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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无影灯冷冰冰地悬在头顶,我躺上手术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离婚后第12天,我发现怀了前夫的孩子。
去医院一查,是三胞胎。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挂了号,预约了手术。
门被猛地踹开。
本该陪着初恋的前夫宋远舟站在门口,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晚!你敢动他们试试看!”
手术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我叫林晚,和宋远舟结婚三年,离婚一个月零五天。
结婚那会儿,我也傻傻地以为我们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校园里认识的,他主动追的我,轰轰烈烈闹得全校都知道,他家境优渥是典型的富家子弟,但身上没什么让人讨厌的纨绔气,反而在专业上特别认真,我喜欢的就是他那一股子劲。
我家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小镇上的老师,温暖但是清贫。
宋远舟的母亲,那位永远雍容华贵的婆婆,从一开始就看我不太顺眼。
她觉得我高攀了他们家,觉得我温吞吞的性子撑不起宋家的场面,觉得我除了那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和所谓的“书卷气”,简直一无是处。
但她的儿子喜欢,她拗不过。
婚礼办得很大很排场,我穿着昂贵的定制婚纱,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到宋远舟面前,他看着我笑,眼睛很亮很亮。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白头。
矛盾是从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细节中一点点渗出来的。
婆婆喜欢手我们的一切事情,从新房装修的风格——我喜欢的原木简约风被她骂成“不上台面”,最后换成了欧式奢华风——到宋远舟每天穿什么衣服打什么领带,再到我什么时候该要孩子。
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最好第一胎就是个男孩,远舟可是宋家的独苗。”
宋远舟起初还会挡在我前面,说“妈,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负责的家族企业板块正在扩张,经常深更半夜才回到家,带着一身的酒气。
婆婆说什么他听得不耐烦了,就随便敷衍两句:“嗯,您说得对。”“晚晚,妈是过来人,你听妈的。”
“晚晚”是他以前叫我的昵称,后来忙了累了,就常常变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你”。
“你把客厅那束花换掉,颜色太素了看着不喜庆。”
“你明天陪我去见李太太,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条裙子,别总穿你那些素净的衣服。”
“远舟胃不好,你每天早起半个钟头,给他熬点养胃的粥,别总依赖保姆。”
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你”,变成了一个需要不断接收指令、不断调整自己来迎合别人的附属品。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在一家文化机构做策展,收入不算特别高但我真心喜欢。
婆婆却觉得那份工作“不正经”“抛头露面”,说赚那点钱还不够买一只包,好几次暗示我辞职回家,专心备孕、打理家务、伺候丈夫、融入她那帮太太圈。
宋远舟说:“妈也是为你好,那工作太辛苦了,回家轻松一点不好吗?”
我看着他疲惫的眉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喜欢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价值所在,不是什么“辛苦”。
但我没再说下去。
苏婉清是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年底回国的。
她是宋远舟的初恋,从高中到大学谈了整整四年,后来苏家的生意扩张到国外,她跟着父母出了国,异国恋维持了不到一年就断了。
听宋远舟偶尔提起过的只言片语,说是和平分手的,她想要更广阔的天空,他给不了或者说不想给。
她回来得很高调,在一场时尚晚宴上一身红裙明艳照人,直接走到我们这一桌笑着对宋远舟伸出手:“远舟,好久不见啊。”
然后她才像是刚刚看到我,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这位是?哦瞧我,肯定是嫂子吧,真漂亮,远舟好福气。”
她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钻戒,在灯光下闪得刺眼,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回国后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说是庆祝新生。
宋远舟那晚有点沉默,眼神落在苏婉清身上时,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我问他,他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多想。”
可过去的事情,好像并不想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苏婉清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她家与宋家生意上有新的,她本人又“刚回国没什么朋友”。
于是宋远舟“顺便”照顾一下老朋友的戏码就一次次地上演了。
“远舟,我的车抛锚了,在这边谁也不认识……”
“远舟,这个方案我看不太懂,你爸让我问问你……”
“远舟,我好像发烧了,家里没有药……”
开始只是打电话,后来就直接找到公司去,再后来婆婆也加入了进来:“薇薇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啊,远舟你多帮衬着点。”“薇薇这孩子大方又爽利,有我们宋家媳妇该有的样子,唉,可惜当年……”
每次宋远舟出去,回来都会跟我“报备”一下:“苏婉清车坏了我去接一下。”“苏婉清看不懂合同我去解释一下。”“苏婉清发烧了我去送点药。”
我起初也信了。
直到有一次他去“送药”,送了一整夜没回来,手机也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眼下乌青一片,身上有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我说:“送药需要送一整夜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烦躁地扯开领带:“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晚!她烧得很厉害,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不管吧?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爆发那么激烈的争吵,不,或许算不上争吵,是我在质问他在解释,解释到最后变成了指责。
他指责我不信任他,指责我变得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样,指责我给他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婆婆知道以后把我叫过去,当着宋远舟的面说:“男人在外面应酬,帮衬一下朋友,那是仗义,你作为妻子不体贴不关心,反而在这里捕风捉影,像什么话?”
“薇薇和远舟那是多少年的情分了,真要有什么事情,当年就在一起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宋远舟坐在一旁低着头玩打火机,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刻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
那一直绷着的弦其实早就有了裂痕,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苏婉清的存在、婆婆的轻视、宋远舟的逃避和冷漠,像细密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堆积起来,终于把婚姻最后那承重梁给压垮了。
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难得没有应酬回家吃饭。
吃到一半他接到苏婉清的电话,说是一个方故意刁难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放下筷子就拿起外套要出门。
我叫住他:“宋远舟。”
他回过头来,眉宇间是明明白白的不耐烦:“又怎么了?婉清那边有急事。”
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的动作顿住了,好像没听清楚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惊讶,“我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像是想在我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或者赌气的痕迹,但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脸色大概很苍白,但眼神是认真,甚至是空洞的,里面没有了他熟悉的那种期待、委屈和隐忍的光。
“就因为苏婉清?”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弄,“林晚我说了我和她没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了?”
