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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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遭雷击,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
双胞胎?一个孕囊里有两个?其中一个死掉了?那另一个孩子呢?我的孩子……
“那……那个正常的宝宝呢?在同一个孕囊里面的那个,会不会有危险?”我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我们需要密切观察的地方。”医生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从目前的NT值来看,那个发育正常的宝宝指标是好的。”
“但那个停止发育的‘遗迹’在同一个有限的空间里面,随着孕周越来越大,它可能会对正常发育的宝宝造成空间上的挤压。”
“也可能会引发一些免疫方面或者营养争夺的问题,虽然早期它们共用一个营养源,但现在它已经没有生命了,更多的像一个‘占位’的东西存在着。”
“风险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绝对的,我们需要为你增加产检的频率,严密地监控下去。”
医生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只记得她让我不要过于焦虑,要保持情绪的稳定,还帮我预约了更详细的高阶B超和专家会诊。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检查室,手里捏着那张新的B超单。
上面写着:“早孕,双活胎,其一孕囊内见异常分隔及无回声区,考虑残留孕囊或早期停育遗迹,建议密切随访。”
双活胎……残留……停育……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里面。
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宋远舟打来的电话,大概到了平时我该告诉他检查结果的时间了。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想起他这些天小心翼翼发来的问候,想起他红着眼睛说“我会等你”。
想起苏婉清怨毒的眼神,想起婆婆可能露出的那种鄙夷的表情。
而现在的我肚子里,不是象征着“福气”甚至可能成为筹码的三胞胎。
是两个孩子,以及一个可能带来风险的、早已死掉的“遗迹”。
如果宋家知道这件事,如果宋远舟知道这件事,如果苏婉清知道这件事……
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宋远舟那刚刚燃起来的、因为“三个孩子”而加倍汹涌的悔意和责任感,会不会因为其中一个的“不正常”和潜在的风险而大打折扣?
甚至觉得我是个麻烦?
婆婆会不会更加认定我这个人“不祥”,连个孩子都怀不好?
苏婉清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赐给她的良机,更加肆无忌惮了?
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我,比之前决定流产的时候更加彻骨。
我该告诉他吗?我能告诉谁?
“林小姐你没事吧?”一个护士经过的时候关切地问我,“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没事,谢谢你。”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有捧着检查单喜极而泣的准父母,也有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的病患家属。
人生真是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啊。
我握紧了手里的那张B超单,纸张的边缘硌得我的掌心生疼。
电话还在不屈不挠地震动着,宋远舟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涩得厉害。
“晚晚!检查做完了吗?怎么样?你和宝宝都好吗?NT值正常吗?”宋远舟急切的声音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他应该在外面。
我张了张嘴,那句“是双胞胎,但有一个可能有问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晚晚?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我马上过来!”听不到我的回答,他的声音顿时慌了。
“宋远舟,”我打断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检查做完了。”
“怎么样?”他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医生说,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安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几秒钟之后,宋远舟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双……双胞胎?不是三个?晚晚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医生看错了?上次明明说是三胞胎啊!”
“没有看错。”我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还晃动着B超屏幕上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影像。
“就是双胞胎,另一个……可能一开始就没有发育好,被吸收了,或者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必须这么说,至少在弄清楚全部情况、在我自己想明白之前,我不能把那个“遗迹”和潜在的风险说出来。
那太复杂了,太不可控了,会引来无数我无法预料的麻烦和涉。
“这……这怎么可能……”宋远舟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语无伦次地说,“那……那宝宝们健康吗?NT检查正常吗?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NT值正常,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疲惫而平淡,“先这样吧。”
“等等!晚晚!”他急急地叫住了我,“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接你!不,我直接去你公寓楼下等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了。”我拒绝了他,“我自己可以,宋远舟,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打扰。”
“可是……”
“没有可是。”我用一种强硬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对话,“我需要静一静,别再打来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脆利落地关了机。
世界终于又清静了。
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在了走廊的休息椅上。
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的不同。
可我知道,里面正在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微小而惊心动魄的生存戏剧。
两个健康的宝宝,一个可能带来变数的、已经停止跳动过的“遗迹”。
未来一下子从清晰的三岔路口,变成了一片布满迷雾的荆棘地。
我该怎么办?
