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刘美兰。
还有几笔,是转到赵刚的账户。
下面,是几张手写的借条。
借款人:刘美兰,赵刚。
出借人:王秀兰。
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时间跨度好几年。
借条下面,还压着几张复印件。
像是购房合同的一部分,还有车辆登记信息。
购房人:赵刚。
车辆所有人:赵刚。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些医院的缴费单,看诊记录,还有几张药方。
患者名字,是刘建国。
看诊时间,是去年。
苏晚记得,去年公公刘建国确实因为心脏不舒服住过院,但当时刘明远说只是小问题,住了几天就出院了,也没花多少钱,医保报销后,自己就掏了几千块。
可手里的缴费单显示,自费部分就接近两万八。
下面还有几张护工的收据,价格不菲。
再往下,是几张保险单的复印件。
投保人:王秀兰。
被保险人:刘明远。
受益人:王秀兰。
险种是某种分红型保险,年缴保费数额让苏晚眼皮一跳。
而投保时间,是在她和刘明远领证结婚后的第一个月。
最后,压在最底下的,是两张有些年头的信纸,上面是王秀兰歪歪扭扭的字迹。
像是记,又像是账本。
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开支,以及对“那个没用的媳妇”的抱怨。
“明远的工资又到账了,这个月得给美兰转过去一万八,她看中了个包,赵刚做生意也要周转。”
“老头子住院,花了不老少,得想办法从苏晚那里抠点出来,反正她工资不低,又没孩子,不花白不花。”
“保险买好了,受益人是我,以后就算有什么,钱也到不了外人手里。”
“苏晚那丫头,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得防着点,不能让她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美兰说得对,得早点让她怀上,有了孩子,就跑不了了,以后也得乖乖听我们的话。”
“等美兰那边生意稳定了,就让明远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帮他姐夫,都是一家人,总比给别人打工强……”
苏晚拿着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纸,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她在这个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一个被算计、被提防、被当成取款机和生育工具,随时可以榨价值然后一脚踢开的“外人”。
刘明远的工资,不是给他妈“保管”,是拿去供养他姐一家了。
公公生病花的钱,远比她知道的多,而且,他们还想着从她这里“抠”出来。
那份保险,受益人是他妈,投保时间那么巧,是在他们结婚后不久。
而他们,甚至早就计划着,让刘明远辞掉工作,去“帮”他那个不成器的姐夫。
难怪刘美兰总是一副“刘家的一切都是我的”的嘴脸。
难怪王秀兰总是变着法儿从她这里要钱,补贴女儿。
难怪刘明远对他姐家的事,比对自家的事还上心。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他们全家合起伙来,蒙在鼓里,还傻傻付出,试图融入的傻子。
门外,王秀兰的拍门声和咒骂还在继续。
刘明远低声下气的劝阻显得苍白无力。
苏晚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刚才的愤怒、委屈、不甘,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所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纸张按原样放回文件袋,系好白线。
然后,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可能反光的地方,将文件袋里的内容,一页一页,清晰地拍了下来。
包括银行流水,借条,缴费单,保险单,还有那两张要命的“账本”。
做完这一切,她把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最深处,抹平灰尘,确保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背好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门猛地拉开。
王秀兰差点扑进来,站稳后立刻又竖起眉毛。
“拿完东西了?我告诉你,想走可以,先把话说清楚!”
“美兰的烫伤,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那件羊绒衫,那可是名牌,被你毁了!”
“还有精神损失费,你把美兰吓得不轻,昨晚做了一宿噩梦!”
刘美兰也配合地靠在沙发上,扶着额头,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妈,我头疼,心口也闷,肯定是被她气的……”
苏晚没理会她们的表演,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灰败的刘明远。
“我的东西拿完了。”
“刘明远,民政局,去吗?”
刘明远嘴唇哆嗦着,看着苏晚冰冷的眼神,又看看母亲和姐姐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晚晚……我们……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就算我求你,看在两年夫妻的份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工资卡我要回来,我们搬出去住,离她们都远远的,好不好?”
