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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饭呢?磨蹭什么呢?”
大姑姐刘美兰的尖利声音扎进厨房。
我手忙脚乱端出排骨汤,还没来得及放稳,对方已劈头盖脸嫌弃起来:“盛饭这么慢,一点规矩不懂!”
我忍了。
结婚1年多,婆婆拿走工资卡,小姑子把她当保姆使唤,她全忍了。
可下一秒——
“啪!”
一记耳光炸响。
刘美兰收回手:“我这是替老刘家教教你,什么叫为、为人媳。”
丈夫低头不语。
婆婆冷眼旁观:“还不快收拾!”
我脸上辣地疼。
我没有哭,而是端起那盆滚烫的排骨汤——
朝着刘美兰,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苏晚,饭呢?大家都坐下了,就等你一个,磨蹭什么呢?”
刘美兰尖利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厨房的油烟里。
苏晚正手忙脚乱地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滚烫的锅边透过湿抹布灼着她的指尖。
她忍着疼,加快动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来了来了,汤有点烫,我这就端出来。”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笑意。
今天是她婚后第一次独立持周末的家庭聚餐。
婆婆王秀兰上周随口提了一句,说周末老爷子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
苏晚就把这话当成了圣旨,提前两天就开始琢磨菜单,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肋排和玉米。
从上午九点站到下午四点,八个菜一个汤,几乎占满了小小的折叠圆桌。
她想着,不求表扬,至少别再挑出什么错。
丈夫刘明远在客厅陪着公公刘建国和小叔子刘明宇看电视,偶尔传来几声男人的哄笑。
婆婆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踱步,时不时挑剔地看一眼餐桌的摆放。
“筷子怎么摆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汤碗也太小家子气,看着就不上档次。”
苏晚一声不吭,默默按照婆婆的意思重新调整。
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只要这顿饭吃得顺当,就是进步。
可刘美兰一进门,那种刻意营造的、脆弱的和谐,就像被重锤砸中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她六岁儿子阳阳,以及她那个总是挺着啤酒肚、笑容油腻的丈夫赵刚。
阳阳一进屋就直奔客厅电视机前,抢过小叔刘明宇手里的游戏手柄。
刘明宇嘟囔了一句,被刘美兰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明宇,你是舅舅,让着点外甥怎么了?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刘美兰边说,边把昂贵但刺鼻的香水味带进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她脱下貂绒披肩,看也不看就递给刚端着汤碗走出厨房的苏晚。
“帮我挂起来,仔细点,这料子娇贵,勾了丝你赔不起。”
苏晚手里端着滚烫的排骨玉米汤,一时愣住。
“姐,我手里有汤……”
“有汤不会先放下?”刘美兰眉毛一挑,语气已经不耐烦,“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妈总说你笨手笨脚。”
婆婆王秀兰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碗筷了。
苏晚只觉得脸颊发烫,不知道是灶火烘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转身接过那件沉甸甸的披肩。
料子滑腻冰冷,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门厅最里面的衣帽架上,确保周围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快步走回桌边,准备给众人盛饭。
电饭煲就在她手边,晶莹的米饭冒着热气。
她拿起饭勺,先给公公刘建国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过去。
“爸,您吃饭。”
刘建国“嗯”了一声,接过去,眼睛却没离开电视的方向。
接着是婆婆。
婆婆接过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皱眉。
“米有点硬,下次水多放点。过子要精细,别总这么糙。”
苏晚低声应了:“知道了,妈。”
然后是丈夫刘明远。
刘明远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辛苦了啊,老婆。”
就这一句,让苏晚心里稍微暖了一下。
她摇摇头,继续给小叔子刘明宇盛饭。
刘明宇正低头刷手机,眼皮都没抬,随手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轮到赵刚和阳阳了。
赵刚笑着说了句“谢谢弟妹”,阳阳则只顾着玩手里的玩具汽车,对递到眼前的饭碗视而不见。
最后,才是大姑姐刘美兰。
苏晚盛好饭,递过去。
刘美兰正拿着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阳阳油乎乎的小手,擦完又去擦他的嘴角。
“你看看你,吃个水果也能吃一脸,跟你爸一个德行,邋遢。”
她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才好像刚看到苏晚递过来的饭碗。
她没有立刻接。
而是抬起头,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挑剔,冰冷,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你这饭,盛的也太慢了。”
刘美兰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饭桌上每个人都听清。
“从爸开始,一个一个轮过来,到我这儿,饭都快凉了吧?怎么,我是外人,不配吃口热乎的?”
空气瞬间凝滞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发出夸张的笑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公公刘建国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婆婆王秀兰摆放筷子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小叔子刘明宇抬起头,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丈夫刘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姐姐,又闭上了。
赵刚咳嗽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
苏晚端着那碗饭,手指捏得碗边发白,热气熏着她的手腕,有点疼。
“姐,我是按顺序……”
“顺序?”刘美兰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什么顺序?长幼有序你不知道?我这个当姐姐的还没坐下,你就先给明宇盛饭?他比你大还是怎么着?一点规矩都不懂,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苏晚的心脏。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教师,一辈子勤勤恳恳,与人为善,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角落。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刘美兰那张妆容精致却写满刻薄的脸,看着饭桌上其他人或躲避或沉默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手里这碗冒着热气、却无人接过的米饭。
所有的委屈,连月来小心翼翼的讨好,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期待,在这一刻混成了一团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堵在她的喉咙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姐,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饭还热着,您先吃……”
她试图把碗再往前递一点。
手腕却在微微发抖。
就是这细微的颤抖,似乎彻底激怒了刘美兰。
“抖什么抖?端个饭都端不稳,你是废物吗?”
她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抬起手,对着苏晚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炸响在骤然死寂的餐厅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耳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鸣叫。
辣的疼痛,顺着脸颊迅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
手里的碗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泼洒出来,沾满了她拖鞋的边缘。
她僵在原地,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能感觉到脸上迅速肿起的热度,和嘴里隐约的铁锈味。
“哇——!”阳阳被吓到,突然放声大哭。
赵刚连忙去哄儿子。
婆婆王秀兰“哎呀”一声,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着女儿,而是对着苏晚。
“你看你,毛手毛脚的,把碗都打了!多不吉利!还不快收拾了!”
