
陈远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搁在茶几边上。玻璃面板贴着掌心,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扣住了茶几边沿,指腹压在玻璃棱上,有点硌。
八十五万,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年底绩效好的时候能拿个两万。苏敏在美容院做前台,旺季能拿四千多,淡季连三千都够呛。两个人挣的加一块儿,刨去房贷、车贷、物业费、苏敏每个月寄回老家的两千块,能剩下的实在没几个钱。八十五万,让他不吃不喝攒,也得攒个小十年。
苏浩突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全是眼泪鼻涕,鼻头红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下嘴唇哆嗦得连带着下巴都在抖。两只眼睛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底下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
“姐夫,我不是故意的!”他嗓子劈了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了,“我就是一开始手头紧,想先挪一点周转几天再填回去,谁知道后来越滚越大,就……就堵不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碎成了渣渣,脑袋又埋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陈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苏浩大专毕业,是他托大学同学老曹给塞进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曹在那家公司做部门经理,陈远请他吃了两顿饭,好说歹说才把苏浩弄进去。了两年苏浩嫌前台接待工资低,又缠着他妈来找陈远,说要调去财务部,说那边能学东西。陈远又请财务部的主管吃了顿饭,送了两条烟,才把这事办下来。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手腕上那块蓝表盘的表还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妈,”陈远把目光从苏浩身上收回来,转向刘桂芬,“这个数目太大了。得赶紧想办法把钱凑出来还给公司,然后主动跟人家谈,态度好一点,争取私了。真要走法律程序,这个数额够判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平缓,像是在分析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情。
刘桂芬没有接他关于还钱的话。
她把茶几上的茶杯又端了起来,这回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又叮的一声。
“钱的事你不用心。”她说。
陈远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刘桂芬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才到陈远肩膀的位置,但她站起来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随便一撑就起来了,是先低头整了整衣襟下摆,把开衫的两襟对齐拉平,然后才慢慢挺直腰。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仪式。
苏敏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了,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陈远和沙发之间。陈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不是随意站在那里,她是站在了一个能同时拦住他和刘桂芬的位置上。
“陈远。”刘桂芬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瓷砖地。膝盖磕上去一声闷响,不脆,是钝的,像一块肉拍在案板上。
陈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来,弯腰伸手就要去扶。苏敏从旁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两条手臂死死箍住,指甲隔着衬衫袖子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苏敏的力气大得出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板。
“妈!您这是什么!您起来!”陈远的声音拔高了。
他的大脑还没完全处理完眼前这个画面。
那个每次来他家都要拿手指头抹一下窗台看有没有灰的女人。那个在婚礼上因为彩礼少给了三万当场沉下脸来的女人。那个过年吃饭永远坐主位、要他敬三杯酒才肯动筷子的女人。
跪在他家客厅的瓷砖地上。
“陈远。”刘桂芬仰起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真的有泪。不是嚎挤出来的那种,是水光蓄在下眼睑边上,越聚越多,然后顺着眼角的纹路淌下来,把脸上的粉冲出两道浅浅的沟。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她声音在发颤,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往上飘,“今天妈求你。救救你弟弟。”
“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起来好好说——”
“你不答应,我就跪着。”
刘桂芬的膝盖往前蹭了两寸,抬头直直地望着陈远。那个角度让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出来,喉咙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缩。
“小浩才二十六,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比他大,比他稳重,你就算受点挫折也能扛过去。他不行啊陈远,他要是进去蹲几年,出来就是个废人了!”
陈远转头去看苏敏。
苏敏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了,鼻头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两只手还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她的指甲掐得他皮肉生疼,但她的眼神不是那种哀求的眼神,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恐惧,又像是心虚,总之不敢跟他对视超过一秒。
“妈,您让我怎么救?”陈远把声音压下来,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八十五万,我跟苏敏的存款加一块儿,不到十五万。您就算让我凑钱,我也凑不出来。”
“不是让你出钱。”刘桂芬说。
陈远僵住了。
客厅里那个挂钟突然走得格外响,咔、咔、咔,每一下都像是拿锤子敲在耳膜上。苏浩的哭声也停了,空气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那是什么?”陈远问。
刘桂芬仰着头,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去替你弟弟顶罪。”
有那么两三秒钟,陈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桂芬,看着她脸上那两道还没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红了但此刻却异常冷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结婚五年,叫了她五年妈,逢年过节该买的礼物一样没少,该给的红包一分没少。他以为就算处不成亲母子,至少也算半个家人。
“您再说一遍。”陈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之前是震惊和慌乱,现在沉下来了,沉到了一种让苏敏后背发凉的程度。
“你去自首,跟你公司说,是你挪用了八十五万。”刘桂芬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速快了,像是怕被打断,“你也在企业里做财务的,你有这个机会接触公司的账目,说得通。律师我找人问过了,这个数额只要主动自首、全额退还,很可能判缓刑,不用真的去坐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那两道泪痕还在,但眼睛里的水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她就那么跪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又急又密。
陈远把自己的胳膊从苏敏手里抽了出来。
这次他用了劲,不是猛地一甩,而是慢慢往回抽,一点一点地从苏敏的手指头里往外挣。苏敏不肯松,他掰开了她的手指,一一地掰,掰到最后一的时候苏敏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红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商量好的?”他看着苏敏。
苏敏的嘴唇哆嗦着,脑袋摇了两下又点了两下,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点头还是摇头。她的眼泪淌了一脸,睫毛膏彻底晕开了,两个眼眶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戴了个面具。
“不是商量好的……”她伸手要去够陈远,陈远又退了一步,“老公你听我说,我真的是没办法了!小浩他是我亲弟弟,他要是进去了我妈也活不成了!你就当……你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为了你?”陈远看着她,“我去顶罪,去坐牢,是为了你?”