他几乎是哀求了,眼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行李箱推到一边,稳稳地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刘明远,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刘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要搬出去住,离她们远远的?”苏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连自己的工资卡都要你妈‘保管’,你拿什么搬出去?你连你姐打我的时候都不敢吭一声,你拿什么离她们远远的?”
王秀兰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明远是我儿子,他听我的话天经地义!你以为你是谁?进了我刘家的门,就得守我刘家的规矩!”
苏晚转过头,看向王秀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秀兰,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刘家的规矩,那我问你一句——你刘家的规矩,就是拿儿媳妇的钱去贴补女儿?就是让儿子当牛做马养活女婿一家?就是背地里算计儿媳妇,把她当外人防着?”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这个平里低眉顺眼、从不顶嘴的儿媳妇,今天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兰的声音明显虚了,眼神开始闪烁。
“我胡说八道?”苏晚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那我问你,你抽屉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王秀兰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刘美兰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刘明远更是莫名其妙,他看看苏晚,又看看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你翻我东西了?”王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但明显能听出里面的心虚和恐惧,“你个小贱人!你翻我抽屉!你这是偷!我要报警抓你!”
“报警?”苏晚冷笑一声,“好啊,正好,我也想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你那个文件袋里那些银行流水、借条、保险单,还有你亲手写的那些‘账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秀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刘美兰赶紧上前扶住她,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妈,你别听她胡说!她诈你呢!”刘美兰压低声音对王秀兰说,但声音里的慌张谁都听得出来。
苏晚没有理会她们母女俩的小动作,而是点开了手机里的照片,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大家看看,这是王秀兰抽屉里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银行流水——王秀兰账户里,过去两年多,频繁向刘美兰、赵刚转账,累计金额将近五十万。”
刘明宇第一个凑过来看,嘴巴张得老大。
刘建国也从阳台慢慢走过来,眯着眼睛看向手机屏幕。
“第二页,借条——刘美兰和赵刚以做生意、买房、买车为由,向王秀兰借款,合计三十多万,但你们猜怎么着?这些借条上,没有任何还款记录。”
刘美兰的脸涨得通红,想要说什么,却被苏晚一个眼神了回去。
“第三页——刘建国去年住院,自费部分将近三万块。可刘明远告诉我什么?他告诉我,只花了几千块,医保报销后家里没出什么钱。那剩下的两万多,是谁出的?”
苏晚的目光扫过王秀兰,又扫过刘明远。
“是我出的。从我每个月的工资里,一点一点被你们‘抠’出去的。”
“还有,”苏晚继续往下翻,“第四页——刘明远名下的那份分红型保险,投保人是王秀兰,受益人也是王秀兰。投保时间,是我们领证后的第二个月。”
她看向刘明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刘明远,你知道这份保险吗?你知道你妈每年要交多少钱吗?你知道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赔偿金全部归你妈,我一分都拿不到吗?”
刘明远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向王秀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她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那是为你好!我怕你乱花钱!保险那个……那个是产品,等以后到期了,钱还不是你的?”
“那受益人为什么写你的名字,不写晚晚的名字?”刘明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话。
王秀兰被儿子这一吼,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敢吼我?”王秀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吼我?你良心被狗吃了?”
“外人?”苏晚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王秀兰,你说得对,我在你眼里,从来就是个外人。”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那个文件袋里,还有几样东西,我还没给大家看呢。”
她翻到下一页,是那两张发黄的信纸。
“这是王秀兰亲手写的‘账本’和记。里面写得很清楚——‘明远的工资又到账了,这个月得给美兰转过去两万’、‘老头子住院的钱,得从苏晚那里抠出来’、‘保险受益人是我,钱到不了外人手里’、‘得防着苏晚,不能让她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苏晚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刘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震惊。
刘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明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还有最后一条,”苏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等美兰那边生意稳定了,就让明远把工作辞了,去帮他姐夫,都是一家人。’”
她放下手机,看着刘明远。
“刘明远,你听明白了吗?你妈和你姐,早就给你规划好了人生——你赚钱,她们花;你当牛做马,她们享福;你辞掉工作去帮赵刚那个做什么赔什么的生意,然后一辈子都离不开她们的控制。”
“而我,从头到尾,在她们的计划里,只是一个取款机,一个生育工具。”
“一个随时可以榨、然后一脚踢开的傻子。”
刘明远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王秀兰,声音颤抖得厉害:“妈……这些都是真的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本说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
那些白纸黑字,那些银行流水,那些借条,那张她自己写的“账本”,全都摆在那里,铁证如山。
她看了一眼刘美兰,刘美兰却低下了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我……我那都是……都是为了这个家好……”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为了这个家好?”苏晚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王秀兰,你这个‘家’,从来就只有你、你女儿、你女婿、你外孙。我?刘明远?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两个赚钱的工具罢了。”
“够了!”刘美兰突然尖叫起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那些东西是你偷拍的!不算数!妈,你别怕她!她要敢闹,我们就告她偷窃隐私!”
