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顾言深是在第二天早上摊牌的。
他把那张揉皱的取件确认单拍在桌上,站在沈念禾面前。
"你去过朗庭?"
沈念禾正在收拾自己的画具。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去过。"
"什么时候?"
"你升职晚宴的前一天。"
顾言深的眼神收紧了。
"你去什么?"
沈念禾把最后一支画笔进笔筒,转过身来。
"我本来想给你买那套你在橱窗前看了两次的西装,攒了半年,两万三。"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到顾言深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然后经理告诉我,你有一位未婚妻,叫苏晚晚,你给她定了五套高定礼服,三十万。"
客厅安静了几秒。
"念禾,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你说。"
"那是工作关系。苏晚晚是锐盛海外方的负责人,我们有商务往来。那几套礼服是公关需要,走的公司预算。"
"经理说是你私人账户付的款。"
顾言深的嘴唇绷了一下。
"经理说错了,他不了解内部流程。"
"那'未婚妻'呢?也是经理说错了?"
"商业场合需要一些身份包装,你不懂这些。"
沈念禾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镇定。五年来他一直是这样,永远有一套逻辑可以把所有疑问消化掉。
"那你晚宴上当着所有同事的面介绍她,也是身份包装?"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答。
"你去晚宴了?"
"我给你送工牌。"
沉默。
"念禾,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刚升职,事情多,你能不能别在这个节骨眼"
"顾言深。"
她打断了他。
"你口中的低欲望,到底只是不想花在我身上吗?"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钉子钉进墙壁。
顾言深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五年,我们住在这间漏水的出租屋。你告诉我真正的灵魂伴侣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礼物,不需要生。"
"我陪你省配送费,陪你走夜路取外卖,发烧冒雨去社区诊所。"
"你说我是唯一懂你的人。"
"但你给苏晚晚买三十万的礼服,给她过生,带她去锦澜会所,让所有人叫她你的未婚妻。"
"你不是讨厌仪式,你只是觉得我不配拥有。"
顾言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念禾,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电话响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晚。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他犹豫了两秒。
沈念禾替他做了决定。
"接吧。"
他接起来。
"言深,周六的包厢确认了,你几点到?......嗯,那我先过去等你。"
苏晚晚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软软的,带着笑意。
顾言深用手捂住话筒,看着沈念禾。
"我先处理这个电话,晚上回来我们再谈。"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玄关。
在门口停了一秒。
"别想太多。"
门关上了。
沈念禾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道消失。
她等了五分钟。
确认他走远之后,拿起手机,打开房东的对话框。
"王叔,租约月底到期,我不续了。"
发送。
三十秒后,房东回了一条:"确定?押金月底退。"
"确定。"
沈念禾把手机放下。
她看了一眼客厅。
墙角发霉的水渍,关不严的窗户,门把手上还挂着她熨衣服用的防烫垫。
五年。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陌生。
好像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8
月底前最后一个周六。
顾言深一早出了门,说晚上陪苏晚晚吃生晚餐,不用等他。
他走之前看了沈念禾一眼。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电脑,耳机塞着。
他欲言又止。
"念禾,上次的事......我回来再跟你好好说。"
沈念禾没摘耳机,只是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之后,她摘下耳机。
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和苏晚晚社交账号上的一模一样。
验证消息写着:念禾姐姐,我是晚晚。言深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念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了同意。
苏晚晚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姐姐,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声谢谢。言深总说,多亏了你帮他照顾生活上的事,他才能安心在外面拼事业。"
"他说你特别能吃苦,特别懂事,从来不会给他添麻烦。"
"我们结婚以后,一定好好感谢你。"
每一句话都是笑着说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针。
她不是他的恋人。
她是他的后勤。
他最信任的人,信任她不会走,信任她不会闹,信任她永远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维持着他的低成本生活。
沈念禾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存进相册。
然后关掉对话框。
她没有回复。
从床底拖出那个旧行李箱——上次拉出来,还是空的。
这一次她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画具。笔记本电脑。充电器。
三件换洗衣服。
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
牙刷。
她的东西很少。
五年来她被教会了极简生活,到最后发现真正极简的只有她自己。
整个出租屋属于她的物品装了不到半个行李箱。
她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拧下来。
放在桌上,压在那盒已经硬的马卡龙旁边。
那盒苏晚晚不爱吃的、剩下来给她的甜品,她一块都没动过。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墙皮发霉的客厅,关不严的窗户,门把手上的防烫垫。
她把防烫垫取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
那是她唯一带不走,也不想带走的东西。
她拉开门,走进了楼道。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粗粝的声响。
出了巷口,沈念禾打开手机。
林越的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方。
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我去。"
发送。
然后打了一辆车。
目的地:火车站。
她上车时天还亮着。
顾言深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晚上不用给我留门。"
沈念禾看着这七个字。
他说不用留门。
她没有留。
她把门和钥匙一起留下了。
晚上十一点,顾言深从锦澜会所出来。
他喝了点酒,心情不错。
苏晚晚的生晚餐很顺利,她收到礼服时哭了,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他坐进车里,拿出手机。
沈念禾没有发任何消息。
没有"到家了吗"。
没有"几点回来"。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发了一条过去:"闹够了没有?明天好好谈。"
消息发出去。
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又发了一条。
还是红色感叹号。
顾言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
"冷静几天也好。"他对自己说。
他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
他没在意。
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没开,桌上放着一串钥匙,旁边压着一盒硬的马卡龙。
他打开卧室的灯。
衣柜半开着。
她那一侧空了。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了灯,坐到床边,给她打了个电话。
忙音。
他又打了一个。
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脱了鞋,躺下来。
"最多三天。"他闭上眼。"她每次闹,最多三天。"
窗户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床头没有她调好的闹钟。
桌上没有她留的温水。
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沈念禾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