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单位年会,我跟门卫挤在角落那桌。
炸带鱼凉透了,花生米是苦的,桌上铺的一次性塑料布边角发黑。
我们这桌坐的全是编外人员——
门卫、司机、保洁,没人正眼瞧过我们。
局长带着领导班子一桌桌敬过来,到我们这桌时,只留下一句“后勤同志辛苦了”,头都没低,转身就走。
我低头夹了颗苦花生,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可当省厅空降的女厅长徐婉清走过来时,她突然愣住了。
她看着我,在全场300多人的注视下,脱口而出——
“师兄?你怎么坐这儿?”
宴会厅瞬间死寂。
单位年会那天,冷掉的炸带鱼在白色塑料盘子里渗出一圈浑浊的黄色油渍,沿着鱼身皱起的脆皮往下爬,最后在盘底积了薄薄一层。
我盯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用筷子尖捅了捅鱼肚子,本捅不动——凉透的炸鱼硬得像块木板。
同桌的老周“滋溜”喝了一口白酒,他袖口蹭着深蓝色的工装,上面有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机油混着灰尘结成的硬痂。
他把酒杯放下,咂了咂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酒不行,明显兑水了。”
我“嗯”了一声,顺手夹了颗花生米,花生米炸过了头,咬下去满嘴都是苦味。
我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吞下去,喉咙里顿时一阵涩。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多桌,我们这桌在最角落,紧挨着出菜口和后厨门,每次那扇门一开,就有一股混杂着油烟、洗洁精和剩菜馊味的热气扑出来。
桌上铺的是一次性塑料桌布,红色格子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沿,胶带已经发黑发黄,上面黏着几粒掉的饭渣。
我们这桌一共坐了八个人——我,质监站的孙磊,门卫老周,司机班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吴,两个保洁阿姨,一个食堂打饭的大姐,还有一个收发室的老头,花匠没来,据说老伴住院了。
这就是我们住建局年会上大家心照不宣的“编外人员桌”。
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写着“奋进新时代,谱写住建新篇章”几个大字,横幅太长两头耷拉下来,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右边那头已经松了,一角垂下来随着空调出风口的风轻轻摆动。
局长正在讲话,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过去一年,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局全体部职工团结奋进、攻坚克难,圆满完成各项工作任务……”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儿子数学又没及格,老师让家长明天去学校一趟。”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打字回复:“明天上午有个会,我尽量赶过去。”消息发送后变成了灰色的“已读”,但她没有再回我。
“特别是滨江新城,作为我市重点民生工程,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保质保量完成了主体结构封顶,创造了‘住建速度’……”局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台上双手撑着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聚光灯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反着光。
他身后坐着局领导班子成员,一排人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和白衬衫,系着领带,坐姿端正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
马建国坐在局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他是分管工程建设的副局长,也是滨江新城的总指挥。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配浅蓝色条纹衬衫和深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抹得太多,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扎眼。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人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宴会厅,也是年终总结会之后,他把我叫到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验收报告。
滨江新城一期3号楼,我在验收意见栏里写了“三层剪力墙存在裂缝,建议钻孔取芯检测”这行字。
他当时就是这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孙啊,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他指了指报告:“但这个裂缝,不一定就是结构问题嘛,可能是温度应力,也可能是施工养护不到位,先观察观察,你看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爱人是在市二医院工作吧?合同制护士,了快五年了。”
他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敲:“院里今年有转正名额,一共三个,竞争很激烈啊。”
档案袋没封口,我看见里面露出半页纸,是医院的红头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合同制人员转正的通知”,我妻子的名字在名单里,旁边用红色水笔画了个圈。
“工程要赶工期,市里领导等着剪彩。”马建国把一支笔递给我,那支笔是进口品牌的,金属笔身冰凉冰凉的,“签个字,走个程序,后期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再加固嘛,不影响大局。”
我接过那支笔,笔很沉,我在“验收合格”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马建国把报告收走,又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明天让你爱人去人事科办手续。”
那支笔他后来再也没用过。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局领导给大家敬酒!”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掌声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我们这桌没人鼓掌,老吴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敬个屁,年年都是那套。”
局长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桌敬过来,领导班子成员跟在他身后,每人手里都端着个小酒杯,服务员抱着酒瓶跟在后面随时添酒。
每到一桌,局长就说几句“辛苦啦”“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碰杯,抿一口,然后转身去下一桌,敬酒的速度很快。
到我们这桌时,局长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冷掉的炸带鱼、蔫了的炒青菜、还剩半盆的紫菜蛋花汤。
他举了举杯:“各位后勤岗位的同志,辛苦了!”他身后的领导们也跟着举杯。
马建国站在局长旁边,目光扫过我们这桌,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短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老周:“老周,又一年啦,身体还好吧?”
老周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好,好,谢谢马局关心。”
“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
“你儿子在开发区那个厂里,得还适应吧?”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适应,适应,谢谢马局照顾。”
马建国点点头,抿了口酒,转向我:“孙磊。”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还在质监站?”
“是。”
“嗯,基层锻炼人。”他走过来,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他的手指在我肩胛骨上用力捏了捏——那是三年前他让我签字时做的同样的动作。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很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杯子里倒了大概半杯白酒。
我举杯说:“谢谢马局。”
“好好。”他说着跟我碰了一下杯,塑料杯相碰发出沉闷的“噗”声,他抿了一口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篇关于再生骨料规范使用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很有见地。”他笑了笑,“不过啊,这个课题比较敏感,现在提倡资源循环利用,再生骨料是发展方向,你论文里提的那些风险可能有些过于谨慎了。”
他顿了顿:“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了再发,啊?”
我没说话。
他又拍了拍我另一侧肩膀,这次没用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行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跟着局长去下一桌。
我坐下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孙工,马局这话啥意思?你那论文不让发了?”
“嗯。”
“为啥啊?我听说你那论文省里专家都夸好。”
我没接话,夹了颗花生米,花生米在嘴里嚼了半天还是苦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加密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方敏,省住建厅工程质量监管处的工程师,也是我研究生同门师妹。
邮件主题写着“急!滨江新城检测报告异常”,我点开后需要输入密码,密码是我俩约定的——她女儿生加我儿子生。
邮件打开后是一份扫描件,那是滨江新城3号楼和7号楼的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由市检测中心出具,期是三天前,报告结论写着“合格”。
但下面用红框标出了一行小字:“备注:送检样品中,3号楼7层柱芯试样一组(编号C-7-3)强度未达标,已复检,复检合格。”
方敏在邮件正文里写道:“师兄,这份报告今早从你们市检测中心直报省厅,原始数据附件显示C-7-3组试样强度只有C18,但中午检测中心又补了一份‘复检合格’的报告,说之前是‘仪器误差’。”
“我调了仪器志,那台压力机当天其他样品检测都正常,另外报告里的氯离子含量数据被篡改过,原始数据超标七倍,你们局里谁在手?”