“不一定坐牢的!”苏敏急了,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这次两只手都上来了,攥得死紧,“我查过了,真的!主动自首,全额退赔,可以判缓刑!缓刑就是不用去坐牢,你还是可以在外面工作、生活,不影响——”
“你查过了?”陈远打断她。
苏敏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什么时候查的?”陈远又问。
苏敏的眼神飘了一下。就飘了那么一下,陈远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今天。
不是昨天晚上。
这件事,她们三个已经商量了不止一天了。他想起上个礼拜苏敏突然问他公司财务制度的事,问他有没有人能接触到别的部门的账目,他当时正在修洗手间那个漏水的水龙头,随口说了两句没在意。现在回头想,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刘桂芬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跪了大概三四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身子晃了一下。苏敏赶紧伸手去扶,刘桂芬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沙发扶手站稳了。她整了整开衫的下摆,把膝盖上沾的那块灰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远。
“陈远,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我是你丈母娘,我给你下跪了,这个脸我不要了。但是小浩这件事,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陈远没有说话。
“你想想看,”刘桂芬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要跟他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在现在这个公司了五年了,一个月七千块,有什么前途?就算你这次帮了小浩,你在这边出了事,大不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苏敏嫁给你五年了,没享过什么福吧?你帮她弟弟这一次,我们全家都记你的好。”
“记我的好?”陈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下去了。
“妈,您说的‘记我的好’,是怎么个记法?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子,我背着个罪名去找工作,这叫记我的好?”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变。
她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颧骨处的皮肤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苦口婆心的味道:“陈远,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是一家人过子,谁没个委屈的时候?苏敏嫁给你,我们没要房没要车,彩礼也就意思了一下,这些还不够表明我们的诚意吗?”
陈远转头去看苏敏。
苏敏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互相掐着。她没反驳她妈的话,也没替陈远说一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在地里的木头桩子。
“苏敏,”陈远叫她的名字,“你也觉得我应该替小浩去顶罪?”
苏敏抬起头来,脸上糊满了眼泪,妆花得一塌糊涂。她张了张嘴,声音是碎的:“我……我不知道……但是小浩他真的不能坐牢啊,我妈会死的,她真会死的……”
“那我呢?”陈远问。
“你不会有事的!”苏敏又扑上来,这次直接拽住了他的衬衫袖子,拽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我保证!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等这事过去了,我们好好过子,我们还生个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给你生!”
陈远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就是一弦。这弦绷了五年,今天断了,断得无声无息。
“我不想谈生孩子的事。”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刘桂芬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远,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的话呢?”陈远问。
刘桂芬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阳台。客厅到阳台的推拉门关着,她一把拉开,哗啦一声,玻璃门在轨道上弹了一下。晚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们家住十二楼。”刘桂芬回头看着陈远,半边身子已经跨出了阳台栏杆,“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用不了三秒钟。”
“妈!”苏敏尖叫一声冲了过去。
苏浩也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妈你别这样!姐夫你快答应啊!你真要看我妈跳下去吗!”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阳台上那个跨在栏杆上的身影。
十二楼,跳下去确实用不了三秒钟。晚风把刘桂芬的头发吹散了,那银簪子歪到了一边,几缕白发从髻里散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暗红色开衫下摆在风里翻卷着,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她的眼睛不像是要寻死的人。
陈远见过要寻死的人。他爸当年生病治不好,最后那几天就是这么一种眼神——灰的,空的,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刘桂芬的眼睛不是那样的,她的眼睛又亮又狠,死死盯着他,像一把刀抵在他喉咙上。
楼下有人在喊了。好像有人看到了阳台上的情形,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陈远,我数到三!”刘桂芬又往外探了探身子。
苏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陈远磕头:“老公!我求你了!答应吧!那是我妈!那是生我养我的妈啊!”
苏浩也跪着往陈远脚边爬了两步,抱住他的腿:“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救救我们全家!”
“一!”刘桂芬喊了一声。
苏敏磕头的频率更快了,额头撞在瓷砖地上咚咚地响。苏浩趴在陈远脚边哭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二!”
陈远看着这一切。
看着阳台上那个半个身子悬空的女人,看着地上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的妻子,看着抱着他腿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舅子。客厅的大灯还是那么刺眼地亮着,挂钟还是咔咔地走着,楼下行人的惊呼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别人家的事,他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场荒诞剧。但现在他站在舞台正中间,每个人都在等他接下一句台词。他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三!”刘桂芬的脚又往外移了半寸。
陈远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我考虑考虑。”他说。
刘桂芬的动作停住了。她的半个身子还在阳台外面,风吹着她的头发糊了半边脸,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往下压,不是放松,是一种计谋得逞之后的克制。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陈远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件事太大了,我不可能现在就做决定。”
刘桂芬慢慢从阳台边上退了回来。
苏敏和苏浩立刻围上去,一个扶着她左边的胳膊,一个扶着她右边的胳膊。苏敏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拿袖子去擦刘桂芬脸上的泪痕,自己的眼泪又滴在刘桂芬的肩膀上。苏浩在旁边哆哆嗦嗦地站着,不敢看陈远,也不敢看他妈。
张秀兰甩开他们的手,走到陈远面前。
“你要考虑多久?”