“不是因为她。”我说,“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是因为这段婚姻本身,它已经烂掉了宋远舟,我们之间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了,就连回忆也快被耗光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清楚,离婚不是儿戏。”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房子车子和存款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少一点也可以,我只想尽快结束。”
他死死地盯着我,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那点残余的温情或者耐心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好像被冒犯了的愠怒。
“好,林晚,你别后悔。”
“我不会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大概觉得我在拿乔在赌气,在等着我后悔等着我回头去求他。
所以条款上他并没有怎么为难我,甚至出于一种施舍般的心态多分了我一些钱,我没有拒绝,平静地签了字。
搬出那栋豪华但冷清的大别墅那天,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书籍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婆婆没有露面,据说是在陪苏婉清逛街买东西,宋远舟也没有回来。
也好,省去了最后那点尴尬。
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搬进去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坐在空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微尘,没有哭出来,反而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
终于结束了,我以为我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直到离婚后的第十二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清晰的两条红线,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我刚刚重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那点平静。
更让我害怕的是,去医院检查以后,医生看着B超单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惊叹:“恭喜你啊林小姐,是三胞胎,很罕见也很幸运,不过风险也比单胎大很多,需要格外注意……”
三胞胎。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B超单,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发抖。
离婚了,我怀了前夫的孩子,而且还是三个。
多么荒唐又讽刺的“幸运”。
宋远舟不知道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
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思考、挣扎,在无数个深夜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留下他们?我一个人怎么抚养三个孩子?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精力能支撑得住吗?
孩子们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他们会快乐吗?
而我自己又要怎么面对宋远舟、怎么面对宋家?他们会不会来抢孩子?婆婆会不会觉得这是我处心积虑的算计?
打掉他们?那是三条命啊,在我身体里悄然孕育着的生命,我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那些细微的变化,偶尔的恶心、嗜睡,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感。
可是留下他们,对我、对他们,真的是负责任吗?
我最终还是挂了市中心医院的妇科号,预约手术的时间定在周五的下午。
做决定的那个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很久没看的社交软件。
刷新出来的第一条动态,是苏婉清发的九宫格照片——高级餐厅、烛光晚餐、精致的食物,还有一双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个男人的手指修长,腕上戴的表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款式。
配文写的是:“谢谢你,始终在我身边,最好的生礼物就是你。”
定位显示是本市那家人均消费高得离谱的景观餐厅,期就是当天。
照片里没有露脸,但我知道那个人就是宋远舟。
他果然在陪她过生,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苍白的脸。
最后那一点犹豫,也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就这样吧。
手术的前一天我请好了假,去医院的路上阳光刺眼得很。
我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空洞洞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剩下麻木。
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我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
然后那扇门就被踹开了。
宋远舟像一阵狂暴的旋风卷了进来,用那种要人的眼神看着我,嘶吼着问我怎么敢。
我怎么敢?
我真想笑,可我笑不出来,我只是在无影灯冰冷的光芒里对上他猩红的眼睛,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绝伦又让人作呕。
他还是这样,永远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出现,用他以为正确的方式,来涉我的人生选择。
以前是这样,离婚以后竟然还是这样。
“先生你再不出去我们就要叫保安了!”医生加重了语气,试图维持手术室里的秩序。
宋远舟对医生的警告完全不理,他的目光像是焊死在了我身上,里面翻腾的情绪太多太杂——震惊、愤怒、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我看不太真切的恐慌。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护士下意识地往后退,挡在我身前的医生也被他周身那股骇人的气势迫得微微侧了侧身。
“林晚,”他在手术台边站定,离我不过一臂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下来,“你给我起来。”
我躺着没动,甚至没有转开视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很奇怪,刚才独自一人时的那些心慌、空洞和麻木,在他出现以后反而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镇定。
“宋先生,”我开口,声音有些涩但很清晰,“这里是手术室,我在进行合法的医疗作,请你离开不要妨碍医生工作。”
“合法的医疗作?”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眼睛却更红了,“打掉我的孩子,叫合法的医疗作?”
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但现在纠结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首先,”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力求平稳,“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其次,”我打断他可能要说出口的话,“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最后,”我抬起眼直视他眼底的风暴,“你怎么知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针,猛地扎破了他脸上强撑出来的怒焰。
宋远舟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手术台上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医生和护士也愣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方向上。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医生,用尽量客气的语气说:“医生对不起,看来今天的手术需要推迟一下,能麻烦您和护士先出去一会儿吗?”
“给我五分钟时间,我和这位先生处理一点私事。”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浑身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宋远舟,权衡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她带着两个护士收拾了一下器械车,快步离开了手术室,还帮我们把那扇被撞坏的门尽量掩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以及弥漫不散的消毒水的气味。
“林晚,”宋远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手术台边缘,把我困在他的阴影里,“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离得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丝不属于他的、甜腻腻的香水味。
那是苏婉清常用的那一款香水,这个发现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压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就是字面意思。”我偏开头避开他的气息,“宋远舟,离婚了就是桥归桥路归路,我做什么、怀了谁的孩子、要不要生,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请你离开这里,不要耽误我做正事。”
“正事?”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指着手术台手指都在发抖,“你的正事就是了我的孩子?林晚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狠!”
狠?
我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凄凉。
“宋远舟,你以什么立场在这里指责我狠?”我转回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爱到骨头里、如今却只觉得无比疲惫的脸,“是以前妻的身份,还是以苏婉清男朋友的身份?”
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需要我提醒你吗?”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像钝刀子割肉,“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你原本应该在哪里?”
“你应该在陪着你的初恋、你的白月光苏婉清小姐庆祝她的生,享受你们的浪漫晚餐,互相倾诉衷肠,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他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了话头。
“我怎么知道?”我帮他说完了这句话,“看来是真的了。”
“所以宋远舟,你抛下过生的、需要你陪伴的现任女友,跑到这里来,对着你的前妻、对着一个你大概早就觉得是累赘是障碍的前妻,演这么一出情深义重痛心疾首的戏码,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口微微起伏着。
这些话在婚姻里,在无数个他晚归的夜晚,在婆婆挑剔指责的时候,在他为了苏婉清一次次离开我的时候,我都想说,但最后都咽了回去。
我以为咽下去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把自己憋出了内伤,把婚姻憋进了坟墓里。
宋远舟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钉在了原地,脸上的愤怒慢慢被一种混乱的、难以置信的神情取代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贯温顺、安静、甚至有些寡言的林晚,会变成眼前这个言辞锋利、眼神冰冷的陌生女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解释,语气有些仓皇,“我和婉清……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今天是她生,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宋远舟,不重要了,你和苏婉清是什么关系,你要陪她过生还是要陪她过余生,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同样,我的事情也请你高抬贵手,别再手了。”
“这怎么是你自己的事……”他急了,随即又想起我刚才那句诛心的话,脸色白了几分,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林晚,孩子……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你告诉我实话!”