我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手心有点出汗。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是劣质的那种一擦就掉纸屑,白色的碎屑粘在手指上,我一一把它们捻掉。
“孙工,脸色不太好啊。”老周给我倒了杯茶,“喝点热的。”
“谢谢。”我端起茶杯,是那种厚厚的玻璃杯,杯壁上有洗不净的黄色茶垢,茶是饭店免费提供的大麦茶,泡得太久有股焦苦味。
我喝了一口,太烫了,舌头都麻了。
宴会厅里闹哄哄的,领导敬完酒后各桌开始自由活动,有人划拳有人讲段子有人端着酒杯到处串桌。
我们这桌很安静,老吴在闷头吃菜,两个保洁阿姨在低声聊家里的孙子,食堂大姐在玩手机。
老周点了支烟,是四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味很冲,他抽了一口,烟雾在头顶上慢慢盘旋。
他看了看左右,身体往我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小孙,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上个月十五号吧,大概半夜两点多。”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我巡夜,走到滨江新城工地后头那条河道边的废路上,听见有车声。”
我看着他。
“我就躲在树后头看。”他弹了弹烟灰,“看见十来辆载重卡车,车牌都用布蒙着,车上卸下来一堆东西,灰白色的,用编织袋装着,工地上有人接应,往里头搬。”
“看清是什么了吗?”
“看不清,但那种袋子我认得。”老周把烟掐灭在一次性塑料碗里,碗底还有一点汤,烟头进去“滋”地一声,“鑫磊建材的袋子,印着商标,我们老家以前有个厂子就生产那种袋子。”
鑫磊建材——滨江新城的混凝土供应商之一,本地企业,老板姓赵,据说是港商,去年行业评比还得了“诚信企业”称号。
“搬了多久?”我问。
“得有个把钟头。”老周搓了搓手指,那是数钱的动作,“第二天马局找我谈话,说我工作认真,给我儿子从临时工转正了,合同工,交五险一金。”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求助。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小孙,我这心里不踏实,我女儿在开发区那个厂你知道吧?马局亲戚开的,去年她工伤,机器压了手,断了三手指头。”
我知道这事,老周女儿才二十三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活,工伤鉴定是九级,厂里赔了八万私了。
当时老周来找过我,问能不能算工伤,我帮他查了规定告诉他可以申请仲裁,但他没去,说是厂里领导找他谈话,答应以后给他女儿调个轻松岗位。
“厂里说要是这事闹大了,我女儿就别想在那儿了。”老周把酒一口闷了,辣得他龇牙咧嘴,“八万块,三手指,我闺女现在右手就剩大拇指和食指能动,拿筷子都费劲。”
他眼圈红了,用手背抹了把脸:“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事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憋得慌。”
他看着我:“小孙,你是搞技术的,你跟我说实话,那楼会不会有事?”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宴会厅里的音响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鸣叫,是有人碰到了话筒,接着是主持人高亢的声音:“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住建厅党组成员、副厅长徐婉清同志莅临指导!”
掌声雷动,比刚才局长讲话时热烈得多,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宴会厅入口。
我也跟着站起来,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配白色衬衫,没系领带,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她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走路时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局长和马建国一群人已经迎上去,围着她握手寒暄。
徐婉清——我认识她,不,应该说我知道她,但她不一定记得我。
她是我比高两届的师姐,建筑学院的传奇人物,当年是我们学校学生会主席,成绩常年全系第一,保送京城直博,毕业后进了省建设厅一路高升,去年提的副厅长。
但让我记得她的不是这些,是大三那年结构力学竞赛。
我和她分在一组做桥梁模型加载试验,我们的模型在加到设计荷载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时,一杆件突然失稳,整个桥垮了。
那是晚上十点,实验室里就剩我们俩,她没说话蹲在地上把垮掉的模型一拆开检查每个节点,最后发现是一个螺栓没拧紧导致局部应力集中。
她拧紧那个螺栓,把模型重新搭起来加载,这次一直加到百分之一百五十都没垮。
做完实验已经凌晨两点,她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我说:“孙磊,我们这行的,手里过的不是图纸,是人命。”
那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现在她就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带着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局长在介绍局领导班子,她一一握手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敬酒又开始了,这次是从主桌开始一桌桌敬过来,顺序和刚才一样,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更用力,腰弯得更低,酒杯端得更恭敬,徐婉清每到一桌只抿一小口,但所有人都把杯里的酒了。
我们这桌在角落,按这个速度敬到我们这儿至少还得二十分钟。
老吴坐下了,嘟囔了一句:“省里领导来了,更没咱们什么事了。”他又夹了块红烧肉,这次没夹稳肉掉在桌上,他看了看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我重新坐下,手机又震了,是方敏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小心。”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删掉短信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时看见徐婉清正在和隔壁桌的人碰杯——那桌是局里各科室的负责人,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
徐婉清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鼻子挺挺的,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她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对方然后点头。
这个习惯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敬酒队伍慢慢挪动,终于到我们这桌了。
局长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大概觉得让省厅领导来敬“编外人员桌”有点掉价,但流程又不能不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徐厅长,这桌是我们局后勤岗位的同志,工作很辛苦,为全局的正常运转提供了坚实保障!”
徐婉清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这桌,从老周脸上滑过,从老吴脸上滑过,从两个保洁阿姨脸上滑过,然后停在了我脸上。
她脸上的微笑没变,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放大,眉毛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毫米,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一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局长身边,走到我面前。
“孙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全场都安静了,三百多人三十多桌,刚才还闹哄哄的划拳声说笑声碰杯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端起那个软塌塌的塑料酒杯:“徐厅长。”
“真是你啊。”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了细纹,“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坐这儿?”
我还没回答,局长已经抢上一步:“徐厅长,您认识孙磊同志?”
“何止认识。”徐婉清转着手里的高脚杯,杯里的红酒晃了晃,“他是我师兄,同门师兄妹,我们当年还一起拿过结构竞赛一等奖。”
局长的表情凝固了半秒,随即绽开更大的笑容:“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孙磊同志,你怎么不早说呢!快快快,搬把椅子,让孙磊同志到主桌去坐!”