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可我知道一旦开了机,无数的问题、关切、试探甚至是阴谋,都会像水一样涌过来。
宋远舟的震惊与追问,苏婉清可能会有的新动作,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关于孩子数量的真相以及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
我握紧了已经关机的手机,金属的边缘硌着我的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慌,林晚,至少现在,你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个人。
我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手机重新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涌进来十七条短信和九个未接来电,其中有六条是宋远舟发的,两条是陌生号码,还有一条发送者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宋远舟的母亲,我那位前婆婆王丽华。
短信内容很简短:“林晚,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家里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语气像极了她在宋家发号施令时的样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了,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孩子的事情,苏婉清一定已经把我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她,以王丽华的性格,她不会允许宋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但也绝不会让我这个她看不上的前儿媳轻松地把孩子生下来。
她会开出条件,让我交出孩子,然后拿着钱滚得远远的,或者更狠一点,直接用宋家的律师团队和我打官司争抚养权。
如果不去,她会认为我心虚、好欺负,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来找我的麻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躲不掉,那就去面对吧。
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孩子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未来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替我做决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站在了宋家那栋大别墅的门口。
门没有关,似乎专门在等着我进来,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宋远舟的黑色轿车,另一辆是王丽华的白色SUV,还有一辆香槟色的跑车我从来没见过。
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张姐,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低声说了一句:“林小姐,太太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客厅里的阵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王丽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她的左手边坐着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参加什么晚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律师之类的人物。
宋远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晚晚,你来了。”他快步朝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她们说不要叫你来的,我妈非……”
“宋远舟你给我站住。”王丽华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宋远舟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路上。
王丽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来了就坐下吧,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动,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宋太太,您叫我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王丽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离了婚以后的我,说话的语气会变成这个样子。
以前在这个家里,我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叫她“妈”,哪怕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数落我,我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一句“对不起”。
“林晚,你坐下,我们慢慢谈。”王丽华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婉清你也坐好,远舟你过来。”
苏婉清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宋远舟磨蹭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但他没有坐到母亲身边,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我和王丽华中间的位置上,这个微妙的举动让王丽华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林晚,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王丽华把那沓文件推到了茶几中间,“你怀了远舟的孩子,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宋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孩子是宋家的骨血,不可能流落在外,这份协议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果然是提前拟好的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我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宋家抚养,宋家一次性支付我两百万作为补偿,同时我放弃对孩子的探视权和监护权,并且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宣称自己是孩子的生母。
如果我不遵守这些约定,宋家有权追回那两百万并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我看完之后把协议放回了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王丽华:“宋太太,这份协议我不会签的。”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丽华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林晚,我给你两百万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你不要不识抬举。”
“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单身的女人,工资就那么一点,住那么小的出租屋,你怎么养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养?”
“孩子跟着你只会吃苦受罪,跟着宋家,他们能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好的房子、享受最好的医疗和教育资源,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婉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补刀的语气说:“林小姐,伯母真的是为你好,也为孩子好,你看你现在的情况,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本不现实,你真的忍心让孩子跟着你吃苦吗?”
“再说了,”她笑了笑,“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也会帮忙照顾的,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宋远舟猛地抬起头看着苏婉清:“你说什么?你帮我照顾孩子?谁让你嘴了?”
“远舟你怎么说话呢?”王丽华瞪了他一眼,“婉清好心好意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吼什么吼?”
宋远舟的脸色更白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晚晚,你不要听她们的,那个协议我本不同意,是我的意思,孩子是你生的当然你来养,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
王丽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宋远舟你给我闭嘴!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妈!”宋远舟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林晚是我前妻,孩子是我的孩子,这是我们家的事情,跟苏婉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坐在这里?”
苏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远舟你别生气,伯母叫我过来陪她说说话,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没有别的意思?”宋远舟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意,“苏婉清,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林晚怀孕的?你找人查她了?”
苏婉清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是……是伯母告诉我的。”
“妈告诉你的?”宋远舟转头看着王丽华,“妈,林晚怀孕的事情我谁都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丽华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婉清是我们宋家未来的儿媳妇,她当然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
“什么未来的儿媳妇?”宋远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妈,我什么时候说要娶苏婉清了?我跟她早就说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炸了。
王丽华猛地站了起来:“宋远舟你疯了是不是?当着外人的面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宋远舟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跟苏婉清早就结束了,从她当年出国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回国以后我确实帮了她几次忙,但那是因为爸跟她家有生意上的往来,纯粹是面子上的事情,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起来看着宋远舟:“远舟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忘了你以前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吗?你忘了你上大学的时候每天在宿舍楼下等我的那些子了吗?”
“那是以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宋远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婉清,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王丽华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宋远舟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子!婉清哪里不好?家世好、长相好、性格好,她哪一点配不上你?你怎么就偏偏被那个林晚迷得神魂颠倒的?”
“妈!”宋远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林晚是我的妻子!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要不是你们天天在她面前说她配不上我、说我不如苏婉清,她怎么可能跟我离婚?”
整个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连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着宋远舟发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话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几乎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这些话了。
王丽华被儿子吼得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脸色煞白。
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中年男人这时候推了推眼镜,终于说话了:“宋太太,今天的谈话好像不太适合继续了,要不我先回去,改天再来?”
王丽华摆了摆手,那个男人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快步离开了客厅,临走时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婉清站在那里哭了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宋远舟,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宋远舟,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以为你这样表了态,林晚就会回到你身边?你做梦吧,她肚子里怀的是三个孩子,你以为生下来以后你们就能一家五口幸福快乐了?”
“你别忘了,宋伯母不会接受她的,你们宋家的亲戚朋友也不会接受她的,你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你保护得了她吗?”