我睁开眼看着他眼中那抹惊疑不定的神色,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看,这就是男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瞬间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他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血脉关系。
或许在他心里,或者说在他母亲复一的“熏陶”下,早就给我打上了“心机”“高攀”这样的标签。
离婚后发现自己怀孕,第一时间不是告诉他而是跑来流产,这行为本身就足够他脑补出一场“借种讹钱”或者“给别的男人处理麻烦”的大戏了。
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为过去的自己,也为眼前这个男人。
“是不是你的,重要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飘忽的声音说,“反正他们很快就会不存在了。”
“林晚!”他低吼了一声又要上前来。
“别过来!”我猛地抬手制止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绝望。
“宋远舟我求你了,你走吧,放过我行不行?”
“你看,离婚我离得净净,没要你们宋家多少东西,没纠缠没哭闹,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是突然发现前妻还有利用价值了,还是单纯受不了曾经属于你的东西擅自决定自我毁灭?”
“我不是……”他像是被我的话刺伤了,神情狼狈得很。
“那你是什么?”我寸步不让,积蓄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失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哪怕这个缺口可能会导致更可怕的后果,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宋远舟,结婚三年我活得像个影子,像个你们宋家摆在好看的花瓶,还要随时接受挑剔和改造!”
“你妈看不起我,觉得我全家都高攀了你们!你呢?你忙你累你应酬多你初恋需要照顾!我每次想和你好好谈谈,得到的要么是敷衍要么是不耐烦!”
“苏婉清一回来,你的心飞到哪里去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林晚,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我忍了,我让了,我总想着过子嘛,磨合磨合就好了。”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彻夜不归,是你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是你妈指着我说‘不如婉清大方爽利’!是你在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段子里,还要为了她的一个电话丢下我一个人!”
“离婚是我提的我认了,是我没用经营不好这段婚姻,是我配不上你们宋家的门楣,是我挡了你和初恋再续前缘的路!”
“我滚了,滚得远远的,这还不行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腹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抽痛。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肚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宋远舟浑身一震,他盯着我的手,眼中的猩红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了。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有多么愤怒、有多少疑问,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阻止手术继续进行下去。
“晚晚……”他换了一个称呼,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的味道,“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你下来,我们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孩子……孩子是无辜的,那是三条命啊!”
“无辜?”我惨然地笑了笑,“宋远舟,生下来让他们在一个没有父亲、母亲也精疲力尽的家庭里长大,看别人眼色被人指指点点,就叫‘不无辜’了吗?”
“还是说生下来交给你们宋家,叫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滚蛋,让他们叫苏婉清妈妈,就叫‘幸福’了?”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他急急地保证,“那是我们的孩子,谁也不能抢走!”
“晚晚你相信我,你下来我们好好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
“办法?”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累极了,“宋远舟,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办法了。”
“从你第一次为了苏婉清放我鸽子,从你默认你妈对我的挑剔,从你让我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开始,我们就已经走上两条岔路了。”
“这个孩子,不,这些孩子,”我纠正了自己,手轻轻按在小腹上,“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对他们、对我、对你、对所有人,都不是时候。”
“结束,对大家都好。”
“不好!”他低吼了一声,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林晚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他们是我的孩子!”
“那你就当不是你的好了。”我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回应他,“反正,你也怀疑了不是吗?”
“我……”他语塞了,脸上青白交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保安的呼喝声:“就是这里!谁在闹事?”
医生带着保安赶回来了。
宋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又猛地转回来看我,眼神里是剧烈的挣扎。
保安已经冲了进来要架住他。
“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报警了!”
宋远舟被两个保安制住了手臂,他挣扎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绝望,他嘶喊着:“林晚不要!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孩子是我的我知道!一定是我的!”
“你别做傻事!我求你了!”
“林晚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医生!别动她!多少钱我都出!别给她做手术!”
他的声音渐渐被拖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手术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迟疑地看向我:“林小姐,这手术……还做吗?”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刚才强撑的力气仿佛随着宋远舟的离开一下子被抽空了。
小腹的抽痛似乎比之前明显了一点,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的嘶吼。
“我错了。”
“孩子是我的,我知道。”
“我求你。”
多可笑啊,三年婚姻里没听过的认错、没得到过的肯定、没感受过的哀求,竟然在我躺在流产手术台上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一股脑地全砸了过来。
可是太晚了,宋远舟,你的悔悟、你的“知道”、你的哀求,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敢再相信,晚到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承担一次希望落空后的绝望。
我闭上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没入两鬓的头发里。
“医生,”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们了,手术……取消吧。”
我需要一点时间,至少不能让情绪在这样剧烈波动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至少不是为了赌气或者为了报复谁而做决定。
医生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好的好的,取消好,林小姐你情绪太激动了,这对你身体和胎儿都非常不好。”
“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确保没有动了胎气,然后你好好休息平静一下,任何事情都没有你和孩子的健康重要。”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护士轻柔地帮我整理好衣服,扶我坐了起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我一阵眩晕,差点没有站稳,走廊里已经没有了宋远舟的身影,只有两个保安还在附近徘徊。
见我出来了,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我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黑白的图像上面有三个小小的孕囊,还看不太清楚形状,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三条命,我的孩子,我和宋远舟的孩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犹豫了一下挂断了,它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放在耳边:“晚晚!是我!”是宋远舟的声音,焦急、语无伦次。
“你在哪?你怎么样?手术做了没有?你别做!你听我说我刚才是个!我口不择言!”
“我怎么可能怀疑你?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害怕!晚晚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来接你,我们好好谈,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宋远舟,”我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我现在不想谈,你也别来找我,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他在那头吼,带着哭腔,“我一想到你可能……我就……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三年是我,是我忽略你,是我没处理好和苏婉清的关系,是我妈给你压力……都是我的错!”
“你别拿孩子惩罚我,也别惩罚你自己!我求你了……”
“我没有惩罚任何人。”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宋远舟,这个孩子,不,孩子们,对我来说不是惩罚也不是工具。”
“他们是意外,是我需要面对的一个难题,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对我、对他们,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是你认个错哄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
“那你要想多久?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他急切地说,“晚晚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孩子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们复婚!我明天就去跟你复婚!不,现在就去!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跟苏婉清来往了!”