“不用了。”徐婉清说,她看着我眼神很深,“这儿挺好,清净。”
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高脚杯碰塑料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抿了一小口,然后在放下酒杯的瞬间,她的指尖在我手心轻轻点了三下。
点一下,停顿,点两下,停顿,点三下,很轻很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感觉到了——那是十五年前我们做竞赛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紧急情况,需要见面。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局长,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得体:“马局长,你们局真是藏龙卧虎啊,基层有这样优秀的专业部,是你们的福气。”
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徐厅长说得对,我们一直很重视人才培养,特别是像孙磊同志这样的业务骨……”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坐下来,手心里那三下触碰的感觉还在,像三颗烧红的炭烫在皮肤上,我握紧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
敬酒队伍移向下一桌,宴会厅里的声音又渐渐大起来,但很多目光还黏在我背上。
老吴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孙工,你、你跟省厅领导是同学?”
“嗯,一个学校的。”
“哎哟,那你咋不早说!”老吴一拍大腿,“你要是早说,还能坐这儿?早提拔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更苦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早七点,老地方豆浆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
宴会还在继续,有人喝多了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有人趴在桌上哭着说工作压力大,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后多关照。
我们这桌老周在闷头喝酒,老吴在剔牙,两个保洁阿姨在打包剩菜。
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半了,我站起来说去个卫生间。
老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小孙,少喝点。”
“嗯。”
我穿过闹哄哄的宴会厅走向后门,走廊里安静得多,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壁上挂着局里历年获得的奖牌和锦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走到走廊尽头左转是消防通道,我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更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绿色的光。
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劲儿大。
抽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吐出来,在绿色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拿出手机重新打开方敏发的那封邮件,把那份检测报告放大仔细看——编号C-7-3的样品,强度C18。
C18是什么概念?国家标准里C30混凝土的强度最低不能低于C25,C18连最低标号C20都达不到,而滨江新城的设计要求是C30。
这样的混凝土要用在三十层高的住宅楼里。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栋楼的样子,已经封顶了,外脚手架正在拆除,玻璃幕墙在安装,从外面看光鲜亮丽。
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柱子、梁、墙用的是强度只有C18的混凝土。
不,有人知道——马建国知道,检测中心的人知道,施工方知道,监理单位都知道。
我睁开眼,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沙盘里有几个烟头都是红塔山,老周抽的那种。
我转身推开防火门回到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赵刚,局办公室副主任,他大概也喝多了脸色发红,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孙哥,也出来透透气?”
“嗯。”
他递给我一支烟,是中华牌的,我摆摆手说刚抽过。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在走廊里散开,沉默了几秒后他说:“孙哥,你那篇论文马局的意思是先压一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我知道。”
“你别多想,马局也是为你好。”赵刚弹了弹烟灰,“现在上面提倡资源循环利用,再生骨料是政策鼓励的方向,你那论文里提了那么多风险,影响不好。”
“嗯。”
“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滨江新城用的就是再生骨料,你这论文一发不是打局里的脸吗?马局说了,等完工了庆功宴上给你记一功,到时候职称待遇都好说。”
我看着他,赵刚比我小五岁,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局办公室,从办事员到副主任用了八年。
他擅长写材料会来事,领导喜欢,但我知道他大学学的是中文,对建筑工程一窍不通,他能说出“再生骨料是政策鼓励方向”这种话肯定是有人教他的。
“赵主任。”我说,“你知道再生骨料和天然骨料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再生骨料表面附着大量旧水泥浆,孔隙率高吸水率大强度低。”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预处理不到位或者掺量控制不好,会导致混凝土强度下降、收缩开裂、耐久性严重不足,这不是政策不政策的问题,这是科学。”
赵刚的脸色有点难看:“孙哥,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是个传话的,马局的意思我传达到了,听不听在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儿子是不是在实验一小?我听说实验一小明年要搞扩建,规划审批在咱们局里,马局说了到时候给你儿子留个名额转学去分校,师资更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孙哥,你儿子今年五年级了吧?马上小升初了,是关键时期,当父母的谁不都得为孩子着想吗?”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麻,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学校。”
等了五分钟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宴会厅的门,里面的喧嚣声像水一样涌出来,混着酒气菜味和人声。
我走回我们那桌,老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打着鼾,老吴在玩手机,屏幕上是斗地主的界面。
我坐下倒了杯酒一口了,酒很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点整,年会终于散了,人群涌向出口闹哄哄的,领导们簇拥着徐婉清往外走,局长在说着什么,徐婉清微微点头。
经过我们这桌时她看了我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我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老吴扶起老周,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老周打了个哆嗦醒了,揉了揉眼睛:“散场了?”
“嗯。”
“那我回了。”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朝公交站走去,背影佝偻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停在我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马建国的脸。
他坐在车里没下车,隔着车窗看我:“孙磊,上车,送你一段。”
“不用了马局,我坐公交。”
“上来吧,顺路。”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空调很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司机是个年轻人我不认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马建国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徐厅长说你是她师兄?”
“嗯,一个学校的。”
“以前没听你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我:“孙磊,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说话。
“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他叹了口气,“但你要理解,当时那个情况工期压得紧,市领导天天催,我也是没办法。”
我依然没说话,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滑过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
“现在滨江新城快完工了,这是市里的脸面工程,不能出任何纰漏。”他的声音沉下来,“你那篇论文暂时不能发,等过了这阵子我帮你安排发核心期刊,署你一个人的名。”
“还有,你副科也了五年了,明年调整我想办法给你解决正科。”
车停了,前面是红灯,司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马建国身体前倾,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
“孙磊,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说,“三年前我帮过你,现在你也该帮帮我。”
“我怎么帮您?”我问。
“很简单。”他说,“滨江新城的验收你签个字,检测报告你审一下,走个程序很快,完了之后质监站副站长的位置是你的。”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马建国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了:“孙磊,你儿子在实验一小五年级三班,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你爱人在市二医院心内科,合同制护士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你父亲十年前在工地出事腿断了,赔偿金八万,当时签了免责协议。”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人这辈子,谁没点软肋?你有,我也有,互相行个方便大家都好过,你说呢?”
车停了,到我家小区门口了,司机下车帮我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下车关上门,车没立刻开走,马建国降下车窗看着我:“孙磊,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手机震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随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我摸着黑上楼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客厅里亮着灯,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是个育儿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儿子睡了。”
“嗯。”
我换鞋走进客厅,沙发上扔着儿子的书包,数学试卷露出来一角,六十八分用红笔圈着。
我拿起来看了看,错的全是计算题。
妻子站起来关了电视:“下周一家长会,你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洗澡水给你烧好了。”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徐婉清打来的电话。
我走到阳台接通,她的声音很清晰,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师兄,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豆浆店,记得吗?”
“记得。”
“单独来,别告诉任何人。”
“好。”
“另外,”她停顿了一下,“你儿子今天放学,是不是穿蓝色羽绒服背黑色书包?”