“三天。”陈远说。
“不行。”刘桂芬摇头,下巴绷得紧紧的,“最多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你的答复。你要是敢耍花样,陈远,你记着,我说跳就跳。”
陈远看着她。看着那双刚刚流过泪、此刻却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焦躁,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唯独没有愧疚。
“好。”他说,“就一天。”
刘桂芬这才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易。她低头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服,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把那快要掉下来的银簪子重新别好。
“那今晚我就在这住下了。苏敏,把客房收拾出来。”
苏敏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进客房。她经过陈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就剩下陈远、刘桂芬和苏浩三个人。
苏浩不敢看陈远的眼睛,缩着肩膀站在他妈身后,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仔。
“苏浩。”陈远开口。
苏浩整个人抖了一下。
“八十五万,你都花哪儿了?”
苏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东西。他转头看了一眼刘桂芬,刘桂芬没有看他,端起了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我……我买了个表,然后……”苏浩说。
“还有呢?”陈远盯着他。
“跟朋友投了点生意,然后……就花了……”
“什么生意?”
“就是那种……”苏浩的眼睛在眼眶里乱转,最后定在茶几腿上不抬头了,“姐夫你就别问了,反正钱已经花没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远没有追问。
他已经明白了。这笔钱,要么是糟蹋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要么就是被苏浩自己偷偷藏了一部分。不管哪种情况,他今天是问不出来的。
客房那边传来铺床单的动静。苏敏在翻衣柜找枕头,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刘桂芬把茶杯搁下,看了陈远一眼。
“早点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正常,像一个心的长辈在叮嘱晚辈,“明天还得上班。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她转身进了客房,苏浩跟在她后面,像个影子。
客房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门锁扣进槽里。
客厅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茶几上刘桂芬喝剩的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咔咔地走,一秒钟一下,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敏从客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慢慢走了过来。
她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拉他的手。陈远把手挪开了。
苏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老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远问。
“就是……就是上个礼拜。”苏敏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挂钟的走动声盖住了。
“上个礼拜什么时候?”
“小浩来找我,说他闯祸了。我不敢瞒你,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妈知道了,我妈说……说只有你能救他。”
“所以你们娘仨就一起商量了一个礼拜,最后决定让我去顶罪。”陈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苏敏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没有商量!我不想害你的,我真的不想!但是小浩是我亲弟弟啊陈远,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吗?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次吗?”
陈远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沙发上哭成一团的妻子,看着她那张糊满了眼泪和睫毛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她之间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隔着了。
“我去睡了。”他说。
“陈远!”苏敏在他背后喊,声音已经快崩溃了,“你要是真不答应,我妈明天真会跳的!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死了她!”
陈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一栋一栋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远处高架桥上串着一条移动的光带。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在过自己的子。有人围着饭桌吃饭,有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哄孩子睡觉。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十九层,有一个男人正坐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手脚冰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远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几秒,然后接了。
“喂?”
“陈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我是。您哪位?”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对方顿了一下,“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陈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撞在腔上,咚的一声。
“什么事?”
“你小舅子挪用的,不止八十五万。”
陈远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那个人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又持续,像一针扎进耳朵里。
不止八十五万。
陈远盯着手机上那串陌生号码,心脏在腔里一下一下地撞。他想拨回去,手指按在回拨键上按了两下,又停住了。
对方用的是网络电话,回拨没用。
客厅里传来苏敏的脚步声,她在门外停住了。
“老公,你睡了吗?”
陈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门外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远去了。
陈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又缓过来,缓过来又麻了。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高架桥上的光带也断成了一截一截的。
凌晨一点多,他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客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刘桂芬和苏浩坐在床边。两个人面对面,表情都很凝重。刘桂芬在说着什么,嘴唇翻得很快,手势也多了起来。苏浩低着头,时不时点头。桌上摊着几页纸,密密麻麻印满了字,纸角被灯光照得发白。
陈远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他打开手机,翻到苏浩的朋友圈。
最近三个月,苏浩发动态的频率明显高了。高档料店的摆盘,酒吧里举杯的自拍,某次车展上靠在一辆银色跑车旁边的全身照。那张照片配的文字是“新伙伴,以后请多关照”,底下四五十个赞。
陈远放大了那张照片。跑车的车标他不认识,但看那个造型和漆面的光泽度,少说也得百八十万。他又往前翻了两条,是一张在某个高档小区地下车库拍的照片,照片角落里停了一排车,车顶反射着车库的暖光灯。
他截了个图,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魏铮”的名字。
魏铮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市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这个人别的本事不说,查账是一把好手。
这个点打电话肯定不合适。陈远发了一条微信。
“睡了没?明天早上有空吗,有急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屏幕就亮了。
“你特么看看现在几点。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吧。明天早上八点,以前学校后门那家早餐店。”
“行。要我带什么吗?”
“把你能查账的电脑带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陈远,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明天跟你说。”
“成。八点见。”
陈远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现在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六点四十,闹钟响了。陈远起身洗漱,动作放得很轻。客厅里静悄悄的,客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换了件净的衬衫,把昨晚那件扔进了洗衣机。
“这么早去哪?”