小叔子刘明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公公刘建国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饭桌,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丈夫刘明远也站了起来,脸色涨红,看看捂着脸的苏晚,又看看气势汹汹的姐姐,嘴唇哆嗦着。
“姐!你……你怎么能呢!”
他的声音不像是质问,倒像是某种软弱无力的哀求。
“打她怎么了?”刘美兰甩了甩有些疼的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教训了你,是为你好”的傲慢。
“一点规矩都不懂,饭不会盛,话不会说,进门这么久,连个蛋都没下,整天就知道花明远的钱,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我这是替妈,替我们老刘家教教她,什么叫为,为人媳!”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苏晚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她慢慢转过头,左脸颊上清晰的五指印已经红肿起来,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触目惊心。
她看着刘明远,看着这个她称之为丈夫的男人。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刘明远在她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看向自己的姐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姐,晚晚她今天忙了一天,也挺累的,可能……可能一时疏忽。你消消气,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吃饭?”刘美兰冷哼一声,双手抱,重新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得像只刚打完胜仗的斗鸡。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你看看这一桌子,排骨烧得颜色这么深,看着就没食欲。青菜炒得这么老,维生素都破坏光了。汤一看就油腻,阳阳现在正在长身体,能喝这种汤吗?”
她每点评一道菜,苏晚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这些都是她照着婆婆以前夸过的口味做的,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
可现在,它们都成了罪证。
成了她“没用”、“蠢笨”的证明。
“妈,”刘美兰转向王秀兰,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是我说您,您就是太好说话了。这媳妇该立规矩的时候就得立,不然以后爬您头上,有您受的。您看我这巴掌,就是给她提个醒,让她知道,这个家,谁才是说了算的。”
王秀兰没接话,只是拿起公筷,给女儿夹了块排骨,又给外孙阳阳夹了只鸡腿。
“行了,少说两句,先吃饭。阳阳都吓着了。”
这是一种默许。
至少,不是反对。
苏晚站在一片狼藉的饭桌旁,脚下是碎裂的瓷片和冰冷的米饭。
脸上是灼热的疼痛。
周围是名义上的“家人”。
可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你没事吧”。
没有一个人,对者说“你过分了”。
丈夫的沉默,婆婆的偏袒,其他人的冷漠,还有刘美兰那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眼神,共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死死困在中央,动弹不得,呼吸艰难。
她慢慢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手指碰到冰凉的瓷器边缘,有点锋利。
有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抓起这片瓷,狠狠地划向什么。
划向那张可恶的脸,划向这令人窒息的空气,或者,划向自己。
但她终究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放在手心。
有细小的瓷渣扎进了指腹,沁出细小的血珠。
她不觉得疼。
比起心里的冷,这点疼,微不足道。
刘明远似乎终于良心发现,或者是觉得场面太难堪,蹲下身想帮她。
“晚晚,我来吧,你手都破了……”
“不用。”
苏晚躲开他的手,声音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自己把碎片收拾好,又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饭菜打扫净。
全程,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动作机械,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绝望。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刘美兰偶尔对某道菜的挑剔评论。
还有阳阳一边抽噎一边扒饭的声响。
红烧排骨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却让人闻之欲呕。
苏晚打扫完,没有回饭桌。
她转身,径直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令人作呕的“家庭温馨”,都关在了外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左脸还在辣地疼,耳朵里的嗡鸣小了些,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是刘美兰在抱怨她公司的某个同事。
是婆婆在附和,说现在的人心都坏。
是刘明远含糊的应和。
他们好像在继续一顿平常的晚餐。
好像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个破碎的碗,那个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人,从未存在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让他们听见。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泪,动作粗鲁,把脸颊蹭得更疼。
可越抹,眼泪流得越凶。
凭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她嫁给了刘明远,就要承受这一切无端的羞辱和欺凌?
就因为她是“外人”,所以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她的感受就一文不值?
就因为刘美兰是刘家的女儿,就可以在她父母的家里,对她的弟媳随意打骂,还被认为是在“立规矩”?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刀割一样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外面传来婆婆拔高的声音。
“苏晚!躲厨房里什么?还不出来给阳阳盛碗汤!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苏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微弱的水光,已经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
她撑着冰凉的地砖,慢慢站起来。
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在手上,带走了掌心的血迹和污渍,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左脸红肿,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狼狈不堪。
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拧紧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手。
然后,她转身,打开了厨房的门。
饭桌上,除了她的位置,其他人似乎都吃了一半了。
刘美兰正用汤匙小口喝着汤,姿态优雅。
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磨蹭什么呢?阳阳要喝汤,去,盛一碗,吹凉了再端过来。别又毛手毛脚烫着孩子。”
命令的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刚才那一耳光,只是主人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宠物。
现在,宠物该继续摇尾乞怜,履行它的职责了。
苏晚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看向那盆放在正中间的排骨玉米汤。
白色的汤,漂浮着金色的玉米和煮得酥烂的排骨,葱花翠绿,热气袅袅。
是她花了两个半小时,守在灶边,小心撇去浮沫,慢慢煨出来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汤盆两边厚重的耳朵。
陶瓷的质感,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桌上说笑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婆婆皱眉:“你轻点端,别又打了,这盆可贵……”
话音未落。
苏晚已经端起了那盆汤。
不是小心翼翼地端。
而是双手稳稳地端起,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注视下,手臂一扬——
整盆滚烫的排骨汤,连同里面沉甸甸的玉米和排骨,划出一道混浊的弧线,劈头盖脸,一滴不剩,全部泼在了坐在主位、刚刚打完她耳光的大姑姐,刘美兰的身上。
“啊——!!!”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瞬间刺破了屋顶。
滚烫的汤汁兜头浇下。
刘美兰那身米白色的昂贵羊绒衫瞬间浸透,变得透明,紧贴在皮肤上。
玉米块和排骨顺着她的头发、肩膀往下滑,油腻的汤水滴滴答答,从她精心打理的卷发梢滴落。
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在短暂的惊愕空白后,迅速被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扭曲。
“啊——!!!烫!烫死我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头发和脖颈。
汤汁顺着衣领流进去,烫得她龇牙咧嘴,原地跳脚。
桌上碗盘被她撞得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妈!妈!疼!疼死我了!”
