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嘉言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来了医院。
她没有先去看星星，而是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我们谈谈。”
“星星还在吸氧，我没什么可跟你谈的。”
我转身要走，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爱的人是你。”
我脚步猛然顿住。
林嘉言眼眶泛红，像是受尽委屈。
“我和修远早就结束了。我照顾他和阿睿，只是因为愧疚。如果当年不是我让他进火场，他不会毁掉右手，也不会失去前途。”
“阿睿出生一个月就离开母亲，我欠了他们父子整整八年。我只是想补偿他们，不是要背叛你。”
她握紧我的手，声音软下来。
“我们做了七年夫妻，你应该知道我爱谁。等阿睿情绪稳定，我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也多体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你爱我？”
我指向身后的病房。
“星星差点死在祠堂里时，你在哪里？”
林嘉言脸色一僵。
“我不知道她真的病得那么严重......”
“我只是想让她改掉撒谎的毛病。修远父子已经因为我失去太多，我不能再让星星伤害他们。”
“所以你就可以伤害星星？”
我死死盯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护着另一个男人，住进我们的家，抢走女儿的房间。你说你对韩修远只有愧疚，可每次他需要你，你都毫不犹豫地丢下我们。”
“生是这样，哮喘发作是这样，昨晚也是这样。”
“林嘉言，你的爱只是说给我听的。你的选择，却从来都是他们。”
她脸色渐渐发白。
“你一定要我在你和他们之间二选一吗？”
“不是我你。”
我看向病房里蜷缩在床下的女儿，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是你早就选完了。”
“我会补偿星星。等这件事过去，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我知道你也爱我离不开我的。”
是，我曾经很爱她。
只是我现在更爱我的女儿。
国外的专项医疗团队看过检查资料后，同意接收星星，手术却不能再拖。
我卖掉婚前房产，转让名下股份，又将离婚协议交给律师。
星星归我。
其他财产，我全部放弃。
办完手续那天，我没有通知林嘉言。
她正在陪韩睿参加钢琴比赛。
朋友圈里，韩修远发了一张三人合照。
林嘉言蹲在韩睿身边，替他整理领结。
配文是：迟到了八年的一家三口，终于圆满。
我看了很久，按灭手机。
也好。
她已经得到想要的家人了。
我和星星，也该离开了。
出发前，星星问我能不能回家拿一次东西。
我以为她想拿玩具。
可回到那栋房子，她只从储物间里翻出被撕碎的生画。
她用胶带将画重新粘好，又拿黑色蜡笔，将右边那个女人彻底涂掉。
这一次，她没有哭。
“爸爸，别告诉妈妈我要去做手术。”
“她看见我，会不高兴。”
六岁的孩子要进手术室。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她的存在，会不会让母亲不高兴。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最终将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里面有星星的诊断书、抢救记录，还有我从别墅恢复出来的监控。
最下面，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没有留信。
有些话，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
机场广播响起时，星星趴在玻璃窗前，小声问我：
“国外是不是没有祠堂？”
“没有。”
“那里的门，会不会从外面锁起来？”
我握紧她满是伤痕的小手。
“不会。”
“以后爸爸不会再把你交给任何人。”
飞机起飞后，星星一直看着越来越小的城市。
直到云层彻底遮住地面，她才慢慢靠在我肩上。
“爸爸，妈妈这次没有追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
只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我们离开的真正原因，不是林嘉言不爱我。
而是她的爱，已经伤透了我们的女儿。
当天深夜，林嘉言回到家。
韩睿赢了比赛，她特意买了蛋糕庆祝。
进门后，她才发现客厅安静得异常。
属于我和星星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鞋柜空了一半，全家福被取下，冰箱门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画，也只剩一块颜色稍浅的痕迹。
她在茶几上看见了文件袋。
最先掉出来的是离婚协议。
我已经签好名字。
星星的抚养权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归父亲所有。
林嘉言脸色沉下去，大概以为我又在用离婚她低头，随手将协议扔到一旁。
直到诊断书从文件袋里掉出来。
先天性肺动脉吊带。
气道重度压迫。
严重缺氧可导致窒息死亡。
她盯着上面的字，许久没有动。
下一张，是抢救记录。
入院血氧六十三。
呼吸衰竭。
病危。
报告最后，附着心理医生的诊断：
患儿对密闭空间、锁门声及“母亲”相关词汇，均存在严重应激反应。
林嘉言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一个U盘从文件袋最下面滚出来。
她进电脑。
第一段监控里，韩睿故意撕碎星星的画，又在星星碰到他之前，自己撞向床沿。
第二段监控里，他将墨水泼在手稿上，再把瓶子塞进星星手中。
第三段监控，是祠堂门外。
韩睿蹲在垃圾桶前，将星星喷雾里的药一下下按空。
韩修远站在他身后，没有阻止，反而摸着他的头说：
“妹妹只要一直生病，妈妈就会觉得她又坏又麻烦。”
“这次让她吃点苦，妈妈以后就不会再要她了。”
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祠堂紧闭的门后，星星最开始还在哭喊。
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妈妈，我认错了。”
“妈妈，开门......”