苏敏的声音从主卧门口传来。她披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
“去公司。”陈远没看她,低头系鞋带。
“你今天还上班?”
“不上班哪来的工资?”陈远站起来,拿上手机。
苏敏走过来拦住他。她站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两只手撑着两边的墙壁,把路堵死了。
“妈说了,今天下班前你必须给答复。”她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是哑的,昨晚上哭哑的,“你别想拖,拖不过去的。”
陈远终于看向她。
“苏敏,咱俩结婚几年了?”
苏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五年了。”
“五年。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你……”她眼神开始躲闪,“挺好的。”
“对你家呢?”
“也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陈远问。
苏敏的脸色变了变。她把手从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攥着睡袍的带子来回绞。
“我没有害你……我真的是在救小浩,也是在救这个家……”
“用毁了我的方式来救?”陈远摇头,摇得很慢,“苏敏,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人,对吗?”
“不是!”她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低,“你是我老公!我当然在乎你!但是小浩的事不一样,这是要坐牢的!你不一样,你不会坐牢的,我保证你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陈远问她。
苏敏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侧身从她身边挤过去,拉开门。
“晚上我会回来。”
“陈远!”苏敏在他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做傻事!我妈昨天真会跳的!”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对着镜面看自己。衬衫领子没翻好,左边翘着,右边压着。他伸手整了整,手指碰到下巴上的胡茬,刺刺的。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是他自己的,但又不像是自己的——眼角没睡好的红肿还在,但瞳孔是沉的,像一口井。
七点半,陈远到了约好的那家早餐店。
店刚开门,蒸笼还没上汽,老板在门口支桌子。魏铮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旁边搁着台笔记本电脑。
“你可算来了。”魏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这脸色,昨晚没睡?”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豆浆。
“魏铮,帮我查个人。”
他把苏浩的朋友圈截图推过去。魏铮接过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你那个小舅子?他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他说他挪了公司的八十五万。”
魏铮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多少?”
“八十五万。但是……”陈远停了停,“昨晚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止挪了这个数。”
“谁打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用的是网络电话,回拨不过去。”
魏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碗推到一边,打开电脑。
“他的消费记录你能找到吗?朋友圈这些光看照片判断不出具体金额。这辆车,光看照片看不出来是借的还是买的。不过这个表……”他把那张手表特写放大了,“这个牌子基础款都得十万往上,他戴的这款带月相功能,少说十八九万。”
陈远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两圈。
“魏铮,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苏浩他们公司最近半年的账目有没有异常。第二,帮我找人查一下苏浩名下有没有什么大额消费记录,房产、车产、银行流水,能查到的都帮我查。”
魏铮犹豫了一下。“陈远,这事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始查,可能查出来的东西会让你……”
“让我更难受?”陈远接过话,“现在已经够难受了。”
魏铮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但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出结果。”
“够了。”
陈远站起来,把豆浆钱压在碗底下。
“你去哪儿?”魏铮问。
“去他朋友圈里那个小区看看。”
那个小区叫翠湖湾,陈远打了个车,四十分钟才到。小区大门修得像个五星级酒店,门口站岗的保安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
陈远没进去。他绕到小区侧门,找到了门口一个正在抽烟的大爷。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个保温杯。
陈远递了烟过去。
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陈远蹲下来,跟大爷平视,“这小区里有没有一个姓苏的年轻男的租房子?大概二十六七岁,瘦高个。”
大爷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姓苏的倒是有,不过是个女的。”
“女的?多大年纪?”
“五十来岁吧,上个月刚租的,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大爷把耳朵上那烟拿下来,陈远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租了两室一厅,说是自己住,但来送快递的说经常看见个年轻男的在里面。谁知道呢,现在这年头,什么事都有。”
“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陈远问。
大爷吐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姓刘,全名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自己去物业问问吧,他们那儿有登记。”
陈远站起身,腿蹲得有点麻。他站在原地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看着翠湖湾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心里有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姓刘,五十来岁,上个月刚租的房子,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一男一女进进出出,女的登记租房,男的住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给魏铮发了条消息。
“再帮我查个人。刘桂芬,我岳母。查她名下有没有房产、车辆、大额存款。特别是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重点查有没有跟苏浩公司有关联的账户。”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魏铮回了一个字。
“。”
2
陈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翠湖湾侧门站了十来分钟。
那个抽烟的大爷续了第二,眯着眼看他还没走,拿烟头朝马路对面指了指。
“小伙子你要是想等那个女的,这个点儿她一般不在,下午三四点才回来。”
陈远问您怎么知道,大爷笑了一下,说这小区进出的人我看了俩月了,谁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比他们自己家人都清楚。
陈远又问那个年轻男的呢。
大爷想了想,说那小子没准点儿,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见人,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在门口吐了好几回,保安都认识他了。