“我妈那边我去说,不让她再涉我们!我们好好过子,我们一起把孩子们养大,好不好?”
复婚,好好过子,这些词曾经是我夜期盼的东西。
可此刻听来只觉得荒谬,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宋远舟,”我轻轻地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一句复婚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妈对我的看法,你和苏婉清的过往,我们之间这三年的隔阂,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就消失。”
“我会改!我都会改!”他赌咒发誓。
“别说了,我累了。”我说,“我们冷静几天吧,别来找我,我需要空间,如果你真的……真的在乎这些孩子,就别再我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把他的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在椅背上,手轻轻覆盖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跃动。
可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三个小小的、脆弱的、完全依赖着我的生命。
我该怎么办?
留下他们,意味着我要重新和宋远舟、和宋家产生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他今天的表现,有几分是真心的悔悟,又有几分是出于对“宋家骨血”的重视,以及对“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控制的恐慌?
婆婆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态度?是觉得我“母凭子贵”,还是认为我“心机深沉用孩子绑住远舟”?
打掉他们……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我真的能狠下这个心吗?
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场闹剧,在宋远舟那样疯狂地阻止我之后?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心软、会害怕、会瞻前顾后做不了决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是本地的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我们谈谈吧,关于远舟也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知道你今天去了医院。”
“有些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转角咖啡厅,我等你。”
“苏婉清。”
苏婉清,她果然知道了,而且听起来来者不善。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看来这场混乱,才刚刚开始而已。
转角咖啡厅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边,环境清幽价格不菲,以前宋远舟偶尔会带我来,说这里安静适合谈事情。
没想到第一次和苏婉清“正式会谈”,也选在了这个地方。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坐下来。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那股寒意。
我点了一杯热牛小口小口地喝着,安抚有些翻腾的胃。
三点整,苏婉清准时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芋紫色的修身针织裙,外面搭着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妆容精致,长发微卷,款款走来的时候吸引了咖啡厅里不少人的目光。
她好像很享受这种被注目的感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了下来。
“林小姐,好久不见。”她将手中限量款的手包放在一旁,抬手示意服务生,“一杯瑰夏,谢谢。”
“苏小姐。”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寒暄的必要。
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依旧平坦的小腹处,似乎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笑道:“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嘛,我还担心昨天在医院那么一闹,会影响到你和宝宝呢。”
果然,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是宋远舟告诉她的,还是她另有渠道?
我不得而知,但也不重要了。
“苏小姐找我过来,想谈什么?”我开门见山,不想和她绕弯子。
苏婉清轻轻搅动着刚送上来的咖啡,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林小姐还是这么直接,也好,我也喜欢开门见山。”她放下勺子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光。
“我长话短说吧,林晚,离开远舟,离开这座城市,孩子打掉。”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说在发号施令。
我握着牛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心却意外地平静,果然,和预想的差不多。
“凭什么?”我问,声音也不带什么情绪。
“凭什么?”苏婉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弯了弯嘴角,“就凭你和远舟已经离婚了,就凭你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勉强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就凭你本配不上他,也融不进他的世界,以前是这样,现在有了孩子,更是这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显得更加咄咄人。
“林晚,别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翻身,宋家是什么门第?宋伯母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会允许宋家的长孙从你肚子里出来,叫你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妈妈?别天真了。”
“就算远舟一时心软因为孩子和你复婚,你以为你以后的子会好过?宋伯母有的是办法拿捏你,让你在这个家里寸步难行。”
“而远舟,他现在或许因为孩子愧疚心疼,可时间久了呢?夹在你和他母亲之间,那份愧疚还能剩下多少?”
“到时候你就是第二个宋伯母,不,你可能还不如她,至少宋伯母娘家有实力,你有什么?”
“你只会成为他们母子关系的裂痕,成为远舟的拖累,而你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会幸福吗?”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精准地扎在我最隐痛、最不敢深想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她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婆婆的强势、宋远舟的摇摆、我自身的“不足”,都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
“说完了?”我放下牛杯,玻璃杯底和桌面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苏婉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
“首先,苏小姐,我和宋远舟是否复婚、是否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你,以什么身份立场来要求我离开他?”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苏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前女友?还是现任暧昧对象?如果是前者那未免管得太宽,如果是后者那你更没有资格。”
“在别人婚姻存续期间就频繁联系,离婚后立刻无缝衔接,苏小姐,你的立场似乎并不那么光彩。”
“你!”苏婉清没想到我会直接撕破脸,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其次,”我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我配不配得上宋远舟、融不融得进宋家,那是我的事情。”
“就像你能不能最终嫁进宋家,那是你的事情,至于宋夫人怎么想,那是她的事情。”
“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被别人几句话就吓退或者决定人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躲不闪,“我的孩子,无论我要不要、生不生,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他们的去留、他们的未来,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权利决定。”
“你,宋远舟,甚至宋夫人,谁都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更没有资格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出‘打掉’这两个字。”
我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缓,但其中的分量却让苏婉清脸上的从容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她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宋家默默忍受、可以随意拿捏的林晚。
“林晚,你别不识好歹!”她终于绷不住了,语气冷了下来。
“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远舟真的爱你?真的在乎你?他要是真的爱你,会在你们婚姻期间就跟我联系?会在我回国后一次次抛下你来找我?”
“会在我生那天精心为我准备惊喜陪我整晚?他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一时冲动!”
“等新鲜劲过了,或者等宋伯母施压,你以为他还会站在你这边?”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慢慢说道,“他或许不是真的爱我,或者不如他表现的那么爱。”
“但同样,苏小姐,你又凭什么认为他就是真的爱你呢?如果他真的爱你,当年为什么会放手让你出国?”
“如果他真的爱你,回国这么久,为什么迟迟不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反而还要周旋在我这个‘前妻’和宋夫人之间?”
“他对你,或许有旧情、有愧疚、有习惯性的照顾,但那是爱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母亲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更‘适合’宋家少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他还没玩够不想被任何人真正束缚住?”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白了,手指紧紧地攥着咖啡杯,指节都泛白了。
“我们都是他权衡之下的选项,苏小姐。”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
“区别只在于,我现在跳出了那个选项,而你,还在拼命想成为那个被选中的答案,甚至不惜来威胁一个孕妇。”
“我没有威胁你!”苏婉清尖声叫了起来,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勉强压下声音,眼神却变得尖锐又怨毒。
“林晚,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和远舟的感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评判!”