“告我?”苏晚挑了挑眉,语气不紧不慢,“好啊,你去告。正好,我也要去法院你们——王秀兰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你和赵刚不当得利。那几十万的转账记录,那些借条,我全都拍了照,存了云盘,你删不掉。”
刘美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王秀兰还要难看。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苏晚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打我一巴掌的时候,你敢。你花我丈夫的工资的时候,你敢。你妈从我这抠钱去贴补你的时候,你们母女俩都敢。怎么,现在轮到我还手了,你们就怕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刘明宇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妈,姐,你们……你们真得出来这种事?”
他看向苏晚,又看向王秀兰,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刘美兰身上。
“姐,你那个包,去年你说你老公送的,花了三万多,是不是就是用哥的工资买的?”
刘美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明宇又看向王秀兰:“妈,你说哥的工资是你帮忙保管的,可你怎么把哥的钱拿去给姐了?你这不是保管,你这是偷啊。”
“你闭嘴!”王秀兰恼羞成怒,冲着刘明宇吼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那是……那是借!是借给美兰周转!等她们生意好了,会还的!”
“还?”刘明宇冷笑一声,“姐夫的生意什么时候好过?去年说要开饭店,赔了十几万。前年说要搞什么加盟店,又赔了好几万。妈,你把哥的钱往那个无底洞里填,你问过哥同意了吗?”
刘明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晚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说要攒钱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两个人住就行。
想起苏晚每次给他爸妈买东西,都挑最好的,自己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想起苏晚怀孕那次,才两个月就流产了,躺在医院里哭了一整夜,而他妈却在病房外面跟他抱怨,说她“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想起苏晚一次次忍气吞声,一次次在他家人面前低头,而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他连一句“别欺负我老婆”都没说过。
刘明远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碎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都更让他害怕。
因为那种平静,叫做死心。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晚没有回应,而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背好包,转身就要走。
“晚晚,你别走!”刘明远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跟你走!我现在就跟你走!我不要这个家了,我只要你!”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刘明远,你放开我。”
“我不放!晚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改?”苏晚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改?你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你连自己的工资都要靠你妈‘保管’,你连你姐打我的时候都不敢吭一声,你怎么改?”
“我……我明天就去跟妈要工资卡,我要回来!我马上就让她还给我!”
“你以为你妈会给你?”苏晚摇摇头,“刘明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你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她手里的棋子。她会松手吗?不会的。”
“那我就跟她断绝关系!”刘明远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明远……你说什么?你……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刘美兰也傻了眼,她没想到,这个平里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弟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说,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了。”刘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妈,你把工资卡还给我。还有房子的首付,当年两家一起出的钱,你把晚晚家出的那部分还给她。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王秀兰整个人晃了晃,要不是刘美兰扶着,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一个女人,要告我?”