陈远道了声谢,在路边拦了辆车往回走。
车上他把窗户摇下来半截。十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左边脸颊发麻,眼睛也跟着涩起来,他揉了揉眼眶,揉出一手的酸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红绳子吊着个小木牌,随着车子拐弯晃来晃去。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两个主持人在聊哪条路又堵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陈远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面反复转着大爷说的那些话——姓刘,叫什么芬,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
刘桂芬。他岳母的名字。
那个昨晚跪在他家客厅地上、眼泪淌了一脸、哭着求他救儿子的女人,上个月掏出一笔现金在那种大理石贴面的高档小区里给儿子租了两室一厅。租客登记的是她的名,实际住的是苏浩。苏浩朋友圈里那辆银色跑车,少说也得大几十万,再加上魏铮估的那块表,光这三样加起来就奔着八九十万去了。还不算苏浩自己说的请客吃饭、亏损,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女朋友。八十五万?苏浩嘴里说出来的八十五万,恐怕连真实数字的零头都不够。
车拐进他家那条街的时候,路两边停满了车,司机骂了句娘,说你看看现在这人停车的素质。陈远没搭腔,他盯着窗外那排老居民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跟翠湖湾那种门头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车停了,陈远付钱下车。他在楼下抽了烟,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里才上去。
电梯还是那部老电梯,按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按下去要等两秒才亮。电梯上行的时候钢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有人在头顶拉一把生了锈的锯。
门没锁。
陈远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刘桂芬坐在老位置上,腰板还是那么直,昨晚跪出来的膝盖淤青被裤腿遮住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苏浩窝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没喝,就那么捧着。苏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捏着一把芹菜。
“回来了。”刘桂芬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饭了没?苏敏在做饭,一会儿就好。”
陈远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他没有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三个人。刘桂芬被他这个站姿弄得有点不舒服,换了个坐姿,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
“妈,上午我去了一趟翠湖湾。”陈远说。
刘桂芬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条往下拉的纹路加深了一点。
“什么翠湖湾?”她问。
“开发区那个小区。大门修得跟酒店似的,门口保安戴白手套。”陈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他在翠湖湾门口拍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上个月有人在那边租了一套两居室,一次付了半年,租客登记的名字叫刘桂芬。”
苏敏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芹菜还捏在手里,叶子上的水滴滴答答掉了一路。她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妈,嘴唇白了。
刘桂芬没有看手机。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下方那块皮肤微微起伏了一下。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比平时响。
“你跟踪我?”她抬起眼皮看陈远。
“没有。我就是去转了转,顺便跟门口大爷聊了会儿天。”陈远在矮凳上坐下,跟她面对面,“妈,我就想问您一件事。那套房子的租金加上押金,少说十万块,这钱是哪儿来的?”
“我的钱。”刘桂芬说,“我的养老钱。”
“您的养老钱。”陈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苏浩朋友圈里那辆跑车呢?也是您的养老钱买的?”
苏浩的肩膀抖了一下,杯子里水晃出来几滴洒在裤子上,他赶紧低头去擦。
“车是借的。”刘桂芬面不改色,“他朋友的车,借来开两天拍个照。”
“什么朋友?我让魏铮去车管所查了,那辆车登记在苏浩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浩猛地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刘桂芬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刘桂芬看着陈远,眼睛里那种客客气气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像冬天早上窗户外面结的那层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浩挪用的恐怕不止八十五万。”陈远一字一顿,“翠湖湾租房十万,跑车落地少说六十万,那块表小二十万,加起来已经快九十万了。他朋友圈里还有那么多请客吃饭的照片,还有那个给女朋友花的钱。妈,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多少?”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层。苏敏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一动不动,那把芹菜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也没捡。苏浩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刘桂芬盯着陈远看了很久,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两圈。然后她把后背靠进沙发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陈远看得很清楚,那个笑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既然都摊牌了那就摊吧”的破罐破摔。
“你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瞒你了。”刘桂芬说,“实话告诉你,小浩挪了大概两百八十多万,具体数字我也说不清,他不肯说。”
两百八十多万。
陈远的手指扣住茶几边沿,指腹压在玻璃棱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咔咔声,还有苏浩闷在手心里的哭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但谁都听不清。
“这钱都花哪儿了?你让他一五一十写下来。”陈远说。
刘桂芬没有让苏浩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说苏浩去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的,叫方晴,也不知道真名假名,说是做平面模特的。那女的天天带着苏浩出入高档场所,今天买个包明天做个脸,一个月能花掉十几万。苏浩那点工资哪够,就开始从公司账上挪,先是小额的,几千几千地挪,后来胃口大了,胆子也大了,十万二十万地往外转。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窟窿已经捅到了快三百万。
陈远听到“方晴”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垃圾桶里那张撕碎的照片,半条红裙子,亮红色高跟鞋。是苏浩撕的,还是刘桂芬撕的?