“我告诉你,宋伯母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点头,宋家少的位置就是我的!”
“你就算生了孩子又怎么样?宋家有的是办法让孩子认我当妈,而你,只会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我反而笑了笑,比起刚才那些披着“为你好”外衣的刀子,这样直白的恶意反而让人更轻松一些。
“是吗?”在椅背上,阳光照在我的侧脸上有些暖意,“那我拭目以待,看看宋家是怎么让我人财两空的。”
“也看看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宋少的,又是怎么让我的孩子叫你妈妈的。”
我拿起包站了起来:“牛我请了,苏小姐谢谢你的忠告。”
“不过我的路怎么走,孩子何去何从,就不劳你费心了。”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想想怎么巩固你和宋夫人牢不可破的联盟,怎么早点让宋远舟向你求婚。”
“毕竟,夜长梦多,就像我,不就多出三个意外吗?”
说完我不再看她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门外阳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初春微寒的气息,却让我觉得无比清爽。
和苏婉清的这一场交锋,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哭诉、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戳破了她的伪装,捍卫了自己的边界。
原来,当你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再害怕失去什么,你就能够长出坚硬的铠甲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拿出来看是宋远舟,他又换了一个新号码打过来。
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打了不下几十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道歉、忏悔、保证、哀求,什么都说了。
我看过几条便设置了静音,现在,我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瞬间就被接起来了。
“晚晚!是你吗晚晚?你在哪?你肯接我电话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冲动,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急切。
“宋远舟。”我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我在!你说!”他立刻应道。
“我们见一面吧。”我说,“有些事情,该做个了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是他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好好好!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不,你说地方我过去!晚晚你肯见我就好,我们好好谈,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用来接我。”我报了我公寓附近一个小公园的名字,“那里安静,一小时后见。”
“好!我马上到!不我现在就出发!你等我,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我慢慢地朝公园走去,步伐很慢很慢,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刚才面对苏婉清时的镇定好像耗去了不少力气,此刻疲惫感涌了上来,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公园不大,这个时间人不多,我坐在一张向阳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玩耍的孩子。
宋远舟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不过二十来分钟,我就看到他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然后他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下有很明显的乌青,胡茬也没刮净。
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这样的宋远舟很少见。
以前的他,永远是一丝不苟、风度翩翩的宋总。
“晚晚。”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眼神急切地在我身上打量,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担忧和悔意,“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我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吧。”
他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了下来,但和我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的双手无措地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一样。
“苏婉清找过我了。”我直接切入了主题。
宋远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全褪了。
“她……她找你?她跟你说什么了?晚晚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昨天是她生,我……”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
“她让我离开你,离开这座城市,打掉孩子。”我平静地陈述着,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她说这是宋夫人的意思,也是为我和孩子好。”
宋远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怎么能……妈也……”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压下心里的怒火,转向我时眼神里带着痛楚和哀求。
“晚晚你相信我,我妈那边我去说!苏婉清……我跟她已经说清楚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瓜葛!”
“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张脸曾经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明亮的星辰,后来成了我婚姻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现在又写满了陌生的慌乱和祈求。
“宋远舟,你爱我吗?”我缓缓开口问道。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艰涩地说:“爱……我当然爱,晚晚我爱你。”
“那你爱苏婉清吗?”我又问了一句。
他的脸色一白,急忙摇头:“不!我不爱她!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早就……”
“那你爱谁呢?”我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宋远舟,你谁都不爱,你爱的可能只是‘被需要’的感觉,或者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秩序感。”
“你需要我在家做你温顺的妻子来衬托你的成功,你也需要苏婉清的崇拜和依赖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你需要你母亲的认可以维持你孝子的形象,你谁都想要谁都不想伤害,结果就是你把所有人都伤了。”
“不是的晚晚,我……”他想反驳,却在我平静的目光下哑口无言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看清、等你选择、等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坚定的态度。”
“可我没有等到,等到的是你的敷衍、你的逃避、你一次次的‘身不由己’。”
“离婚是我帮你做的选择,现在孩子的事情,我想自己来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孩子,我会生下来。”
宋远舟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晚晚!你……”
“听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了他,他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我。
“孩子是我决定要生的,所以我会对他们负责到底,抚养、教育,一切由我来承担。”
“你,可以行使你作为父亲的权利——探视、关心,在合理的范围内参与他们的成长。”
“但我不会和你复婚。”
宋远舟脸上刚刚出现的惊喜凝固了,慢慢地褪去,变成了苍白和慌乱。
“为什么?晚晚为什么?我们一家五口在一起不好吗?我会改的,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对孩子好!”
“因为我不信了,宋远舟。”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些发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不信你能一夜之间改变,不信你能处理好你母亲和苏婉清带来的问题,更不信我们之间那些伤痕能因为孩子就自动愈合。”
“复婚只会让我们陷入新一轮的争吵、猜忌和疲惫,对谁都不好,对孩子尤其不好。”
“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母亲这个新身份,去规划未来的生活,你也需要时间去真正想清楚你想要什么、你能承担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孩子的父母,这样最净,也最安全。”
“不……不可以……”宋远舟摇着头,眼中满是痛色。
他猛地伸手想抓住我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哀求地看着我。
“晚晚,别这么判我……至少让我照顾你,你怀孕了一个人怎么行?”