我心脏猛地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你们市里调研,路过实验一小正好放学。”她说,“看见你儿子了,长得很像你,不过校门口有辆黑色轿车一直停在那儿,里面的人好像在拍照。”
“车牌号我记下了,是本地牌照,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明天告诉你结果。”她说,“师兄,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很冷,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远处滨江新城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孙,我想了想,那天晚上我还录了段视频,在我旧手机里,你要看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要,明天见。”
2
发送。
我把烟掐灭回到客厅,儿子的数学试卷还摊在茶几上,我拿起来一道题一道题地看,错的都是粗心——进退位错了,小数点错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然后把试卷折好放回儿子书包。
我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很烫浇在脸上皮肤刺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马建国的脸、赵刚的笑、老周发红的眼眶、徐婉清指尖的触碰,还有儿子试卷上那个鲜红的六十八分。
热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门,妻子卧室的门缝下还亮着灯,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什么事?”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下周一家长会我去。”我说,“儿子的数学以后我每天回来辅导。”
里面沉默了几秒:“随便你。”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滨江新城的所有图纸——3号楼、7号楼,结构图、配筋图、施工记录。
我把方敏发来的检测报告打开放在屏幕左边,把图纸打开放在屏幕右边,然后开始算。
混凝土强度C18,钢筋配置按原设计,楼体自重、活荷载、风荷载、地震作用,我把所有数据输入计算软件调整参数,一遍又一遍。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最终计算结果跳出来,鲜红的加粗字体写着:“结构安全系数:零点八七。”
低于一点零就是不安全,低于零点九就是危险,零点八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输入徐婉清的加密邮箱。
附件添加了那份检测报告和我的计算结果,正文我写了三个字:“我帮你。”
光标在闪烁,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按下去——邮件发送成功。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老周豆浆店在后街巷子深处,招牌是木头的风吹晒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脸很小,里面摆着四张桌子,桌腿用啤酒箱垫着不然会晃,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豆浆、油条、包子、咸菜,就这么几样。
我推门进去时店里没人,老板老陈——不是我们单位那个老周,是这家店的老板也姓陈——在灶台后面磨豆浆。
石磨转动的声音沉沉的嗡嗡的,混着豆子的香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磨。
我找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桌子靠墙贴着过期的挂历,是两年前的,挂历上的女明星穿着旗袍笑得灿烂。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门被推开,徐婉清进来了。
她没穿昨天那套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早起赶课的大学生,除了眼神。
那种眼神我认得——是我们这行久了的人特有的,看什么都像在看结构、看荷载、看力流怎么传递。
她在我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老陈端过来两碗豆浆、两油条、一碟咸菜,豆浆是刚磨的滚烫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沥了油用草纸垫着。
“趁热吃。”老陈说完又回到灶台后面去了。
徐婉清掰了半油条泡进豆浆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我看着她想起当年在学校食堂她也这么吃——那时候豆浆两毛钱一碗油条一毛五一,她总是掰一半泡进去说这样软和。
“你儿子的事我查了。”她放下碗,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从行车记录仪上截的有点模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实验一小对面的马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牌是本地的尾号三七K。
“车主叫赵鑫,鑫磊建材的法人。”徐婉清说,“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到四点十分,这辆车一直停在那儿,我调了路口监控,车里下来过一个男的戴帽子口罩,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拍了些照片,然后上车走了。”
我把照片推回去:“他想什么?”
“不知道。”徐婉清把照片收起来,“但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鑫磊建材老板的车,不是巧合。”
她喝了口豆浆继续说:“我这次下来表面是调研,其实是暗查,省厅接到实名举报说滨江新城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你的名字,说‘市住建局质监站的孙磊工程师曾多次提出质疑’。”
“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材料是匿名寄到厅长信箱的,用了假名字假地址,但里面附了一份混凝土试块的检测报告原件盖了市检测中心的章,我找人验过章是真的。”
她看着我:“举报人很懂行,知道把原件寄出来,复印件可以伪造原件不行。”
“材料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她拍了拍随身带的包,“但省厅有人知道我下来,我出发前一天厅长突然找我谈话,说滨江新城是市里的重点让我‘注意工作方法多听地方同志意见’。”
“我到你们市里的当天晚上,你们马局长就带着全套资料来找我,所有检测报告、验收记录整整齐齐一份不少。”
“他动作很快。”
“不是快,是提前准备好了。”徐婉清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油条,“他知道我要来知道我要查什么,所以把一切都摆在我面前告诉我——你看,没问题,一切合规。”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但那份匿名举报材料里的检测报告和我手上的这些数据对不上,同一批试块同一家检测中心相差不到一周,强度值差了一个等级。”
“要么是检测中心造假,要么是试块被调包了。”
“调包需要内部配合。”我说。
“对。”她点头,“所以我怀疑的不只是你们局,还有检测中心甚至更高层,而且举报人特意提到你,说明他知道你是突破口。”
“你在局里十年了,为什么还是个副科?”
我笑了,笑得很苦:“因为三年前我签了一份不该签的验收报告。”
我把三年前的事说了——裂缝、转正、档案袋、那支笔,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徐婉清安静地听着没话,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我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爱人转正了,你被边缘化了。”
“嗯。”
“后悔吗?”
“后悔。”我说,“后悔的不是签了字,是没在签字之前留下证据。”
徐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省检测中心重新对你们送检样品的分析,我拿到举报材料后立刻从检测中心调取了滨江新城的留存样品送到省里复检。”
她顿了顿:“结果C30混凝土实际强度只有C18到C22,氯离子含量超标七倍,碱含量严重超标,冻融循环试验不合格,碳化深度也超标。”
她把U盘又往前推了推:“但奇怪的是同一批送检的样品里有两组的成分完全不同,一组是合格的商品混凝土,一组是掺了大量再生骨料和不明外加剂的劣质品,有人在送检时用合格样品替换了不合格样品。”
我拿起U盘,很小很轻但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检测中心谁负责接收样品?”
“一个叫孙建国的,样品接收员了十五年。”徐婉清说,“我本来想找他谈,但昨天下午他突发心肌梗塞死了。”
“死了?”
“嗯,在单位厕所里发现的,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
她看着我:“但他妻子说他心脏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而且她在他死后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示有一笔五十万的境外汇款到账,汇款人是一家境外贸易公司查不到背景。”
“所以是灭口。”
“可能性很大。”徐婉清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碗底露出白色的豆渣,“师兄,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而且动作很快很净,孙建国一死调包样品这条线就断了。”
“我们只有技术报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指使的。”
她把碗推开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时间不多了,省厅刚开党组会决定把我提前调回,理由是‘调研任务已完成’,有人在施压可能是市里也可能是省里更高层的人,我明天就得走。”
“那滨江新城怎么办?”