宋远舟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那是我们家的事情,不用你心。”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拿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刀子一样。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宋远舟和王丽华三个人,保姆张姐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王丽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点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
“林晚,你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远舟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赢什么。”我平静地说,“宋太太,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孩子是我自己的,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也不会用孩子来换什么钱。”
“我的孩子我会自己养,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认了,至于宋远舟,他愿意来看孩子就来,不愿意来我也不会勉强。”
“但请你不要再让苏婉清来找我了,也不要再派人查我的事情,我已经不是你们宋家的人了,你没有权利涉我的生活。”
王丽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说了。”
宋远舟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晚晚,我送你。”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跟着他走出了那栋大别墅,外面的阳光很好,和来的时候一样好,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宋远舟的车子停在我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晚晚,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叫你来,也不知道苏婉清会来。”
“算了,跟你没关系。”我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他叫住了我,“晚晚,我跟苏婉的已经彻底说清楚了,以后她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我保证。”
我没有回头看他:“宋远舟,你说跟她说清楚是你的事情,但是要不要相信你是我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我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你的,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我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楼道里,没有回头。
子一天一天地过,我的肚子慢慢地大了起来,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每一次产检我都自己做,每次拿到B超单我都一个人看。
那个“囊内囊”的阴影还在,但两个宝宝发育得很好,医生说那个早期停育的遗迹正在慢慢地被吸收,对健康宝宝的压迫风险也在逐渐降低。
宋远舟真的没有再来打扰我,他只是每天发一条短信,内容永远是那一句:“今天还好吗?”
我偶尔回复一个“好”字,大多数时候已读不回,但他从不抱怨,第二天照常发过来,就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习惯。
怀孕七个半月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宫缩,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往下坠的剧痛,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在了浴室冰凉的地砖上。
我拼命地爬到床边,够到了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了急救电话,然后又在意识模糊之前,误触了宋远舟的号码。
我是被救护车的警报声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上,身边站着一个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
“林小姐你醒了?你别动,你出现了胎盘早剥的迹象,孩子可能要提前出来了,我们正在送你去医院。”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目前胎心还算稳定,你不要紧张,深呼吸,配合我们。”
我闭上眼睛,小腹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海浪一样没有尽头。
车子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了产房,医生和护士围着我忙忙碌碌的,有人在给我扎针输液,有人在准备手术器械,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
我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床单,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宋远舟的脸,他穿着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红得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
“晚晚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几乎被疼痛吞没了。
“你给我打了电话,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接了电话就知道你有事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保存力气,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监测仪,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林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胎盘早剥的面积比较大,胎儿供血受到了影响,我们必须要立刻做剖腹产手术,不能再等了。”
“同时你还有一个囊内囊的早期遗迹没有完全吸收,手术中可能会出现大出血的风险,我们需要你签一份手术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宋远舟拿过那张纸替我在家属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说:“晚晚,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保证。”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七个半月前我躺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放弃他们,而今天,我拼了命也要把他们生下来。
手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渐渐退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雷。
“林小姐,你听,这是你的大女儿,二儿子,两个宝宝都很健康,一个两千八百克,一个两千七百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想抬手抱抱他们,但是手臂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还有一个遗迹被我们一并取出了,对你身体已经没有影响了,你放心。”医生笑着补充道。
宋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无菌服站在了手术室的角落里,他不敢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粗手粗脚会弄伤他们,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女儿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像一把小钳子一样怎么都不松开。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宋远舟就在医院陪了七天,他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每天早上起来给我打水洗脸、帮我买早饭,然后抱着两个孩子去护士站做检查。
王丽华来医院看了一次孙子孙女,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两个小生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孩子跟你姓林吧,我们宋家对不起你。”
然后她放下一个厚厚的红包转身就走了,宋远舟拿着那个红包追出去,她在走廊里跟他低声说了一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但我看见宋远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说:“妈说她以后不会管我们的事情了,苏婉清那边她也已经说清楚了,不会再让她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抱着女儿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她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出院的那天,宋远舟把我接回了他的房子——不是以前那栋婆婆住的别墅,是他自己名下的一套三居室,离我的单位很近,离他公司也不远。
他说:“晚晚,我不是要你跟我复婚,我只是想让你和孩子有一个住的地方,你自己租的那间公寓太小了,连个婴儿床都摆不下。”
“等你身体养好了,你想回自己家住我绝对不拦你,但现在,就当是为了孩子,行不行?”
我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抱着孩子走进了那间房子。
房子布置得很用心,婴儿房里放了两张小床,小床上铺着粉蓝色和粉红色的床品,墙上贴着卡通动物的贴纸,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尿不湿和粉。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知道。
孩子满百天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宋远舟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晚晚,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清要结婚了,跟一个做外贸的商人,下个月的婚礼,她给我发了请柬。”他顿了顿,“但我不会去的。”
我喝了一口鸡汤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心里,“这是我今天去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就是想送给你。”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很普通很素净,不像他以前买给我的那些奢侈品。
“宋远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晚,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也知道你不一定肯原谅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人,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人是谁,我想过一辈子的人是谁。”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会等,等多久都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枚细细的银戒指,手心里传来一点微微的凉意。
远处传来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保姆在里面哄着他们睡觉,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宋远舟蹲在那里看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慢慢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