“让我照顾你直到孩子出生好不好?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会照顾好自己。”我说,“我有工作、有积蓄,也能请人帮忙。”
“宋远舟,别再把我和孩子绑在一起,孩子是孩子,我是我。”
“我对你的感情,早在你一次次选择苏婉清、在你默许你母亲轻视我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现在,我对你没有恨,但也没有爱了,只剩下一点因为孩子而产生的、不得不存在的联系。”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将他最后一点希望也剐去了。
他颓然地垮下了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眼眶迅速地红了。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他喃喃着,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是我……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没有安慰他,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
“关于孩子的事情,我希望暂时保密,尤其不要让你母亲和苏婉清知道。”
“等我身体状况稳定、做好充分准备以后,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告诉该告诉的人。”
“在这之前,请你克制自己,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如果做不到,”我顿了顿,“我会考虑换个城市生活。”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我的底线。
宋远舟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恐慌,他张了张嘴,最终在我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中颓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我……我答应你,我不会说,也不会……不会随便打扰你。”
“但是,”他急切地补充道,“让我知道你平安好不好?定期告诉我你的情况、产检结果……”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打扰你,我只想知道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看着他通红的、满是哀求的眼睛,我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来彻底斩断这份联系。
孩子有知道父亲是谁的权利,他也有知情权,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可以,我会定期告诉你基本情况。”我松了口。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却显得更加萎靡了,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伤痕累累的。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相对无言,阳光渐渐西斜给公园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来。
宋远舟也连忙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笨拙地说了一句:“我……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晚晚!”他在身后叫住了我,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我会等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执着,“不管多久,我会让你重新相信我、接受我。”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也会努力重新做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我没有回应他,抬步离开了那个公园。
走出公园的时候微风迎面吹来,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但我知道有三个小生命正在里面悄然地生长着。
未来会很难,我心里很清楚——单亲妈妈、三胞胎、经济的压力、精力的透支、旁人的眼光,每一样都可能把我压垮。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踏实感,和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勇气。
这是我选的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子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我照常上班谨慎地隐瞒着怀孕的消息,只是推掉了一些需要外出奔波的。
宋远舟果然信守了承诺没有再来找我,只是每天会发一两条短信,问问我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内容极其简单克制。
我偶尔回复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已读不回,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的存在和改变。
但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我和一家母婴中心签了约,定期去做产检,参加他们举办的多胞胎妈妈课程,学习孕期的知识,也开始物色合适的月嫂和育儿嫂。
同事们偶尔会关心我怎么突然开始注重养生了,我都用“调理身体”这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苏婉清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不知道宋远舟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在酝酿别的什么计划。
我不关心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怀孕快满三个月了,孕吐反应减轻了很多,第一次正式做产检,要查NT值。
躺在B超室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的肚皮上,探头轻轻地移动着。
医生专注地看着屏幕,不时调整一下角度。
“嗯,宝宝A很活泼嘛,位置不错,NT值正常。”医生轻声说着,一边记录数据。
我听着那通过仪器放大出来的、略显急促的、像小火车奔跑一样的胎心声音,鼻子忽然一酸。
这是我的孩子啊。
“宝宝B也看到了,嗯也不错,NT值正常。”医生继续说着。
我屏住呼吸等着第三个宝宝的检查结果。
医生却“咦”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探头在我腹部的某个位置多停留了一会儿,来回地移动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窜上了脊背。
“医生,怎么了?第三个宝宝……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回了探头。
她抽出纸巾递给我擦肚子,表情有些严肃,又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味道。
“林小姐你先擦一下,慢慢坐起来。”她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手脚都有些发软了,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医生,到底怎么了?”
医生看着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道:“林小姐你先别紧张,从目前的B超影像来看,情况有点特殊。”
“我们看到了两个发育良好的孕囊,也就是说,是双胞胎。”
双胞胎?我愣住了,不是三胞胎吗?之前明明……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慎重了,“在其中一个孕囊的旁边,我们看到了一个类似‘分隔’的结构。”
“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独立的、更小的孕囊状的阴影,但它的发育明显滞后了,而且我们没有探测到明确的胎心跳动。”
我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医生在说什么。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分隔’?第三个宝宝不好吗?”
医生拿出一张示意图尽量通俗地给我解释。
“简单来说,最初可能确实是三个受精卵着床了,形成了三胞胎。”
“但在极早期的发育过程中,其中一个孕囊可能出现了某种分裂或者包裹的情况,它被包裹在了另一个孕囊的‘隔壁’,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但共享部分营养支持的空间。”
“我们把这个叫做‘囊内囊’或者‘寄生胎’的极端早期形态,这种情况极其罕见。”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而且里面这个更小的孕囊,目前看来没有生命迹象,它可能很早就停止发育了。”
“也就是说,林小姐,你现在怀的很可能是双胞胎,但其中一个孕囊里面还带着一个早已停止发育的、没有分化完全的‘遗迹’。”
2
我如遭雷击,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
双胞胎?一个孕囊里有两个?其中一个死掉了?那另一个孩子呢?我的孩子……
“那……那个正常的宝宝呢?在同一个孕囊里面的那个,会不会有危险?”我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我们需要密切观察的地方。”医生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从目前的NT值来看,那个发育正常的宝宝指标是好的。”
“但那个停止发育的‘遗迹’在同一个有限的空间里面,随着孕周越来越大,它可能会对正常发育的宝宝造成空间上的挤压。”
“也可能会引发一些免疫方面或者营养争夺的问题,虽然早期它们共用一个营养源,但现在它已经没有生命了,更多的像一个‘占位’的东西存在着。”
“风险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绝对的,我们需要为你增加产检的频率,严密地监控下去。”
医生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只记得她让我不要过于焦虑,要保持情绪的稳定,还帮我预约了更详细的高阶B超和专家会诊。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检查室,手里捏着那张新的B超单。
上面写着:“早孕,双活胎,其一孕囊内见异常分隔及无回声区,考虑残留孕囊或早期停育遗迹,建议密切随访。”
双活胎……残留……停育……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里面。
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宋远舟打来的电话,大概到了平时我该告诉他检查结果的时间了。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想起他这些天小心翼翼发来的问候,想起他红着眼睛说“我会等你”。
想起苏婉清怨毒的眼神,想起婆婆可能露出的那种鄙夷的表情。
而现在的我肚子里,不是象征着“福气”甚至可能成为筹码的三胞胎。
是两个孩子,以及一个可能带来风险的、早已死掉的“遗迹”。
如果宋家知道这件事,如果宋远舟知道这件事,如果苏婉清知道这件事……
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宋远舟那刚刚燃起来的、因为“三个孩子”而加倍汹涌的悔意和责任感,会不会因为其中一个的“不正常”和潜在的风险而大打折扣?
甚至觉得我是个麻烦?
婆婆会不会更加认定我这个人“不祥”,连个孩子都怀不好?
苏婉清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赐给她的良机,更加肆无忌惮了?
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我,比之前决定流产的时候更加彻骨。
我该告诉他吗?我能告诉谁?