“我会把现有材料整理好上报给省纪委,但光有技术报告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链,证明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为的系统性的造假。”
她看着我:“师兄,你能查多少算多少但安全第一,昨天那辆车在你儿子学校门口不是偶然,他们知道你也在盯着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纽扣大小金属的背面有磁铁:“应急定位器,给孩子带着贴在校服内侧或者书包夹层,万一有事我能找到他。”
我接过那个小东西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你为什么帮我?”
徐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不是帮你,是帮那些将来要住进那栋楼里的人。”
“陈教授去年去世了,你知道吗?”
我摇头。
“胰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撑过三个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师母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违规使用再生骨料引发事故的案例研究。”
“其中有个未发表的报告提到了你们市三年前一个倒塌的农贸市场。”
我手指一紧:“农贸市场……”
“对,就是你看过的那个。”她抬起头看着我,“陈教授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我的学生孙磊曾提醒过我,但我没重视,对不起。”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我。”
她顿了顿:“陈教授的追悼会下个月八号,如果你有空去看看他,他一直记得你。”
她说完戴上眼镜,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转身走了,门关上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没喝完的豆浆,豆皮已经凝结了皱巴巴的像一张苍老的脸,我端起碗一口喝完,豆渣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我拿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今天能见面吗?我想看那个视频。”
老周很快回复:“晚上八点,我家。”
我把定位器揣进口袋,U盘紧紧攥在手心,推开店门走出去。
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倒痰盂刷马桶的声音,空气中飘着煤炉子的烟味还有隔夜饭菜的馊味。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豆浆店,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更破旧了。
回到单位是早上八点半,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湿漉漉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走到质监站的办公室开门开灯坐下,桌子上堆着文件一摞一摞的都是待审的工程资料。
最上面是一份竣工验收报告——滨江新城2号楼的,我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签字栏,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设计单位、建设单位都签了,最后是质监站验收意见空着,等着我签。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扔回桌上,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申请调阅滨江新城的所有档案材料,申请理由写的是“配合省厅调研,梳理资料”。
点击提交后我等了十分钟刷新页面,状态还是“审核中”,我关掉页面起身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一间大房间,铁门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管理员老刘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闪了一下:“孙工,这么早?”
“刘师傅,我来调份档案,滨江新城的。”
老刘放下报纸搓了搓手:“那个……孙工,滨江新城的档案马局交代了,正在做数字化扫描暂时不外借。”
“数字化扫描?”我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前两天。”老刘眼神飘忽不敢看我,“马局说省厅领导要来检查,档案要整理整理扫描成电子版方便查阅。”
“那我进去看看总行吧?我不借走就在里面看。”
“这……”老刘为难地搓着手,“马局说了扫描期间档案室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入,孙工你别让我难做。”
我看着他,老刘今年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在档案室了二十年平时话不多人老实见谁都笑,但现在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桌角放着一个拆开的中华烟盒子里面还有半包,老刘平时只抽七块钱的红塔山。
“刘师傅,换烟了?”我问。
“啊?哦,这个……”他赶紧把烟盒收进抽屉,“儿子买的,非要我尝尝。”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给局办公室打电话找赵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孙工,什么事?”赵刚的声音有点哑像没睡醒。
“滨江新城的档案为什么不能调阅?”
“哎呀那个啊。”他打了个哈欠,“不是跟你说了吗在扫描数字化,这是马局的意思为了迎接省厅检查嘛,孙工你别急等扫描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要等多久?”
“这个……得个把月吧,档案多好几千卷呢得慢慢来。”
“省厅领导明天就走,等不了一个月。”
“那就没办法了。”赵刚的语气冷下来,“孙工这是规定我也做不了主,你要是急用找马局批条子吧。”
电话挂了。
我放下听筒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顺着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地下二层。
这里是局里的废旧资料库,堆满了过期文件、作废图纸和旧档案,平时没人来灯坏了也没人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打开手机手电在成堆的纸箱里翻找,灰尘很大呛得人直咳嗽,蜘蛛网粘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标着“监理志”的纸箱,箱子很沉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十本硬壳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列,我翻到前年的本子一页一页地找。
手电光在发黄的纸页上移动,大部分记录都是流水账——天气、施工人数、材料进场、工序验收。
我翻到五月,手指停住。
“五月十七,晴。夜间浇筑3号楼七层梁板,晚八点开始泵车突然故障停工检修,晚十点恢复施工,监理员赵刚因腹泻离岗凌晨一点回岗,浇筑已完成。施工单位负责人赠送茶叶两包已退还。备注:退还记录附后。”
赵刚——那时候他还是监理公司的现场监理员,后来才考进局里进了办公室。
我继续往后翻,五月十八、五月十九……记录都很正常,浇筑完成、养护、拆模。
但在五月二十的记录里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几乎看不清:“晨检发现7层三轴柱有细微裂缝,已通知施工方处理。”
下面有施工方的回复:“已用环氧树脂灌浆处理。”处理人签名是赵刚。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再没提到裂缝直到竣工验收。
验收记录里关于裂缝的记载只有一句:“前期裂缝已处理完毕,经观察无发展。”
我合上志坐在纸箱上,手机手电的光照亮面前一小片区域,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脑子里把时间线串起来——五月十七夜泵车故障停工两小时赵刚离岗,五月十八凌晨老周看见车队运进不明材料,五月二十发现裂缝,之后裂缝被“处理”验收通过。
如果老周看到的材料真的是掺了工业废渣的劣质品,那泵车“故障”的两小时可能就是调包混凝土的时间窗口,赵刚“腹泻离岗”就是故意离开现场。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抱着那本监理志走出资料库。
回到办公室我把志锁进抽屉,然后打开电脑搜索“鑫磊建材”。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公司主页做得挺漂亮,简介写着“专业生产商品混凝土、混砂浆、新型建材”,下面列了一堆荣誉证书——“重合同守信用企业”、“质量信得过单位”、“市重点扶持企业”。
我点开“公司新闻”栏目,最新一条是半年前的:“鑫磊建材与市住建局签署战略协议,共同推进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
配图是马建国和赵鑫握手的照片,马建国笑得很灿烂,赵鑫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金丝眼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企业信息”查询系统输入鑫磊建材的注册号。
公司成立于2010年,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赵鑫,股东只有他一个人,但往下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监事,赵刚。
赵刚是鑫磊建材的监事——虽然监事不参与经营,但这层关系足以说明问题。
我截图保存,然后搜索“振国建筑工程咨询公司”,法人是马建国的外甥女,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时间三年前,经营范围是“建筑工程技术咨询、管理、招投标代理”。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的咨询公司,能在这几年里从鑫磊建材拿到两千万的“技术服务费”?