她哭嚎着,声音尖利刺耳,完全没了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苏晚!你疯了!你竟然敢拿汤泼我!我跟你没完!啊——”
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美兰猪般的嚎叫,和汤汁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婆婆王秀兰张大了嘴,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里低眉顺眼的儿媳。
公公刘建国从阳台猛地冲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钉在原地,满脸骇然。
小叔子刘明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狼狈不堪的姐姐,又看看端着空汤盆、面无表情的苏晚,眼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像是兴奋,又像是畏惧。
赵刚也傻眼了,抱着吓呆的儿子阳阳,手足无措。
刘明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看看惨叫的姐姐,又看看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空汤盆的苏晚。
“苏晚!你……你什么!”
他的声音是抖的,带着惊恐和巨大的荒谬感。
苏晚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汤盆。
陶瓷盆底磕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跟着一跳。
她抬起头,脸上红肿的指印还在,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什么?”
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看不见吗?”
她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颊。
“她打我脸的时候,你没看见。”
“现在,我只是把汤,还给她而已。”
“你放屁!”刘美兰一边试图扯开黏在皮肤上的湿衣服,一边指着苏晚破口大骂,风度全无。
“谁打你了?我就是轻轻碰了你一下!你自己没站稳!你这个恶毒的贱人!你敢拿热汤泼我!你这是故意伤害!我要让你坐牢!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笑了,那笑容扯动红肿的脸颊,显得有些怪异。
“刘美兰,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还是聋子?”
“刚才那一巴掌,响得连楼下都能听见吧?”
“要不要我现在报警,让专业人士来验验伤,看看我这脸,是被‘轻轻碰了一下’,还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顺便也验验你身上,是热汤烫的,还是你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汤盆?”
听到“报警”两个字,刘美兰嚣张的气焰猛地一滞。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婆婆王秀兰这时终于回过神,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反了!反了天了!”
她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晚。
“苏晚!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这个家!美兰是你大姑姐!她说你两句,打你一下,那是教你规矩!是为你好!你居然敢还手!还敢拿汤泼她!你……你这个没家教的东西!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又是“没家教”。
又是“你爸妈”。
苏晚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彻底冷了下去,结了冰。
她转向婆婆,那个她曾经真心想要孝顺、讨好的老人。
“妈。”
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您的意思是,她打我,是教我规矩,是为我好。”
“我还手,就是没家教,是大逆不道。”
“是吗?”
王秀兰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多年来在家说一不二的权威让她不能退缩。
她挺了挺脯,声音更尖利了。
“难道不是吗!长姐如母!美兰管教你,天经地义!你不服管教,还敢动手,就是忤逆!就是不孝!我们老刘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哦。”苏晚点点头,仿佛听懂了。
然后,她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欲言又止的刘明远,看向还在试图整理湿衣服、嘴里不不净咒骂的刘美兰,最后,又落回婆婆脸上。
“既然老刘家要不起,那正好。”
她扯了扯嘴角。
“这媳妇,我也不想当了。”
话音落下,餐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连刘美兰的咒骂都停了停。
刘明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晚,嘴唇哆嗦着。
“晚晚……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苏晚看着他,这个同床共枕了两年的丈夫,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明远,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一年零四个月。”
“我自问,对你,对你爸妈,对你这个家,问心无愧。”
“工资卡,你妈说帮你保管,我给了。”
“每个周末,风雨无阻,我来做饭,打扫,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你姐,你姐夫,你外甥,随时可以来,把我当保姆一样使唤,我可有说过半个不字?”
“今天,我从早上站到现在,做了这么一桌子菜,换来的是什么?”
“是指责,是挑剔,是当众一耳光!”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虽然依旧没有哭喊,但那平静下压抑的颤抖,却更让人心惊。
“我换来的,是我的丈夫,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敢说。”
“是我的婆婆,觉得我挨打是活该,是学规矩。”
“是我的大姑姐,打完了我,还要我继续给她盛汤,吹凉,喂到她儿子嘴边!”
“刘明远,你告诉我,这媳妇,我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刘明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姐不是故意的”,想说“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想说“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可看着苏晚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看着她那双冰冷绝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拉她。
“晚晚,你别这样,姐她……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妈也是着急……我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别碰我。”
苏晚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眼神里的厌恶和疏离,像一针,扎得刘明远手指蜷缩了回去。
“一家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你们才是一家人。”
“我?我从来就是个外人。”
“一个可以随意打骂,随意使唤,随意羞辱的外人。”
“一个你们心情好了给个笑脸,心情不好就能一脚踹开的外人!”
“不是的!晚晚,你别这么说……”刘明远急了,想要辩解。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公公刘建国,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餐桌,看着哭花了妆、狼狈不堪的女儿,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伴,再看看那个挺直脊背、眼神决绝的儿媳,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儿子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都少说两句吧。”
“美兰,你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小赵,带你媳妇去。”
“明宇,把地上收拾收拾。”
“明远,带你媳妇……带苏晚,去房间,冷静冷静。”
他试图维持一个大家长的威严,安排着一切。
可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无力。
这个家,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家了。
刘美兰却不依不饶,指着苏晚尖叫:“爸!你看她把我弄成什么样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必须给我道歉!跪下道歉!还有,我的衣服,我的包,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她都得赔!少一分都不行!”
“对!必须赔!”婆婆王秀兰立刻帮腔,恶狠狠地瞪着苏晚,“还要写下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许顶撞长辈,不许撒泼!不然就滚出我们刘家!”
苏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她们说完,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美兰和王秀兰被她这态度噎得一窒。
“如果你们说完了。”
苏晚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那该我说了。”
“第一,道歉?不可能。”
“第二,赔偿?可以。”
她顿了顿,回头,目光如冰刃,刮过刘美兰的脸。
“你打我那一巴掌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我的衣服清洗费,先赔给我。”
“我们就两清。”
“你做梦!”刘美兰气得跳脚,“你泼我一身汤,还想我赔你钱?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苏晚没理她,继续往下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第三,从今天起,刘明远的工资卡,我会拿回来。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管。”
“第四,这个家,我不会再来了。你们家的饭,谁爱吃谁做,与我无关。”
“第五,”
她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刘明远,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决定性的一句。
“刘明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走。”
“要么,留下,继续当好儿子,你姐的好弟弟。”
“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两颗炸弹,投在了本已混乱的战场。
王秀兰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是更大的愤怒。
“离婚?你敢!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离了我们明远,谁还要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刘美兰也冷笑:“吓唬谁呢?离就离!就你这样的,倒贴都没人要!明远,跟她离!姐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
刘明远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看看面目狰狞的母亲和姐姐,又看看眼神决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的妻子。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我不离婚!晚晚,我们不离婚!”