“我喘不上气了......”
最后，只剩一下又一下微弱的抓门声。
监控里，林嘉言从楼上下来。
她明明经过祠堂门口，脚步却没有停。
听见星星喊妈妈时，她甚至只冷冷地对保姆说了一句：
“别管她。”
“她就是在装。”
6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断跳动。
祠堂里，星星最初还在哭着解释。
“妈妈，我没有弄坏手稿......”
“是哥哥把瓶子给我的......”
后来，哭声渐渐变成急促的喘息。
保姆站在不远处，几次想上前开门，却被韩修远拦住。
“嘉言说了，谁都不许管。”
“可小姐好像真的喘不上气了。”
“她平时不就爱拿生病吓唬人吗？”
韩修远神情平静。
“真出了事，也有她爸爸负责。”
几分钟后，门内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
星星已经喊不出完整的话。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直到我满头是血地冲进画面。
我抄起椅子，一下又一下砸向门锁。第三下，门锁崩开，我几乎是跪着爬进去，将失去意识的星星抱出来。
屏幕里，她嘴唇青紫，手臂软软垂落。
而林嘉言坐在餐桌旁，只抬头看了一眼。
“她肯认错了？”
监控播放结束。
房间里只剩电脑运转的细微声响。
林嘉言僵坐在椅子上，伸手想要重播，指尖却抖得怎么也点不中。
她终于明白，星星不是在装病。
那个孩子是真的差点死了。
不是死于意外。
而是差点死在她亲手锁上的门里。
林嘉言突然弯下腰，剧烈呕起来。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冲上二楼，一把推开儿童房。
韩修远正陪韩睿整理刚赢回来的奖杯。
看见她惨白的脸，他神色微变。
“嘉言，怎么了？”
林嘉言将电脑重重摔在桌上。
屏幕停在韩睿按空喷雾的画面。
“为什么？”
韩睿的脸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躲到韩修远身后，哭着喊：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妹妹把你抢走......”
过去，只要他哭着叫妈妈，林嘉言便会立刻心软。
可这一次，她没有抱他。
“画是你撕的，手稿也是你毁的？”
韩修远立刻将儿子护在怀里。
“他才八岁，只是没有安全感。你难道要为了星星，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
“一点小矛盾，值得你这样吓孩子吗？”
“一点小矛盾？”
林嘉言骤然拔高声音。
“他按空的是星星的救命药！”
“可星星不是没死吗？”
韩修远脱口而出。
房间里瞬间安静。
林嘉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韩修远脸色微僵，很快又卷起衣袖，露出那片狰狞的伤疤。
“嘉言，阿睿只是太怕再次失去你。”
“别忘了，我是为了你才毁掉右手。阿睿八年没有母亲，也是因为你。”
过去，这些话是套在林嘉言脖子上的绳索。
只要韩修远提起，她便会用我和星星的委屈补偿他们。
可这一次，她后退了一步。
“我欠你的，你可以找我讨。”
“可你不该拿我女儿的命来还。”
她叫来保安，又亲手报了警。
韩修远终于撕破伪装，指着她怒吼：
“你以为赶走我们，就能换回他们？”
“陈景惟已经不要你了，星星也恨你！”
“把我们赶走，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嘉言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警察带走韩修远父子后，她在星星留下的旧平板里，发现一段没有发送成功的录音。
星星的声音很轻。
“爸爸，如果手术失败了，也不要告诉妈妈。”
“她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孩子。”
“我不想再惹她生气。”
林嘉言握着平板，慢慢跪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星星不告而别，不是在赌气。
那个孩子是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消失，妈妈就会过得更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