“你不是为了我好。”刘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你是为了你自己好。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把我当工具。你把晚晚当外人,当提款机。妈,你们太过分了。”
苏晚看着刘明远,沉默了很久。
她没想到,这个懦弱了两年的男人,今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救活的。
“刘明远,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是晚了。”
“我们之间,不是你把工资卡要回来就能解决的。”
“这两年,我受的委屈,流的眼泪,挨的那些骂,挨的那一巴掌,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
“你姐姐打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低着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你以为,你现在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刘明远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刘明远,我们好聚好散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了。”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绕过所有人,朝着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刘明远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
王秀兰靠着墙壁,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刘美兰扶着母亲,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的背影,嘴里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刘建国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刘明宇张了张嘴,想叫住苏晚,却发现自己本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苏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初冬的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进了走廊,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家”里所有的争吵、咒骂、哭泣和叹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冰冷的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下来了?我在楼下等着,你车里有暖气,不急。”
苏晚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眶终于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了回去。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下来了,马上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楼道,远远地就看到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
林薇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苏晚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晚走过去,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林薇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里暖烘烘的,咖啡的香味弥漫开来。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
林薇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问她拿没拿到东西,没有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她只是打开了音乐,还是那首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
苏晚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荡荡的,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大口气。
“表姐。”她突然开口。
“嗯?”林薇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我明天去离婚。”
“嗯,我送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去。”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晚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夜空染成了橘红色。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画面在快速闪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她想起了文件袋里那些东西,想起王秀兰那张灰白的脸,想起刘美兰慌乱的眼神,想起刘明远掉下来的眼泪。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她的底牌,是她的武器,是她这两年多来受的所有委屈的见证。
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是报复,是讨回公道。
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车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了下来。
林薇熄了火,转过头看着苏晚:“下车,先吃饭。不管明天怎么样,今天先把肚子填饱。”
苏晚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薇点了几个菜,都不是辣的,大概是怕苏晚脸上的伤吃不了。
等菜的间隙,林薇终于开口问了那句从昨晚就想问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离婚,然后找律师,。”
“谁?”
“王秀兰,刘美兰,赵刚。”苏晚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非法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不当得利。我算过了,前前后后,至少七八十万。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林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
“行,律师我帮你找,我工作室有的律所,专门做经济的,很靠谱。”
“谢谢表姐。”
“别谢我,谢你自己。”林薇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几分,“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说,那我才是真的看错你了。”
苏晚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菜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谁都没有再提那些糟心的事。
吃完饭,林薇开车载苏晚回了公寓。
回到家,苏晚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里那些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份属于过去两年的判决书。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晚准时起床。
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青色印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净利落的衣服,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确认照片都还在云盘里。
林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去。”
苏晚没有拒绝,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包子。
八点五十分,两个人下楼,开车前往民政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苏晚看着那扇玻璃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陪你进去。”林薇也下了车。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民政局的大厅。
刘明远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憔悴得不像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看到苏晚进来,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林薇,礼貌地点了点头。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晚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东西带齐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带……带齐了。”刘明远从文件袋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苏晚面前,“这是……这是我的工资卡,我昨天跟我妈要回来了。里面还有六万多,是我这两年剩下的。”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个信封,塞到苏晚手里:“这是八万块,我妈让我还给你的。她说……她说这是你这两年为家里花的那些钱,还有房子首付你家出的那部分。”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和银行卡,沉默了几秒。
“你妈让你还的?”
“嗯。”刘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昨天你走了以后,我跟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我爸也发了火,说这些年是我妈太过了,说再这么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晚晚,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这些钱,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把信封和银行卡收进了包里。
“走吧,办手续。”
两个人走到离婚登记窗口,把材料递了上去。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调解一下?还是直接办?”
“直接办。”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工作人员点点头,开始办理手续。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像一场梦。
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离婚证就递到了他们手里。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薄薄的两本。
苏晚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包里。
她转过身,看着刘明远,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过你的子吧。”
刘明远捧着那本离婚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薇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等候区,看到她走过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晚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表姐,我自由了。”
林薇拍了拍她的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回家,我给你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苏晚点点头,跟着林薇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那扇玻璃门。
刘明远还站在门口,捧着那本离婚证,像一尊雕塑。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的生活,从今天开始,要重新来过了。
不管前路怎么样,至少,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至少,她不用再挨打了。
至少,她可以为自己活了。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苏晚靠在座椅上,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些算计她的、欺负她的、把她当傻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
该讨回来的,她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这不是报复,是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