他冲上去,想要抓住苏晚的手,却被她再次躲开。
“晚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看着姐打你不管,我不该不说话……你别生气,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哀求了。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可能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害怕得浑身发冷。
“回家?”苏晚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更深的悲哀。
“刘明远,哪里是我的家?”
“结婚时买的房子,写的是名字。”
“我的工资,要用来还房贷,还要补贴你家的开销。”
“我在那个房子里,像个租客,不,连租客都不如。租客还有自由,我呢?”
“我连在自己家里,挨了打,都不能吭一声。”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刘明远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苏晚说的,都是事实。
母亲以“帮你们保管”为由拿走了他的工资卡。
婚房的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但母亲坚持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说是“防止将来有变故”。
苏晚的工资不低,但每月大半都花在了家用和给父母、姐姐一家买礼物上。
他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可他忘了,苏晚也是人,也会疼,也会委屈。
“我……”刘明远嗓子发,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里带着恳求。
“妈……把工资卡还给晚晚吧,还有房子……房子加上晚晚的名字……”
“你想都别想!”
王秀兰一口回绝,斩钉截铁。
“工资卡是我替你保管,怕你乱花钱!房子写我的名字怎么了?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加她的名字?万一她以后跟你离婚,岂不是要分走一半?不行!绝对不行!”
刘美兰也在一旁帮腔:“明远,你是不是傻了?妈这都是为你好!这女人现在敢拿汤泼我,以后就敢撺掇你跟我们断绝关系!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看着母亲和姐姐那副“都是为了你”的嘴脸,再看看苏晚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渐渐熄灭。
刘明远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么多年,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一些东西。
“好。”
苏晚点了点头,不再看刘明远瞬间灰败的脸色。
她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个沾了油渍和饭粒的帆布包。
拍了拍灰。
然后,挺直脊背,绕过满地的狼藉,绕过表情各异的“家人”,朝着大门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晚!”
刘明远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
“苏晚你别走!我求你了!”
苏晚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后,她伸出手,拧开了门把手。
初冬傍晚冰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闷,也吹起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
一步,踏出了这个她曾经努力想要融入,却最终将她伤得遍体鳞伤的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屋里所有的咒骂、哭嚎、争吵,也隔绝了她两年多来,所有的卑微、隐忍和可笑的期待。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
昏黄的光,拉长了她孤零零的影子。
脸上辣地疼。
心里空荡荡地冷。
但奇怪的是,竟然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好像一直压在口的一块巨石,突然被搬开了。
虽然呼吸时带着血腥味,但至少,能喘气了。
她没有坐电梯,沿着安全通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晰,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走到楼下,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抱紧手臂,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还在刘家的衣帽架上。
算了。
不要了。
连同那两年多的时光,一起,都不要了。
她走到小区门口,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刘明远发来的微信。
一连好几条。
“晚晚,你在哪儿?外面冷,你快回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工资卡我会跟妈要回来,房子的事我也会再跟妈商量,你别冲动,我们回家再说,行吗?”
“姐那边,我去说,我去道歉,我去赔偿,所有的事我都处理,你别生气了,回家吧,求你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些焦急的、带着讨好和哀求的文字。
眼前却闪过他站在她身边,看着他姐姐打她时,那沉默躲闪的眼神。
闪过他母亲指责她时,他欲言又止的懦弱。
闪过这个家里,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冷漠和欺凌。
她慢慢抬起手指。
冰冷僵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刘明远。”
“从我踏出那个门开始,我就没打算再回去。”
“你的选择,你做完了。”
“我的选择,你也看到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证件,和你的户口本。”
“我们,离婚。”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找到那个人的名字,在通讯录里躺了许久,却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
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疑惑的女声。
“喂?苏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一直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下。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
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喂,表姐。”
“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表姐林薇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关切。
“当然可以,你现在在哪儿?把地址发我,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了表姐,”苏晚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打车过去就行,你告诉我地址。”
“别废话,发地址,或者告诉我你在哪个小区门口,我二十分钟到。”
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想依靠的强势。
苏晚鼻子一酸,没再坚持,报出了小区名字。
“好,站着别动,我马上到。穿外套没?晚上冷。”
“……没。”
“等着。”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初冬夜晚的寒风里。
脸很疼,心很空,手脚冰凉。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车灯汇成的河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也没想,也不敢想。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辆白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停在了她面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练气息的脸。
正是表姐林薇。
她比苏晚大五岁,是苏晚母亲那边亲戚里,最有出息也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自己经营一家小设计工作室,没买房,租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感情生活成谜,是家族长辈眼里“不听话”的典型。
林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沉了沉,却没多问。
只是利落地推开车门。
“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林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瞬间驱散了苏晚周身的寒意。
她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薇打开音乐,是舒缓的纯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
“脸上怎么回事?”
林薇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晚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道:“被打了。”
“谁?”
“他姐。”
“原因?”
“盛饭慢了。”
林薇没再问,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低回的音乐流淌。
苏晚以为林薇会追问细节,会替她不值,会骂刘明远一家。
但是没有。
这种沉默,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诉苦,甚至不需要安慰。
只是有人来接她了。
这就够了。
车子开进一个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宽敞明亮。
林薇的公寓在十八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东西不多,但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和利落。
“客房一直空着,床单被套都是净的,浴室在那边,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
林薇把她的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指了指客房方向。
“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我晚上一般睡得晚,有事敲门。”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依旧红肿的脸颊。
“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医药箱,冰袋在冷冻层。”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
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
却让苏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只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舔舐伤口。
苏晚去浴室洗了把脸。
冷水着肿胀的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像个可笑的小丑。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比哭还难看。
从冰箱里找出冰袋,用毛巾包了,敷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暂时压下了辣的疼。
她抱着冰袋,蜷缩在客房的床上。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屋里一片寂静。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还是刘明远。
“晚晚,你在哪儿?外面那么冷,你穿那么少,别冻着了。”
“我知道你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拿自己身体赌气。”
“妈和姐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们也知道错了,姐就是脾气急,不是故意的。”
“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离婚不是小事,不能冲动。”
“晚晚,我求你了,接电话好不好?我们两年的感情,你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一条接一条,语气从焦急,到哀求,到最后几乎带了哭腔。
苏晚一条一条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知道错了?