我把这些信息都保存下来,加密备份到U盘。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打了份青菜、一份土豆丝和三两米饭,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赵刚。
他端着餐盘,里面是红烧肉、鸡腿和炒蛋堆得满满的,往桌上一放就笑了:“孙工,吃得这么清淡啊。”
“嗯。”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营养。”他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对了,早上你说要调档案的事我跟马局汇报了。”
我看着他。
“马局说了,档案确实在扫描不方便,但他体谅你工作认真,特地让我给你带句话。”赵刚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儿子明年小升初,实验一小对口的初中是市实验中学,全市最好的初中,马局的侄女就是那所学校的教务主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来,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楼盘的名字和房号——“滨江新城·御景苑,3号楼702”。
“这个楼盘的学区就是实验中学。”赵刚用筷子点了点纸条,“马局已经帮你付了定金五十万,只要你签个放弃调阅档案的说明,剩下的手续他帮你办,房子写你名,你儿子的学籍他帮你搞定。”
我把纸条推回去:“赵主任,我儿子随我脑子笨,上普通中学就行。”
赵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手指一手指地擦。
“孙工,你这是何必呢。”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滨江新城这个市里盯着省里也盯着,真查出问题谁脸上都不好看,马局在局里了二十年,人脉资源不是你我能想象的,跟他斗你有几分胜算?”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
赵刚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时“不小心”碰翻了我的汤碗,滚烫的紫菜汤泼出来全洒在我裤子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放下餐盘抽出纸巾帮我擦,他俯身脸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孙磊,三年前那件事你也不是净的,真要鱼死网破?”
他直起身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裤腿湿透了黏在皮肤上,烫得发红然后慢慢变凉,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看我有人低头吃饭有人交头接耳。
我慢慢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饭倒进泔水桶,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滨江新城工地,塔吊在转,玻璃幕墙在反光,亮闪闪的像一把把刀。
下午我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先去了银行把卡里所有的钱——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五块两毛——取出来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然后去了老周家。
老周住在单位的老宿舍楼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破花盆还有蜂窝煤,我敲了门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谁啊?”
“我,孙磊。”
门开了,老周穿着旧毛衣袖口都脱线了,屋里很简陋——一套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白菜一盘花生米,还有半瓶白酒。
“小孙进来坐。”老周把我让进屋关上门,“吃饭没?没吃一起吃点。”
“吃过了,您吃您的。”
老周也没客气坐下继续吃,他倒了杯酒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
“视频呢?”我问。
老周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部旧手机出来,屏幕裂了用胶带粘着,他开机划拉了半天找出一个视频文件:“就这个,你看看吧。”
我接过手机,视频是夜间拍的,很暗很抖,画面里一辆辆卡车沿着河边的废路开过来车灯晃眼,车牌用布蒙着。
车停在一个临时搭的工棚后面,有人从车上卸下灰白色的编织袋一袋一袋往工棚里搬,画面放大对准了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字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来——“鑫磊建材”。
视频里还能听到老周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妈的,这大半夜的运什么呢……”
视频不长大概三分钟,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他指挥工人加快速度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车灯扫过他的脸,虽然只有半秒钟但我认出来了——是赵刚,那时他还年轻点脸上没那么多肉,但那走路的姿态那摆手的动作我不会认错。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还给老周:“这视频还有谁看过?”
“就我自己。”老周搓了搓手,“那天晚上我吓得要死躲树后面大气不敢出,拍完就跑了,手机一直藏着谁也没给看。”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老周沉默了,他倒了杯酒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洒出来一点。
“我闺女上个月被厂里辞退了。”他说声音很哑,“说是效益不好裁员,但她那个岗位又新招了人是个男的,我去找他们领导,领导说你女儿手有残疾活不方便。”
“我说她工伤就是在你们厂里出的你们得负责,领导说工伤已经赔了两清了。”
他端起酒一口喝了辣得眼睛发红:“我知道是因为我跟你说了那些话被他们知道了,马局的外甥是那个厂的副厂长,他一句话我闺女就得滚蛋。”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
“小孙我不怪你。”老周抹了把脸,“我就是觉得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我闺女才二十三手就废了工作也没了以后咋办?我儿子虽说转正了但在厂里也是看人脸色的临时工说开就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视频你拿走吧该咋办咋办,我就一个要求——如果我出什么事,帮我照顾我闺女,她脑子笨但心善,别让人欺负她。”
我把背包打开拿出那六万块钱放在桌上:“周师傅,这钱你先拿着给闺女看看手能不能做康复,工作的事我想办法。”
老周看着那摞钱没动:“小孙你这是……”
“这钱净是我攒的。”我把钱推过去,“视频我复制一份手机你还留着万一有用,你闺女的事我去找人,我有个同学在市残联应该能帮忙安排个岗位。”
老周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拿起那摞钱,很厚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他用手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钱你拿回去。”他说,“我要的不是钱,是公道。”
他看着我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闺女的手,那两条人命,还有那些将来要住进那栋楼里的人,我要一个公道。”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传到我的手机里,然后把老周的手机还给他,临走时我把U盘也给了他一份:“这个你收好藏起来,万一我出什么事你把这个交给省里来的人,找徐婉清厅长。”
老周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心:“你小心点。”
“嗯。”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没坐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滨江新城工地附近拐进那条河道边的废路。
路很窄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杂草,我打开手机手电照着地面,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虽然被沙土草草掩盖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是重型卡车的轮胎印很深。
我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的沙土,下面的土是湿的混着灰白色的粉末,我抓起一点捏了捏很细很滑有点像水泥但又不太一样。
我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装了一点封好口,继续往前走走到工棚附近。
工棚是临时搭的铁皮墙石棉瓦屋顶门锁着,我绕着工棚走了一圈在后面发现了一个破洞,铁皮翘起来了能钻进去。
我钻进去里面很黑一股霉味混着石灰粉的味道,我打开手电照了一圈,工棚里堆着一些废旧模板、生锈的钢筋,还有几个空的编织袋。
我捡起一个编织袋抖开,上面印着“鑫磊建材”的字样,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角落里有个铁皮柜没锁,我拉开里面是一些施工记录和领料单,我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
是一张混凝土配合比通知单,期是前年五月十八,工程名称是滨江新城3号楼7层梁板,设计强度C30,但实际配合比一栏里水泥用量比设计少了五十公斤,粉煤灰多了三十公斤,还多了一栏“外加剂”写着“KJ-8型掺合料,掺量百分之五”。
KJ-8型掺合料——我在专业文献里见过,那是一种工业废渣磨细后的产物,主要成分是氧化钙和氧化硅,碱性极强,掺入混凝土中能提高早期强度但会严重降低耐久性,加速钢筋锈蚀,国家明令禁止在重要结构中使用。
我把这张通知单拍下来,又翻了翻找到几张领料单——前年五月十八凌晨,领用“KJ-8掺合料”二十吨,领用人签名是“赵刚”。
我一张张拍完把东西放回原处钻出工棚,天已经全黑了工地上的照明灯亮起来把夜空染成暗红色。
我站在废路上看着那栋已经封顶的3号楼,三十层一百多米高像一柄黑色的剑在地上。
楼里还没装灯窗户都是黑的,一个个方形的洞口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你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字回复“马上”然后发送,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拿出手机给徐婉清发了条信息:“视频和证据已拿到,鑫磊建材涉嫌使用违禁掺合料,赵刚是经办人,检测中心样品接收员孙建国死前收到境外汇款五十万,举报人可能是内部知情人但已失联,建议彻查鑫磊建材资金流水特别是与‘振国建筑工程咨询公司’的往来。”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动我看着窗外霓虹灯一盏盏滑过像流动的河,手机又震了是徐婉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客厅的灯亮着,儿子在沙发上看电视,妻子在厨房洗碗。
“爸爸!”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摸摸他的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定位器悄悄塞进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是妈妈缝的很隐蔽。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儿子仰着脸,“今天数学小测验我考了七十八分!”