“林小姐你没事吧?”一个护士经过的时候关切地问我,“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没事,谢谢你。”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有捧着检查单喜极而泣的准父母,也有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的病患家属。
人生真是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啊。
我握紧了手里的那张B超单,纸张的边缘硌得我的掌心生疼。
电话还在不屈不挠地震动着,宋远舟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涩得厉害。
“晚晚!检查做完了吗?怎么样?你和宝宝都好吗?NT值正常吗?”宋远舟急切的声音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他应该在外面。
我张了张嘴,那句“是双胞胎,但有一个可能有问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晚晚?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我马上过来!”听不到我的回答,他的声音顿时慌了。
“宋远舟,”我打断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检查做完了。”
“怎么样?”他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医生说,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安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几秒钟之后,宋远舟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双……双胞胎?不是三个?晚晚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医生看错了?上次明明说是三胞胎啊!”
“没有看错。”我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还晃动着B超屏幕上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影像。
“就是双胞胎,另一个……可能一开始就没有发育好,被吸收了,或者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必须这么说,至少在弄清楚全部情况、在我自己想明白之前,我不能把那个“遗迹”和潜在的风险说出来。
那太复杂了,太不可控了,会引来无数我无法预料的麻烦和涉。
“这……这怎么可能……”宋远舟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语无伦次地说,“那……那宝宝们健康吗?NT检查正常吗?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NT值正常,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疲惫而平淡,“先这样吧。”
“等等!晚晚!”他急急地叫住了我,“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接你!不,我直接去你公寓楼下等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了。”我拒绝了他,“我自己可以,宋远舟,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打扰。”
“可是……”
“没有可是。”我用一种强硬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对话,“我需要静一静,别再打来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脆利落地关了机。
世界终于又清静了。
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在了走廊的休息椅上。
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的不同。
可我知道,里面正在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微小而惊心动魄的生存戏剧。
两个健康的宝宝,一个可能带来变数的、已经停止跳动过的“遗迹”。
未来一下子从清晰的三岔路口,变成了一片布满迷雾的荆棘地。
我该怎么办?
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可我知道一旦开了机,无数的问题、关切、试探甚至是阴谋,都会像水一样涌过来。
宋远舟的震惊与追问,苏婉清可能会有的新动作,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关于孩子数量的真相以及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
我握紧了已经关机的手机,金属的边缘硌着我的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慌,林晚,至少现在,你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个人。
我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手机重新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涌进来十七条短信和九个未接来电,其中有六条是宋远舟发的,两条是陌生号码,还有一条发送者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宋远舟的母亲,我那位前婆婆王丽华。
短信内容很简短:“林晚,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家里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语气像极了她在宋家发号施令时的样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了,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孩子的事情,苏婉清一定已经把我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她,以王丽华的性格,她不会允许宋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但也绝不会让我这个她看不上的前儿媳轻松地把孩子生下来。
她会开出条件,让我交出孩子,然后拿着钱滚得远远的,或者更狠一点,直接用宋家的律师团队和我打官司争抚养权。
如果不去,她会认为我心虚、好欺负,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来找我的麻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躲不掉,那就去面对吧。
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孩子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未来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替我做决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站在了宋家那栋大别墅的门口。
门没有关,似乎专门在等着我进来,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宋远舟的黑色轿车,另一辆是王丽华的白色SUV,还有一辆香槟色的跑车我从来没见过。
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张姐,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低声说了一句:“林小姐,太太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客厅里的阵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王丽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她的左手边坐着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参加什么晚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律师之类的人物。
宋远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晚晚,你来了。”他快步朝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她们说不要叫你来的,我妈非……”
“宋远舟你给我站住。”王丽华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宋远舟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路上。
王丽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来了就坐下吧,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动,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宋太太,您叫我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王丽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离了婚以后的我,说话的语气会变成这个样子。
以前在这个家里,我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叫她“妈”,哪怕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数落我,我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一句“对不起”。
“林晚,你坐下,我们慢慢谈。”王丽华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婉清你也坐好,远舟你过来。”
苏婉清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宋远舟磨蹭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但他没有坐到母亲身边,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我和王丽华中间的位置上,这个微妙的举动让王丽华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林晚,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王丽华把那沓文件推到了茶几中间,“你怀了远舟的孩子,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宋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孩子是宋家的骨血,不可能流落在外,这份协议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果然是提前拟好的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我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宋家抚养,宋家一次性支付我两百万作为补偿,同时我放弃对孩子的探视权和监护权,并且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宣称自己是孩子的生母。
如果我不遵守这些约定,宋家有权追回那两百万并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我看完之后把协议放回了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王丽华:“宋太太,这份协议我不会签的。”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丽华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林晚,我给你两百万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你不要不识抬举。”
“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单身的女人,工资就那么一点,住那么小的出租屋,你怎么养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养?”
“孩子跟着你只会吃苦受罪,跟着宋家,他们能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好的房子、享受最好的医疗和教育资源,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婉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补刀的语气说:“林小姐,伯母真的是为你好,也为孩子好,你看你现在的情况,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本不现实,你真的忍心让孩子跟着你吃苦吗?”
“再说了,”她笑了笑,“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也会帮忙照顾的,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宋远舟猛地抬起头看着苏婉清:“你说什么?你帮我照顾孩子?谁让你嘴了?”
“远舟你怎么说话呢?”王丽华瞪了他一眼,“婉清好心好意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吼什么吼?”
宋远舟的脸色更白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晚晚,你不要听她们的,那个协议我本不同意,是我的意思,孩子是你生的当然你来养,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
王丽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宋远舟你给我闭嘴!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妈!”宋远舟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林晚是我前妻,孩子是我的孩子,这是我们家的事情,跟苏婉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坐在这里?”
苏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远舟你别生气,伯母叫我过来陪她说说话,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没有别的意思?”宋远舟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意,“苏婉清,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林晚怀孕的?你找人查她了?”
苏婉清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是……是伯母告诉我的。”
“妈告诉你的?”宋远舟转头看着王丽华,“妈,林晚怀孕的事情我谁都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丽华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婉清是我们宋家未来的儿媳妇,她当然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
“什么未来的儿媳妇?”宋远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妈,我什么时候说要娶苏婉清了?我跟她早就说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炸了。
王丽华猛地站了起来:“宋远舟你疯了是不是?当着外人的面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宋远舟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跟苏婉清早就结束了,从她当年出国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回国以后我确实帮了她几次忙,但那是因为爸跟她家有生意上的往来,纯粹是面子上的事情,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起来看着宋远舟:“远舟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忘了你以前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吗?你忘了你上大学的时候每天在宿舍楼下等我的那些子了吗?”