不是故意的?
刘美兰抡圆了胳膊扇过来的时候,可没看出一点“不是故意”。
王秀兰冷眼旁观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也没看出“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着急了?
怕她真的走了,没人再像傻子一样伺候他们一家,补贴他们一家了?
她没回,直接长按,把他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世界终于清静了。
脸上的冰袋渐渐变得温吞,失去了镇痛的效力。
那辣的疼,和心里空荡荡的冷,又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起身,重新换了一个冰袋。
冰凉的触感再次贴上皮肤时,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话。
医药箱。
她走到客厅,找到左边第二个抽屉,拉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打开,东西很全。
消毒水,棉签,纱布,各种常用药,还有一支没拆封的消肿药膏。
她拿出药膏,回到浴室,对着镜子,小心地涂抹在红肿的脸颊上。
药膏清清凉凉,带着薄荷味,稍微缓解了不适。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刘明远哀求的信息,王秀兰刻薄的嘴脸,刘美兰嚣张的巴掌,还有那盆泼出去的汤……
画面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快意和决绝。
可真的要去面对,要去执行,才发现前面是一片茫然。
房子是王秀兰的名字,和她无关。
刘明远的工资卡在王秀兰手里,家里的存款有多少,她甚至不清楚。
她自己的工资,每月还了房贷(虽然房子不是她的),支付生活费,给两边家里买东西,所剩无几。
银行卡里的余额,大概只够她支撑两三个月。
工作呢?
在一家不大的公司做行政,收入不高,胜在稳定。
可如果离婚的事闹开,公司里那些闲言碎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不想了。
先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她竟然在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刘美兰的脸扭曲着,追着她打骂。
王秀兰在旁边冷笑着指指点点。
刘明远站在远处,一脸无奈地看着,一动不动。
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最后,一脚踏空,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微弱的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脸上依旧肿着,碰一下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分。
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刘明远,还有几条来自婆婆王秀兰,以及几个刘家那边的亲戚群。
她点开王秀兰的。
是语音,很长,好几条。
“苏晚,你昨晚去哪儿了?一晚上不回家,像什么样子!”
“美兰是你大姑姐,她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还拿汤泼她!你有没有教养!”
“我告诉你,赶紧给我回来,给美兰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不然,你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不讲情面!我们刘家要不起你这种泼妇媳妇!”
语气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仿佛昨晚挨打的是刘美兰,受委屈的是他们刘家。
苏晚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直接长按删除。
又点开亲戚群。
群里果然炸开了锅。
消息是半夜开始的,估计是刘美兰或者王秀兰在里面哭诉过了。
三婶:“哎呀,真的假的?苏晚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会动手啊?还拿热汤泼?这得多狠的心啊!”
二姑:“知人知面不知心呗!现在的小姑娘,脾气大得很,说不得碰不得!美兰也是,当姐姐的,说她两句还不是为她好?”
大伯母:“@苏晚,小苏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就是你不对了!赶紧给你姐道个歉,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后面跟着一堆附和,都是劝她“懂事点”、“别计较”、“赶紧回去道歉”的。
清一色,站在刘美兰那边。
没人问一句,刘美兰为什么打她。
没人关心,她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长辈打小辈,天经地义。
小辈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苏晚看着那一行行看似劝和、实则拉偏架的消息,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对所谓“亲戚”的期待,也彻底凉透了。
她动了动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
“@所有人”
“第一,刘美兰先动的手,我脸上的巴掌印还在,需要拍照发群里给大家看看吗?”
“第二,我正当防卫,泼的是汤,不是硫酸。她要是伤得重,请出示正规机构的验伤报告,该赔多少,我一分不会少。”
“第三,从昨晚起,我和刘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的事,不劳各位费心。”
“最后,这个群,我退了。祝各位家庭和睦,长命百岁。”
打完,发送。
然后,脆利落地,点下退出群聊的按钮。
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脸,红肿消了一些,但指痕依然明显。
她用冷水拍了拍,涂上药膏。
走出客房,林薇已经起来了,正在开放式厨房煮咖啡。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醒了?”林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脸好点了。咖啡?”
“谢谢表姐,我自己来。”苏晚走过去。
林薇没坚持,给她拿了个杯子。
“今天什么安排?”林薇抿了口咖啡,语气随意地问。
苏晚倒咖啡的手顿了顿。
“去民政局。”
林薇挑挑眉:“想好了?”
“嗯。”
“东西都带了?证件,户口本?”
“……没有。”苏晚这才想起,她的户口本身份证,好像都放在和刘明远那个“家”里了。
那个她再也不想踏进去一步的地方。
“我陪你回去拿。”林薇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不用了表姐,我……”
“你自己回去,不怕被他们生吞了?”林薇打断她,语气带着点讽刺,“就你那个婆婆和大姑姐,还有你那拎不清的丈夫,你觉得你能顺利拿到东西走人?”
苏晚沉默了。
林薇说得对。
以刘家人的做派,她独自回去,别说拿东西,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是问题。
“谢谢表姐。”她没再推辞。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薇摆摆手,“赶紧吃早饭,吃完出发。速战速决,别拖泥带水。”
早餐是林薇叫的外卖,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苏晚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
八点半,两人下楼。
林薇开车,载着她,朝着那个她以为会是“家”的地方驶去。
越是接近,苏晚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留恋,是生理性的厌恶和紧张。
车子在小区门口被拦下,外来车辆需要登记。
林薇降下车窗,报上楼栋和门牌号。
保安似乎还记得苏晚,多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放了行。
车子停在楼下。
苏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陪你上去。”林薇也解开了安全带。
“表姐,你在楼下等我就好。”苏晚摇头,“这是我和他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林薇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嗯。”
苏晚转身上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门牌号。
她站在门前,却没有立刻敲门。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刘美兰尖利的嗓音,还有王秀兰的附和。
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几秒后,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刘明远。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睛里有红血丝,胡子拉碴,神色憔悴。
看到苏晚的瞬间,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伸手就要来拉她。
“晚晚!你回来了!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
苏晚侧身避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
刘美兰和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刘美兰脖子上围着丝巾,遮住了可能被烫到的地方,正冷冷地看着她。
赵刚和阳阳不在,大概送孩子上学去了。
刘建国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抽烟,背影佝偻。
刘明宇则歪在另一张沙发上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来拿我的东西。”苏晚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刘明远脸上的欣喜僵住,随即被慌乱取代。
“晚晚,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昨天是我不对,我……”
“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我的一些衣服和私人物品。”苏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麻烦你拿给我,我拿了就走。”
“走?你想往哪儿走!”