“那个方晴人呢?”陈远问。
刘桂芬冷笑了一声。“跑了。一个礼拜前就联系不上了,电话停机,微信拉黑,租的房子也退掉了。小浩就是发现她跑了才慌了神,跑来跟我和他姐坦白。”
陈远站起来走到苏浩面前,低头看着他。苏浩感觉到他站在面前,不敢抬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陈远把他两只手从头发上掰开,拽着他胳膊拉起来,扯得苏浩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苏浩你看着我。”陈远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让苏浩更害怕,比吼他还怕。苏浩被迫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鼻头红得发亮,眼睛不敢跟陈远对视,不停地往旁边飘。
“你听着,”陈远说,“你现在把你记得的每一笔钱花在哪了,都给我写下来。方晴花了多少,租房花了多少,买车花了多少,买表花了多少,还有那些请客吃饭乱七八糟的,一笔一笔写清楚。你要是再敢瞒一块钱,这事儿我彻底不管了,你跟你妈自己想办法。”
苏浩的嘴唇哆嗦着,转头去看刘桂芬。刘桂芬靠在沙发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冲他点了一下头。
苏敏小跑着去拿了纸笔过来,苏浩趴在茶几上开始写。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到方晴那几笔的时候整个行都斜了,像是在纸面上打了个趔趄。
趁苏浩写字的工夫,陈远给魏铮发了条消息,把最新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他要不要报警。魏铮秒回了三个字:“你先录音。”陈远回了个“已经在录了”,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帮我把这些证据整理一下,回头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可能需要全部交给警方。”
魏铮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回了一句话:“你得先把自己摘净。顶罪的提议是他们提的,你没答应也没参与。录音里要把这一点钉死,不然到时候你也有麻烦。”
陈远把手机收好,走回沙发边。苏浩还在写,纸已经写了大半页,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刘桂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脸色灰败了许多,刚才那股冷硬的劲儿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疲惫的底子来。苏敏把地上的芹菜捡起来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偷瞄一下陈远的脸色,又赶紧收回目光。
苏浩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推过来。陈远拿起来看。租房一年十万,跑车落地六十三万,手表十八万五,方晴各种花销合计将近一百一十万,再加上吃喝玩乐、酒吧KTV、跟狐朋狗友的旅游开销,林林总总列下来,总计两百八十七万。
陈远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向刘桂芬。
“妈,您之前说让我替苏浩顶罪,说只要还上六十五万就能判缓刑。现在真实数字是两百八十七万,就算我把房子卖了、把存款全拿出来、再加上卖车卖表的钱,撑死凑个四五十万。剩下两百多万的窟窿怎么填?”
刘桂芬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够的部分,我去借。”
“跟谁借?”陈远追问,“您那些亲戚朋友,谁能一下子拿出两百多万?”
刘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低声说:“我有一套老家的房子,卖了能凑个三十来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陈远看着她那副强撑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她本没地方想办法。两百多万的窟窿,别说借不到,就算借到了拿什么还?苏浩一个挪用公款的会计,就算不坐牢以后哪个公司还敢用他?他自己那点工资,还利息都不够。
“妈,我跟您说实话。”陈远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谈一件公事,“您现在就是把老家房子卖了,把翠湖湾退了,把车和表全卖了,加起来最多七八十万。还剩两百万的缺口。”
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刘桂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两百万,来了也堵不上。”
刘桂芬的脸彻底垮了。之前撑着她的那股子硬气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个洞,嗤嗤地漏光了,她瘫在沙发里,眼神发直地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那你是什么意思?把小浩交给警察?”
苏浩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跪,是两条腿同时砸在地砖上,膝盖骨磕在瓷砖上那声闷响比昨晚更脆更响,听着都疼。
“妈!我不去坐牢!我不去!”他爬过去抱着刘桂芬的腿,哭得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妈你救救我!你跟姐夫说说!你们一定有办法的!”
刘桂芬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儿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把手放到苏浩头顶,手指头慢慢收拢,揪住了他的头发,揪得苏浩吃痛地仰起脸来。
“你早什么去了?”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音尖利得像是碎玻璃刮在水泥地上,“我让你别跟那个姓方的来往,你听了吗?我让你把钱还回去,你还了吗?现在好了,窟窿捅到快三百万,你让我拿什么救你?把我的命卖了也凑不出三百万!”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劈了叉,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昨晚那种可以控制的掉眼泪,是真的失控了,泪水从眼角挤出来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苏浩仰起的脸上。
苏敏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妈和亲弟弟哭成一团,自己也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三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客厅里来回撞,把墙上那口挂钟的走针声彻底淹没了。
陈远没有动。他坐在矮凳上,看着面前这一幕。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毕竟朝夕相处五年的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说完全没感觉是假的。但那种触动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盖过去了——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同情,他们要的是他的人生。这两百八十七万的窟窿,如果不是他今天查出了真相,明天他就要顶着“挪用公款”的罪名去自首,然后面对一个他本扛不动的烂摊子。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刘桂芬面前。
“妈,您听我说最后几句。”
刘桂芬抬起头,脸上全是湿的,花白的头发从簪子里散出来好几缕贴在太阳上,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陈远看着她这副样子,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第一,我不会替苏浩顶罪。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欠你们家的,更不欠苏浩的。”
刘桂芬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第二,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让苏浩去自首。主动自首加上全额退赔,确实有可能从轻量刑。现在不主动,等公司发现报警,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浩趴在地上喊我不去我不去,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陈远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我会帮你们把能凑的钱列个清单。翠湖湾的房租押金退了能拿回来多少,车能卖多少,表能卖多少,老家的房子能卖多少,我帮你们算清楚。剩下的缺口,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客厅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刘桂芬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抬起头看着陈远。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志在必得的算计,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冷硬,而是一种被抽空了之后的茫然。
“你真的不帮?”她问。声音很小,不像是责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接受的答案。
“妈,我不是不帮。”陈远说,“帮有很多种帮法。替他去坐牢不叫帮,那叫替他去死。”
刘桂芬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还趴在自己腿上的苏浩,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的苏敏。过了很久,她慢慢把苏浩从自己腿上推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定。
苏敏慌了,从地上爬起来要追过去。陈远伸手拦住了她,苏敏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两道红印子,陈远没松手。
“妈!”苏敏隔着陈远的胳膊朝阳台喊,声音尖得刺耳。