“那是以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宋远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婉清,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王丽华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宋远舟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子!婉清哪里不好?家世好、长相好、性格好,她哪一点配不上你?你怎么就偏偏被那个林晚迷得神魂颠倒的?”
“妈!”宋远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林晚是我的妻子!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要不是你们天天在她面前说她配不上我、说我不如苏婉清,她怎么可能跟我离婚?”
整个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连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着宋远舟发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话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几乎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这些话了。
王丽华被儿子吼得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脸色煞白。
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中年男人这时候推了推眼镜,终于说话了:“宋太太,今天的谈话好像不太适合继续了,要不我先回去,改天再来?”
王丽华摆了摆手,那个男人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快步离开了客厅,临走时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婉清站在那里哭了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宋远舟,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宋远舟,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以为你这样表了态,林晚就会回到你身边?你做梦吧,她肚子里怀的是三个孩子,你以为生下来以后你们就能一家五口幸福快乐了?”
“你别忘了,宋伯母不会接受她的,你们宋家的亲戚朋友也不会接受她的,你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你保护得了她吗?”
宋远舟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那是我们家的事情,不用你心。”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拿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刀子一样。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宋远舟和王丽华三个人,保姆张姐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王丽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点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
“林晚,你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远舟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赢什么。”我平静地说,“宋太太,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孩子是我自己的,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也不会用孩子来换什么钱。”
“我的孩子我会自己养,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认了,至于宋远舟,他愿意来看孩子就来,不愿意来我也不会勉强。”
“但请你不要再让苏婉清来找我了,也不要再派人查我的事情,我已经不是你们宋家的人了,你没有权利涉我的生活。”
王丽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说了。”
宋远舟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晚晚,我送你。”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跟着他走出了那栋大别墅,外面的阳光很好,和来的时候一样好,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宋远舟的车子停在我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晚晚,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叫你来,也不知道苏婉清会来。”
“算了,跟你没关系。”我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他叫住了我,“晚晚,我跟苏婉的已经彻底说清楚了,以后她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我保证。”
我没有回头看他:“宋远舟,你说跟她说清楚是你的事情,但是要不要相信你是我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我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你的,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我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楼道里,没有回头。
子一天一天地过,我的肚子慢慢地大了起来,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每一次产检我都自己做,每次拿到B超单我都一个人看。
那个“囊内囊”的阴影还在,但两个宝宝发育得很好,医生说那个早期停育的遗迹正在慢慢地被吸收,对健康宝宝的压迫风险也在逐渐降低。
宋远舟真的没有再来打扰我,他只是每天发一条短信,内容永远是那一句:“今天还好吗?”
我偶尔回复一个“好”字,大多数时候已读不回,但他从不抱怨,第二天照常发过来,就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习惯。
怀孕七个半月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宫缩,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往下坠的剧痛,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在了浴室冰凉的地砖上。
我拼命地爬到床边,够到了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了急救电话,然后又在意识模糊之前,误触了宋远舟的号码。
我是被救护车的警报声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上,身边站着一个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
“林小姐你醒了?你别动,你出现了胎盘早剥的迹象,孩子可能要提前出来了,我们正在送你去医院。”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目前胎心还算稳定,你不要紧张,深呼吸,配合我们。”
我闭上眼睛,小腹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海浪一样没有尽头。
车子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了产房,医生和护士围着我忙忙碌碌的,有人在给我扎针输液,有人在准备手术器械,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
我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床单,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宋远舟的脸,他穿着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红得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
“晚晚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几乎被疼痛吞没了。
“你给我打了电话,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接了电话就知道你有事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保存力气,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监测仪,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林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胎盘早剥的面积比较大,胎儿供血受到了影响,我们必须要立刻做剖腹产手术,不能再等了。”
“同时你还有一个囊内囊的早期遗迹没有完全吸收,手术中可能会出现大出血的风险,我们需要你签一份手术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宋远舟拿过那张纸替我在家属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说:“晚晚,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保证。”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七个半月前我躺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放弃他们,而今天,我拼了命也要把他们生下来。
手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渐渐退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雷。
“林小姐,你听,这是你的大女儿,二儿子,两个宝宝都很健康,一个两千八百克,一个两千七百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想抬手抱抱他们,但是手臂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还有一个遗迹被我们一并取出了,对你身体已经没有影响了,你放心。”医生笑着补充道。
宋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无菌服站在了手术室的角落里,他不敢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粗手粗脚会弄伤他们,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女儿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像一把小钳子一样怎么都不松开。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宋远舟就在医院陪了七天,他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每天早上起来给我打水洗脸、帮我买早饭,然后抱着两个孩子去护士站做检查。
王丽华来医院看了一次孙子孙女,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两个小生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孩子跟你姓林吧,我们宋家对不起你。”
然后她放下一个厚厚的红包转身就走了,宋远舟拿着那个红包追出去,她在走廊里跟他低声说了一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但我看见宋远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说:“妈说她以后不会管我们的事情了,苏婉清那边她也已经说清楚了,不会再让她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抱着女儿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她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出院的那天,宋远舟把我接回了他的房子——不是以前那栋婆婆住的别墅,是他自己名下的一套三居室,离我的单位很近,离他公司也不远。
他说:“晚晚,我不是要你跟我复婚,我只是想让你和孩子有一个住的地方,你自己租的那间公寓太小了,连个婴儿床都摆不下。”
“等你身体养好了,你想回自己家住我绝对不拦你,但现在,就当是为了孩子,行不行?”
我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抱着孩子走进了那间房子。
房子布置得很用心,婴儿房里放了两张小床,小床上铺着粉蓝色和粉红色的床品,墙上贴着卡通动物的贴纸,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尿不湿和粉。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知道。
孩子满百天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宋远舟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晚晚,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清要结婚了,跟一个做外贸的商人,下个月的婚礼,她给我发了请柬。”他顿了顿,“但我不会去的。”
我喝了一口鸡汤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心里,“这是我今天去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就是想送给你。”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很普通很素净,不像他以前买给我的那些奢侈品。
“宋远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晚,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也知道你不一定肯原谅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人,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人是谁,我想过一辈子的人是谁。”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会等,等多久都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枚细细的银戒指,手心里传来一点微微的凉意。
远处传来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保姆在里面哄着他们睡觉,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宋远舟蹲在那里看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慢慢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