王秀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叉着腰,指着苏晚鼻子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昨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今天还有脸回来拿东西?我告诉你,不给你姐磕头道歉,不把这事说清楚,你休想拿走一样东西!”
刘美兰也阴阳怪气地开口:“就是,把我烫成这样,一句道歉没有就想走?苏晚,你以为我们刘家是好欺负的?今天不把赔偿和精神损失费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苏晚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只是盯着刘明远。
“刘明远,我的东西,你给,还是不给?”
刘明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急得额头冒汗。
“妈,姐,你们少说两句!晚晚,东西……东西在妈那里收着,我……我去拿,我去拿给晚晚。”他转向王秀兰,带着恳求。
“你敢!”王秀兰眼睛一瞪,“我告诉你刘明远,今天你要是敢把东西给她,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刘明远痛苦地抱住头。
苏晚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得无比荒谬和疲惫。
她不再废话,绕过刘明远,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你什么!谁让你进去了!给我站住!”王秀兰冲上来想拦她。
苏晚脚步不停,直接走进卧室,反手就想关门。
王秀兰却用手抵住了门板,不让她关。
“小贱人!你还想反了天了!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苏晚用力一推,把门关上,差点夹到王秀兰的手指。
“啊!”王秀兰在外面尖叫怒骂。
苏晚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刘明远的劝阻和王秀兰不依不饶的咒骂,口剧烈起伏。
她环顾这个卧室。
结婚时买的床,梳妆台,衣柜。
曾经也充满了她对“家”的幻想。
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和讽刺。
她打开衣柜,找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护肤品,一些书和杂物。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装满了大半个箱子。
最后,是重要的证件。
她记得,证件都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个铁盒子装着。
她蹲下身,拉开抽屉。
铁盒子果然在里面。
她拿出来,打开。
身份证,户口页,结婚证,还有一些零散的证书都在。
她松了口气,把铁盒子放进随身的包里。
正要合上行李箱,目光忽然瞥见抽屉最里面,靠墙的角落,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鼓鼓囊囊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隐约记得,好像是半年前,婆婆王秀兰来他们这里小住,收拾行李时,好像把这个文件袋塞进了这个抽屉,后来好像忘了拿走。
当时她没在意,刘明远也没提,久而久之,就忘了。
鬼使神差地,苏晚伸手,把那个文件袋拿了出来。
很沉。
封口是用白线缠绕的,没有封死。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了白线。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张。
最上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单,打印时间大概是一年多前,户名是王秀兰。
苏晚对数字不太敏感,但流水单上频繁的、数额不小的支出,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支出方,很多是同一个名字——
2
刘美兰。
还有几笔,是转到赵刚的账户。
下面,是几张手写的借条。
借款人:刘美兰,赵刚。
出借人:王秀兰。
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时间跨度好几年。
借条下面,还压着几张复印件。
像是购房合同的一部分,还有车辆登记信息。
购房人:赵刚。
车辆所有人:赵刚。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些医院的缴费单,看诊记录,还有几张药方。
患者名字,是刘建国。
看诊时间,是去年。
苏晚记得,去年公公刘建国确实因为心脏不舒服住过院,但当时刘明远说只是小问题,住了几天就出院了,也没花多少钱,医保报销后,自己就掏了几千块。
可手里的缴费单显示,自费部分就接近两万八。
下面还有几张护工的收据,价格不菲。
再往下,是几张保险单的复印件。
投保人:王秀兰。
被保险人:刘明远。
受益人:王秀兰。
险种是某种分红型保险,年缴保费数额让苏晚眼皮一跳。
而投保时间,是在她和刘明远领证结婚后的第一个月。
最后,压在最底下的,是两张有些年头的信纸,上面是王秀兰歪歪扭扭的字迹。
像是记,又像是账本。
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开支,以及对“那个没用的媳妇”的抱怨。
“明远的工资又到账了,这个月得给美兰转过去一万八,她看中了个包,赵刚做生意也要周转。”
“老头子住院,花了不老少,得想办法从苏晚那里抠点出来,反正她工资不低,又没孩子,不花白不花。”
“保险买好了,受益人是我,以后就算有什么,钱也到不了外人手里。”
“苏晚那丫头,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得防着点,不能让她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美兰说得对,得早点让她怀上,有了孩子,就跑不了了,以后也得乖乖听我们的话。”
“等美兰那边生意稳定了,就让明远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帮他姐夫,都是一家人,总比给别人打工强……”
苏晚拿着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纸,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她在这个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一个被算计、被提防、被当成取款机和生育工具,随时可以榨价值然后一脚踢开的“外人”。
刘明远的工资,不是给他妈“保管”,是拿去供养他姐一家了。
公公生病花的钱,远比她知道的多,而且,他们还想着从她这里“抠”出来。
那份保险,受益人是他妈,投保时间那么巧,是在他们结婚后不久。
而他们,甚至早就计划着,让刘明远辞掉工作,去“帮”他那个不成器的姐夫。
难怪刘美兰总是一副“刘家的一切都是我的”的嘴脸。
难怪王秀兰总是变着法儿从她这里要钱,补贴女儿。
难怪刘明远对他姐家的事,比对自家的事还上心。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他们全家合起伙来,蒙在鼓里,还傻傻付出,试图融入的傻子。
门外,王秀兰的拍门声和咒骂还在继续。
刘明远低声下气的劝阻显得苍白无力。
苏晚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刚才的愤怒、委屈、不甘,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所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纸张按原样放回文件袋,系好白线。
然后,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可能反光的地方,将文件袋里的内容,一页一页,清晰地拍了下来。
包括银行流水,借条,缴费单,保险单,还有那两张要命的“账本”。
做完这一切,她把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最深处,抹平灰尘,确保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背好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门猛地拉开。
王秀兰差点扑进来,站稳后立刻又竖起眉毛。
“拿完东西了?我告诉你,想走可以,先把话说清楚!”
“美兰的烫伤,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那件羊绒衫,那可是名牌,被你毁了!”
“还有精神损失费,你把美兰吓得不轻,昨晚做了一宿噩梦!”