刘桂芬没有跨上栏杆。她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撑着阳台的瓷砖台面,肩膀微微塌着。风吹过来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银簪子从发髻里滑出来,叮当一声掉在瓷砖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阳台排水口旁边停住了。
“妈,外面凉,进来吧。”陈远说。
刘桂芬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阳台飘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小浩刚生下来那年,他爸在建筑工地上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腰就是这么弯坏的。他不好好读书,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我想着不读书就不读书吧,让他姐给他找份安稳工作,娶个媳妇好好过子。谁知道他把自己作成了这个样子。”
她转过来,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吹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在颧骨上。她看着陈远,眼神疲惫到极点,反而显得平静了。
“你说得对。两百八十万的窟窿,也堵不上。”
她从阳台上走回客厅,走到苏浩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起儿子的脸。苏浩哭得整张脸都是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刘桂芬用大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地擦,擦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眼泪都擦净。
“去自首吧。”刘桂芬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苏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妈,像是没听懂她说了什么。苏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陈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妈……”苏浩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不去……我害怕……”
“怕也得去。”刘桂芬说。她的声音没有抖,反而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较了三天三夜的劲之后,那股劲儿终于泄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疲惫和平静。“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妈陪你去。”
苏浩抱住刘桂芬的腰,哭得浑身都在抽搐。他的哭声闷在刘桂芬的开衫里,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刘桂芬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像是他小时候做了噩梦哄他睡觉那样。
苏敏站在旁边,眼泪淌了一脸,她转头看向陈远,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陈远,我……”
陈远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我没想到会这样”、“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你就不能帮一次吗”。他听过太多遍了,没有新的。他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
“我去一趟魏铮的事务所,让他帮你们把自首的材料整理一下。需要什么手续、找哪个部门、怎么说,他都懂。”他站在门口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刘桂芬,又说了一句,“晚上之前我会回来。”
苏敏追到门口,站在玄关处,两手绞在围裙上,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点什么,但直到陈远把门带上,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远把车停到魏铮事务所楼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这栋写字楼藏在老城区一条单行道里,电梯间的墙皮常年湿,按一下按钮能掉下一小撮白灰。陈远在电梯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电梯升到五楼的时候猛地顿了一下,灯闪了闪,然后又继续往上走。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魏铮的事务所在七楼,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小办公室,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文件夹,窗户边上摆了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顶上两片还是绿的。魏铮正对着电脑屏幕啃一个肉夹馍,油纸摊了一桌,看见陈远进来,他把肉夹馍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小舅子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陈远把上午在翠湖湾打听到的事、回家之后跟刘桂芬的对话、苏浩写的那张消费清单,全都跟魏铮说了一遍。魏铮听着听着就把眼镜摘了,捏着鼻梁来回揉,揉了好半天才重新戴上。
“两百八十七万。”他反复念了两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亏你昨天还跟我说是八十五万。这要是你昨天真答应了她们去顶罪,今天你去自首说的也是八十五万,警方一查账发现是两百八十七万,你会被认定为不坦白、态度不老实,到时候别说缓刑,实刑都得往上靠。”
他打开电脑,把屏幕转过来给陈远看。“你让我查的,我这边查到的东西跟你小舅子写的基本对得上。刘桂芬名下确实有一个账户在最近四个月里有大额资金进出,总额大概一百六十多万。也就是说,苏浩挪的钱里有一大半是经过他妈的手转出去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陈远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数字,沉默了。
这个消息他上午在翠湖湾门口就预感到了,但从魏铮嘴里说出来、配上电脑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截图,那种沉重感还是不一样。刘桂芬不是后来才知情替儿子隐瞒,她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那个账户开在她名下,每一笔转账都要她本人作或者至少验证通过才能完成。她在整个事件里的角色,恐怕比苏浩只重不轻。
“你打算怎么办?”魏铮把电脑转回去,从烟盒里抽出两烟,一递给陈远,一自己叼上。
“我想让她也去自首。”陈远接过烟,在桌角磕了磕,但没点。
魏铮正在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火苗在打火机上跳了两跳才移开。“你想清楚。她是你丈母娘,你让她去自首,你老婆那边你怎么交代?”
陈远把打火机从魏铮手里拿过来,自己把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光束里慢慢散开。
“如果她不主动去,等苏浩自首之后警方查账,她一样跑不掉。被动被抓和主动自首,量刑差别很大。我让她去,不是在害她,是在帮她。”
魏铮不说话了,叼着烟抽了大半,然后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
“你要是真打算这么做,那我建议你动作快点。苏浩他们公司那个财务主管上周已经请了审计进场,最迟再过两三天,这笔账就会被查出来。一旦公司先报警,苏浩就不是自首了,他妈也跑不掉。”陈远把烟掐了站起来,“那你帮我准备两份自首需要带的材料清单,一份苏浩的,一份刘桂芬的。我现在回去跟他们谈。”
从魏铮事务所出来,陈远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小区附近那家工商银行,把自己名下的存款打了一份流水。十五万出头,这是他和苏敏结婚五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他又把房贷剩下的余额查了一下,如果按市场价卖掉,刨去银行贷款,大概能拿回来二十五万左右。
他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来分钟,拿手机算了一笔账。卖房能拿二十五万,存款十五万,合计四十万。苏浩的车能卖个四十万出头,表十五万,翠湖湾退了能拿回七八万,刘桂芬老家的房子撑死卖三十万。全部加起来,大概一百三十万左右,还差一百五十多万。
一百五十多万的缺口。
陈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管怎么说,他得先把这四十万拿出来——不是替苏浩还债,是替苏敏留一条后路。这件事不管结局如何,他和苏敏的婚姻大概也走到头了。她能带着她妈和她弟弟一起算计他,这个结他解不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推开门,客厅里开着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上。刘桂芬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但腰板不直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靠背里,看起来比昨晚老了不止十岁。苏浩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眼泪了,就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腿。苏敏在厨房里热饭,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端出来的菜又原样端回去,没人动筷子。
陈远在矮凳上坐下来,把两份材料清单放在茶几上,一份推到刘桂芬面前,一份推到苏浩面前。
“这是自首需要准备的材料。”他说,“苏浩的、还有妈的,都在这里。”
刘桂芬看着面前那张纸,手指头抬起来又放下去,没有拿。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沙哑的问话。
“我也有?”