“进步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继续努力。”
妻子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我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锅里还有饭热热吃吧。”
“不用,不饿。”
我换了鞋走到儿子身边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是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在追逐很吵,儿子看得咯咯笑我看着他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爸爸。”儿子突然转过头,“今天放学有个叔叔在校门口问我,你爸爸是不是在住建局上班。”
我心脏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啊,我爸爸可厉害了是工程师盖大楼的!”儿子很骄傲。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爸爸工作忙不忙是不是经常加班,我说爸爸天天加班都没时间陪我玩。”儿子撇撇嘴,“然后那个叔叔就走了,开了一辆黑车。”
我把儿子搂进怀里抱得很紧:“以后如果有陌生人问你爸爸的事你就说不清楚,知道吗?”
“为什么呀?”
“因为爸爸在工作,有些事要保密。”
“哦。”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妻子走过来关掉电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儿子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去洗漱了,妻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老周发来的视频,一遍又一遍,画面很暗很抖但赵刚那张脸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清晰得像刀刻一样。
我打开电脑把视频、照片、领料单全部备份加密上传到云盘,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份材料。
标题是“关于滨江新城涉嫌使用不合格建材及检测造假的初步情况说明”,我从三年前的裂缝写起,写到检测报告的异常,写到老周的视频,写到工棚里的领料单,写到赵刚和马建国的关系,写到那五十万的境外汇款。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个证据都标注来源,写到凌晨两点才写了三页,然后保存加密。
我打开邮箱给徐婉清写邮件,把今天拿到的所有材料打包加密发送,发送成功后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很深很静,远处滨江新城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我抽着烟看着那灯光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震了,是徐婉清的电话。
我接通她那边很安静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师兄,材料我收到了,很关键特别是那张领料单,我已经安排人去查鑫磊建材的进出货记录还有那个KJ-8掺合料的来源。”
“嗯。”
“但赵刚只是经办人背后肯定还有人,那张领料单上虽然有他的签名但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或者说被冒充签名,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故意使用不合格材料并且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说,“明天我去找当年的施工记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单据。”
“小心点。”她停顿了一下,“我查到那辆黑色大众的车主赵鑫上个月出境了去了香港现在还没回来,我怀疑他收到风声跑了。”
“跑了?”
“嗯,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公司还在银行流水还在,我已经申请冻结鑫磊建材的账户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打草惊蛇。”
“孙建国的死有进展吗?”
“法医的初步鉴定是心肌梗塞但他妻子坚称他心脏没问题,我已经申请重新尸检但家属不同意说人已经死了不想再折腾。”
她压低声音:“而且我收到消息市里有人给公安局打招呼要求尽快结案火化尸体。”
“谁?”
“不清楚但级别不低。”徐婉清的声音很冷,“师兄我明天一早就得回省里,这边的事你暂时不要有大动作等我消息,我回去后会想办法推动调查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保护好自己还有证据。”
“我知道。”
“那个定位器给孩子带上了吗?”
“带上了。”
“好,如果有什么事按定位器上的报警按钮我会收到信号,另外我给你一个省纪委的保密邮箱如果有紧急情况把材料发到这个邮箱。”她报了一串邮箱地址我记在手机上。
“师兄。”她叫了我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陈教授的追悼会你去吗?”
“去。”
“好,那我们到时候见。”她顿了顿,“保重。”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很凉,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了。
回到屋里儿子已经睡了妻子卧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还透着光,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在看书看见我把书放下。
“还没睡?”
“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孙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今天儿子回来说有陌生人在校门口问他你的事。”她看着我,“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嗯。”
“有危险吗?”
“没有。”我说,“就是正常的调查可能会得罪一些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你自己小心点,我和儿子不能没有你。”
我“嗯”了一声关上门回到客厅。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就放着一份红头文件——局里正式成立了“滨江新城质量抽查工作组”,组长马建国,副组长赵刚,我是组员负责具体抽样和检测。
文件最后有一条手写的补充:“孙磊同志全权负责现场取样工作,取样方案须经副组长赵刚审核同意后方可实施。”
赵刚审核我的取样方案——这意味着我取的每一块样品、每一个数据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正看着文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背着检测设备箱。
领头的人伸出手:“孙工你好,我是省检测中心的张国庆,徐厅长派我们来配合你取样。”
我握了握他的手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转头看向赵刚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那行,孙工你带着省里的同志去工地吧,我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了。”
我和张国庆他们三人开车去了滨江新城工地,工地上还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电焊的火花四溅。
3号楼的电梯还没装好我们爬楼梯上去,一层一层地走,走到七层时我停下来掏出图纸找到三轴柱的位置,就是当年出现裂缝后来用环氧树脂灌浆处理的那柱子。
张国庆让两个年轻人打开设备开始钻芯取样,钻头钻进混凝土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灰白色的粉末顺着钻杆往下流。
我蹲在地上用手捏起一把粉末搓了搓,粉末很细很滑和在工棚外面挖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第一个芯样取出来了,大约二十厘米长圆柱形的,我接过来翻过来一看,芯样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色差——上半截是深灰色下半截是浅灰色,交界处还有一条细小的裂缝。
张国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孙工,这个色差不正常。”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让两个年轻人继续钻——在七层不同位置取了六个芯样,又在三层、五层、十层各取了四个作为对比。
每一个芯样我都亲手接过来仔细看然后装进样品袋贴上标签写上编号,赵刚不在现场没有人审核我取的样品没有人预我贴的标签。
取样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张国庆把样品箱锁好直接带回省检测中心,他说结果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来。
我站在工地上看着那栋楼,三年前我在这里签了那个不该签的字,三年后我终于能亲手把真相取出来。
回到单位已经快下班了,我走进办公室小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工,下午马局来办公室找过你,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工地取样了,他脸色很难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去他办公室找他。”小赵缩了缩脖子,“孙工你小心点,马局今天下午把刘主任叫到办公室关了门说了一个多小时,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摔东西。”
我拍了拍小赵的肩膀:“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小赵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省检测中心的系统,想看看结果出来没有。
系统显示样品已接收检测中,预计明天下午三点出具报告。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突然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我儿子放学时在校门口被一个男人拦住问话的照片,从角度上看是有人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孙工,孩子挺可爱的,别让他受牵连。”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手指发抖,我立刻拨回去那个号码已经关机了,我又打给妻子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现在去学校接儿子马上,别问为什么,接上他以后别回家去你妈那儿,到了给我打电话。”
妻子被我急促的语气吓到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快去吧,到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冲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差点撞上赵刚,他看见我笑了笑:“孙工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我盯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悠闲。
“赵刚,照片是你发的?”我问。
他歪了歪头:“什么照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少一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赵刚被我勒得脸发红但他还是在笑:“孙磊你冷静点,你想想你三年前签的那个字,你想想你爱人的转正名额,你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马建国从拐角处走出来看见我和赵刚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什么呢?松开!”