刘美兰也配合地靠在沙发上,扶着额头,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妈,我头疼,心口也闷,肯定是被她气的……”
苏晚没理会她们的表演,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灰败的刘明远。
“我的东西拿完了。”
“刘明远,民政局,去吗?”
刘明远嘴唇哆嗦着,看着苏晚冰冷的眼神,又看看母亲和姐姐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晚晚……我们……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就算我求你,看在两年夫妻的份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工资卡我要回来,我们搬出去住,离她们都远远的,好不好?”
他几乎是哀求了,眼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行李箱推到一边,稳稳地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刘明远,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刘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要搬出去住,离她们远远的?”苏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连自己的工资卡都要你妈‘保管’,你拿什么搬出去?你连你姐打我的时候都不敢吭一声,你拿什么离她们远远的?”
王秀兰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明远是我儿子,他听我的话天经地义!你以为你是谁?进了我刘家的门,就得守我刘家的规矩!”
苏晚转过头,看向王秀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秀兰,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刘家的规矩,那我问你一句——你刘家的规矩,就是拿儿媳妇的钱去贴补女儿?就是让儿子当牛做马养活女婿一家?就是背地里算计儿媳妇,把她当外人防着?”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这个平里低眉顺眼、从不顶嘴的儿媳妇,今天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兰的声音明显虚了,眼神开始闪烁。
“我胡说八道?”苏晚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那我问你,你抽屉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王秀兰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刘美兰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刘明远更是莫名其妙,他看看苏晚,又看看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你翻我东西了?”王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但明显能听出里面的心虚和恐惧,“你个小贱人!你翻我抽屉!你这是偷!我要报警抓你!”
“报警?”苏晚冷笑一声,“好啊,正好,我也想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你那个文件袋里那些银行流水、借条、保险单,还有你亲手写的那些‘账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秀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刘美兰赶紧上前扶住她,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妈,你别听她胡说!她诈你呢!”刘美兰压低声音对王秀兰说,但声音里的慌张谁都听得出来。
苏晚没有理会她们母女俩的小动作,而是点开了手机里的照片,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大家看看,这是王秀兰抽屉里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银行流水——王秀兰账户里,过去两年多,频繁向刘美兰、赵刚转账,累计金额将近五十万。”
刘明宇第一个凑过来看,嘴巴张得老大。
刘建国也从阳台慢慢走过来,眯着眼睛看向手机屏幕。
“第二页,借条——刘美兰和赵刚以做生意、买房、买车为由,向王秀兰借款,合计三十多万,但你们猜怎么着?这些借条上,没有任何还款记录。”
刘美兰的脸涨得通红,想要说什么,却被苏晚一个眼神了回去。
“第三页——刘建国去年住院,自费部分将近三万块。可刘明远告诉我什么?他告诉我,只花了几千块,医保报销后家里没出什么钱。那剩下的两万多,是谁出的?”
苏晚的目光扫过王秀兰,又扫过刘明远。
“是我出的。从我每个月的工资里,一点一点被你们‘抠’出去的。”
“还有,”苏晚继续往下翻,“第四页——刘明远名下的那份分红型保险,投保人是王秀兰,受益人也是王秀兰。投保时间,是我们领证后的第二个月。”
她看向刘明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刘明远,你知道这份保险吗?你知道你妈每年要交多少钱吗?你知道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赔偿金全部归你妈,我一分都拿不到吗?”
刘明远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向王秀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她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那是为你好!我怕你乱花钱!保险那个……那个是产品,等以后到期了,钱还不是你的?”
“那受益人为什么写你的名字,不写晚晚的名字?”刘明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话。
王秀兰被儿子这一吼,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敢吼我?”王秀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吼我?你良心被狗吃了?”
“外人?”苏晚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王秀兰,你说得对,我在你眼里,从来就是个外人。”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那个文件袋里,还有几样东西,我还没给大家看呢。”
她翻到下一页,是那两张发黄的信纸。
“这是王秀兰亲手写的‘账本’和记。里面写得很清楚——‘明远的工资又到账了,这个月得给美兰转过去两万’、‘老头子住院的钱,得从苏晚那里抠出来’、‘保险受益人是我,钱到不了外人手里’、‘得防着苏晚,不能让她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苏晚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刘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震惊。
刘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明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还有最后一条,”苏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等美兰那边生意稳定了,就让明远把工作辞了,去帮他姐夫,都是一家人。’”
她放下手机,看着刘明远。
“刘明远,你听明白了吗?你妈和你姐,早就给你规划好了人生——你赚钱,她们花;你当牛做马,她们享福;你辞掉工作去帮赵刚那个做什么赔什么的生意,然后一辈子都离不开她们的控制。”
“而我,从头到尾,在她们的计划里,只是一个取款机,一个生育工具。”
“一个随时可以榨、然后一脚踢开的傻子。”
刘明远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王秀兰,声音颤抖得厉害:“妈……这些都是真的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本说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
那些白纸黑字,那些银行流水,那些借条,那张她自己写的“账本”,全都摆在那里,铁证如山。
她看了一眼刘美兰,刘美兰却低下了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我……我那都是……都是为了这个家好……”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为了这个家好?”苏晚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王秀兰,你这个‘家’,从来就只有你、你女儿、你女婿、你外孙。我?刘明远?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两个赚钱的工具罢了。”
“够了!”刘美兰突然尖叫起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那些东西是你偷拍的!不算数!妈,你别怕她!她要敢闹,我们就告她偷窃隐私!”
“告我?”苏晚挑了挑眉,语气不紧不慢,“好啊,你去告。正好,我也要去法院你们——王秀兰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你和赵刚不当得利。那几十万的转账记录,那些借条,我全都拍了照,存了云盘,你删不掉。”
刘美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王秀兰还要难看。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苏晚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打我一巴掌的时候,你敢。你花我丈夫的工资的时候,你敢。你妈从我这抠钱去贴补你的时候,你们母女俩都敢。怎么,现在轮到我还手了,你们就怕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刘明宇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妈,姐,你们……你们真得出来这种事?”
他看向苏晚,又看向王秀兰,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刘美兰身上。
“姐,你那个包,去年你说你老公送的,花了三万多,是不是就是用哥的工资买的?”