“您的那个账户,警方查账的时候一定会查到的。”陈远说,“您要是主动去自首,可以争取从轻处理。等苏浩的事发了您再被动被抓,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敏从厨房里冲出来,站在陈远面前,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身子都在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
“陈远!那是我妈!你想让我妈也进去?”
“我是在帮妈。”陈远说,“现在去,叫自首,可以从轻。等警察来敲门,那就是抓捕,没有从轻这一说。”
“你就是在报复!”苏敏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你觉得我们全家合起伙来骗你,所以你现在要把我们全家都送进去!陈远你太狠了!我跟你过了五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狠!”
苏敏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陈远的下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陈远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就那么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指尖沾了点血。他看着指尖上的血,又看了看苏敏气得浑身发抖的脸,心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知道苏敏为什么失控——不是因为他刘桂芬自首,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会再无条件地为她和她家牺牲了。那种习惯了五年的掌控感,今天断了。
“苏敏。”他叫了她的名字,“你打我这一下,我受着。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妈要是不去自首,最多一个礼拜警察就会上门。到时候你想让我帮,我也帮不了。”
一直沉默的刘桂芬突然开口了。
“我去。”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清了。苏敏猛地转过头看她妈,脸上的愤怒还挂着,又被震惊覆盖了一层,表情一时间僵在脸上。苏浩也抬起了头,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我陪小浩一起。”刘桂芬说。她的嗓子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哽咽,“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着,不拖累你们。”
苏敏膝盖一软蹲在了地上。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苏浩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哭了两声又停住了,像是眼泪已经哭了。只有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腰板又挺直了起来,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坍塌只是幻觉,她又变回了那个永远不低头的女人。
“走吧。”陈远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送你们去。”
晚上八点四十,陈远把车停在了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门口。大门已经关了,旁边的接待室还亮着灯,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门口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苏浩站在车旁边不敢往前走,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刘桂芬站在他旁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他卫衣的帽子拉平整,然后牵起他的手。
“走吧,妈陪你。”
苏浩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陈远,是苏敏。苏敏站在车旁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哭声漏出来。苏浩看了她三四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姐对不起”,然后他转回去,跟着刘桂芬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陈远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人走进接待室,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白炽灯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来,两个人影在里面变成了两团模糊的轮廓。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旁边的苏敏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两天后,苏浩和刘桂芬被正式刑事拘留。因为主动自首并且积极配合退赃退赔,警方给出的初步意见是从宽处理,但具体怎么判还要等法院那边最终的量刑。魏铮帮忙找了个靠谱的刑辩律师,说这种情况苏浩作为主犯大概率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刘桂芬是从犯加上自首,有可能判缓刑。
陈远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四十平米的小两居,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来看房的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个大肚子,大概六七个月了,两个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阳台上看了看采光,最后在厨房里小声商量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男的跟陈远握了个手,说哥你这房子保养得真好,他们看了好几套,这套最满意。
签合同那天,陈远把钥匙交给那个孕妇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住”,然后就走了。
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了三个纸箱,衣服一箱、书一箱、杂物一箱,摞在后备箱里。结婚照他没有带走,取下来靠在客厅墙角。照片里他和苏敏穿着婚纱礼服笑得正开心,背景是一片假的薰衣草田,滤镜调得特别蓝。那是他花了将近两个月工资拍的,苏敏选的最贵的套餐。现在看着那张照片,他觉得里面那两个人好陌生,像是上辈子的事。
苏敏一直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发了三条约见面谈离婚协议的事,都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律师说这种情况可以走诉讼离婚,就是时间会长一点。陈远说不急,他等得起。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三楼,朝北,晒不到太阳,但房租便宜。搬进去第一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机声和楼下的狗叫声,闭上眼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一个月后的周末,他接到了苏敏的电话。
“我在派出所门口。”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感冒了,“妈判了缓刑,今天出来。小浩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律师说大概率四年。”
陈远靠着床头坐着,听着电话里苏敏的呼吸声,没有说话。
“我把翠湖湾退了,车和表都卖了,老家的房子也卖了。”苏敏顿了顿,“还差一百一十多万。我妈说她想见你,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陈远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锅铲刮在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敏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你还在吗”。
“我在。”他说,“你跟妈说,好好过子。欠的钱慢慢还,总能还完的。别的,不用说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床头,仰面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那层灰比前些子薄了,隐约能看见云后面透出来的一点亮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闭上眼睛。
隔壁的电视机还在响,好像是哪个台在重播昨晚的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楼下那户人家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有人上楼梯,脚步声从一楼一直响到四楼,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陈远就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