刘美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明宇又看向王秀兰:“妈,你说哥的工资是你帮忙保管的,可你怎么把哥的钱拿去给姐了?你这不是保管,你这是偷啊。”
“你闭嘴!”王秀兰恼羞成怒,冲着刘明宇吼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那是……那是借!是借给美兰周转!等她们生意好了,会还的!”
“还?”刘明宇冷笑一声,“姐夫的生意什么时候好过?去年说要开饭店,赔了十几万。前年说要搞什么加盟店,又赔了好几万。妈,你把哥的钱往那个无底洞里填,你问过哥同意了吗?”
刘明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晚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说要攒钱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两个人住就行。
想起苏晚每次给他爸妈买东西,都挑最好的,自己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想起苏晚怀孕那次,才两个月就流产了,躺在医院里哭了一整夜,而他妈却在病房外面跟他抱怨,说她“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想起苏晚一次次忍气吞声,一次次在他家人面前低头,而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他连一句“别欺负我老婆”都没说过。
刘明远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碎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都更让他害怕。
因为那种平静,叫做死心。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晚没有回应,而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背好包,转身就要走。
“晚晚,你别走!”刘明远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跟你走!我现在就跟你走!我不要这个家了,我只要你!”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刘明远,你放开我。”
“我不放!晚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改?”苏晚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改?你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你连自己的工资都要靠你妈‘保管’,你连你姐打我的时候都不敢吭一声,你怎么改?”
“我……我明天就去跟妈要工资卡,我要回来!我马上就让她还给我!”
“你以为你妈会给你?”苏晚摇摇头,“刘明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你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她手里的棋子。她会松手吗?不会的。”
“那我就跟她断绝关系!”刘明远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明远……你说什么?你……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刘美兰也傻了眼,她没想到,这个平里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弟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说,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了。”刘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妈,你把工资卡还给我。还有房子的首付,当年两家一起出的钱,你把晚晚家出的那部分还给她。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王秀兰整个人晃了晃,要不是刘美兰扶着,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女人,要告我?”
“你不是为了我好。”刘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你是为了你自己好。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把我当工具。你把晚晚当外人,当提款机。妈,你们太过分了。”
苏晚看着刘明远,沉默了很久。
她没想到,这个懦弱了两年的男人,今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救活的。
“刘明远,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是晚了。”
“我们之间,不是你把工资卡要回来就能解决的。”
“这两年,我受的委屈,流的眼泪,挨的那些骂,挨的那一巴掌,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
“你姐姐打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低着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你以为,你现在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刘明远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刘明远,我们好聚好散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了。”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绕过所有人,朝着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刘明远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
王秀兰靠着墙壁,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刘美兰扶着母亲,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的背影,嘴里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刘建国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刘明宇张了张嘴,想叫住苏晚,却发现自己本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苏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初冬的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进了走廊,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家”里所有的争吵、咒骂、哭泣和叹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冰冷的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下来了?我在楼下等着,你车里有暖气,不急。”
苏晚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眶终于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了回去。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下来了,马上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楼道,远远地就看到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
林薇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苏晚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晚走过去,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林薇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里暖烘烘的,咖啡的香味弥漫开来。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
林薇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问她拿没拿到东西,没有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她只是打开了音乐,还是那首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
苏晚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荡荡的,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大口气。
“表姐。”她突然开口。
“嗯?”林薇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我明天去离婚。”
“嗯,我送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去。”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晚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夜空染成了橘红色。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画面在快速闪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她想起了文件袋里那些东西,想起王秀兰那张灰白的脸,想起刘美兰慌乱的眼神,想起刘明远掉下来的眼泪。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她的底牌,是她的武器,是她这两年多来受的所有委屈的见证。
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是报复,是讨回公道。
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车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了下来。
林薇熄了火,转过头看着苏晚:“下车,先吃饭。不管明天怎么样,今天先把肚子填饱。”
苏晚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薇点了几个菜,都不是辣的,大概是怕苏晚脸上的伤吃不了。
等菜的间隙,林薇终于开口问了那句从昨晚就想问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离婚,然后找律师,。”
“谁?”
“王秀兰,刘美兰,赵刚。”苏晚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非法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不当得利。我算过了,前前后后,至少七八十万。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林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
“行,律师我帮你找,我工作室有的律所,专门做经济的,很靠谱。”
“谢谢表姐。”
“别谢我,谢你自己。”林薇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几分,“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说,那我才是真的看错你了。”
苏晚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菜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谁都没有再提那些糟心的事。
吃完饭,林薇开车载苏晚回了公寓。
回到家,苏晚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里那些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份属于过去两年的判决书。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晚准时起床。
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青色印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净利落的衣服,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确认照片都还在云盘里。
林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去。”
苏晚没有拒绝,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包子。
八点五十分,两个人下楼,开车前往民政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苏晚看着那扇玻璃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陪你进去。”林薇也下了车。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民政局的大厅。
刘明远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憔悴得不像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看到苏晚进来,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林薇,礼貌地点了点头。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晚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东西带齐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带……带齐了。”刘明远从文件袋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苏晚面前,“这是……这是我的工资卡,我昨天跟我妈要回来了。里面还有六万多,是我这两年剩下的。”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个信封,塞到苏晚手里:“这是八万块,我妈让我还给你的。她说……她说这是你这两年为家里花的那些钱,还有房子首付你家出的那部分。”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和银行卡,沉默了几秒。
“你妈让你还的?”
“嗯。”刘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昨天你走了以后,我跟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我爸也发了火,说这些年是我妈太过了,说再这么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晚晚,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这些钱,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把信封和银行卡收进了包里。
“走吧,办手续。”
两个人走到离婚登记窗口,把材料递了上去。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调解一下?还是直接办?”
“直接办。”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工作人员点点头,开始办理手续。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像一场梦。
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离婚证就递到了他们手里。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薄薄的两本。
苏晚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包里。
她转过身,看着刘明远,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过你的子吧。”
刘明远捧着那本离婚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薇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等候区,看到她走过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晚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表姐,我自由了。”
林薇拍了拍她的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回家,我给你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苏晚点点头,跟着林薇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那扇玻璃门。
刘明远还站在门口,捧着那本离婚证,像一尊雕塑。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的生活,从今天开始,要重新来过了。
不管前路怎么样,至少,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至少,她不用再挨打了。
至少,她可以为自己活了。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苏晚靠在座椅上,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些算计她的、欺负她的、把她当傻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
该讨回来的,她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这不是报复,是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