我松开手赵刚整了整衣领。
马建国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刚一眼:“都到我办公室来。”
办公室里马建国坐在大班台后面,我和赵刚站在对面,他先让赵刚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孙磊,你坐下。”
我没动。
“坐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有分量。
我坐下了。
马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和三年前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协议书,标题是“关于滨江新城混凝土质量问题的内部处理备忘”,内容大致是说——三年前孙磊在明知混凝土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仍然签字通过验收,作为交换条件马建国帮助孙磊妻子解决转正名额,现双方约定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任何一方的责任。
下面已经签了马建国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签了它。”马建国说,“你签了这份协议你我之间的事就两清了,滨江新城的抽查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绝不预,你儿子我保证他平平安安上学没人再打扰他。”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又放下了。
“马局,三年前我签了不该签的字,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起那个裂缝就想那栋楼会不会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再签了。”
马建国的脸色沉下来:“孙磊你想清楚,你手里那些证据最多证明赵刚违规使用掺合料,你证明不了我指使他,顶多把赵刚折进去,你自己呢?三年前那份报告是你签的字,你也是共犯。”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准备好承担该承担的。”
马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你以为你把样品送去省检测中心就万事大吉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孙磊,你怎么知道张国庆就真的是徐婉清派来的?”
我愣住了。
“张国庆是省检测中心的副主任不假,但他也是马建国在省里的老关系。”马建国弹了弹桌上那份协议,“你送去的那批样品,现在已经在回市里的路上了,张国庆会出具一份‘合格’报告,盖省检测中心的章,到时候你拿着那份报告去省里告状,你就是诬告。”
我感觉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冰水。
马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孙磊,你不是第一个想查这件事的人,孙建国是第四个,你是第五个,前四个一个死了两个调走了还有一个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看你是个人才不想毁了你,所以才给你机会让你签这份协议,你签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你继续你的质监站我继续当我的副局长,你儿子的学籍你爱人的工作我全包了。”
“你要是不签,”他顿了顿,“那你就等着看你儿子怎么被人从实验一小赶出来,看你爱人怎么被市二医院找个理由辞退,看你自己怎么因为三年前的渎职被开除公职。”
他走回办公桌把笔放在协议旁边:“签吧,别犟了。”
我看着那支笔——不是三年前那支进口笔了,换成了一支普通的签字笔,笔身是黑色的塑料外壳。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马建国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把笔尖对准协议,然后慢慢地把整份协议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纸屑落在办公桌上散了一地。
马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马局,三年前我签了那两个字,我后悔了三年。”我把碎纸片推向他,“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马建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孙磊!你他妈找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赵刚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马局,不、不好了,省纪委的人来了!”
马建国脸色一变:“什么?”
赵刚话还没说完门口已经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风衣短发利落,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亮在马建国面前。
“马建国同志,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陈红,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谈话。”
马建国愣在原地。
陈红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徐婉清,她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马建国落在我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建国看见徐婉清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盯着我:“你……你早就知道了?张国庆是假的?”
徐婉清替我说了话:“张国庆确实是我们派来的,但他带去省检测中心的样品在半路上就被我们换掉了——你截走的那批样品是假的,真的样品已经直接送到京城检测中心了。”
马建国的脸色彻底灰了。
陈红走到马建国面前:“马建国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交出你的手机、钥匙和所有工作证件。”她身后的两个人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马建国两侧。
马建国站着没动,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赵刚惨白的脸上扫过,从徐婉清清冷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孙磊,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滨江新城那个,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上面还有人,你查不到顶。”
“那我们就慢慢查。”徐婉清说,“从你查起,从鑫磊建材查起,从赵刚的领料单查起,从孙建国的五十万汇款查起,一件一件查,查到顶为止。”
马建国被带走了。
赵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不关我的事,是马局让我的,都是他让我的……”
省纪委的人把他也带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我和徐婉清。
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徐婉清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师兄,这是京城检测中心连夜出的报告,3号楼七层的混凝土实际强度平均只有C18.5,氯离子超标八倍,钢筋已经开始锈蚀了。”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那份协议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儿子校门口被拍照的那天晚上,我就调了全市的监控。”徐婉清说,“我看到了马建国那辆奥迪车出现在你家附近,也看到了赵刚在实验一小门口拍照。”
“所以你不是临时决定今天来的?”
“我等了两天,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她看着我,“师兄,你手机里的定位器不止一个,你给儿子的那个我给的,还有一个是我偷偷放在你公文包夹层里的。”
“从你进马建国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给你看的每一份文件、他你签的每一页纸,我都在走廊对面的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愣住:“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冲进来?”
“因为我要等他亲口说出‘上面还有人’这四个字。”徐婉清说,“他在电话里跟一个省里的大人物汇报的时候,全程录音了,我已经交给了陈红主任。”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整个住建局都炸开了锅,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走出马建国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局长从另一头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他看见徐婉清连忙迎上去:“徐厅长,这、这是怎么回事?马建国他……”
“具体情况省纪委会通知局党组的。”徐婉清打断了他,“局长,滨江新城的要立即停工,所有已完工的楼栋进行全面检测,该加固的加固该拆除的拆除。”
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安排。”
徐婉清转过身看着我:“师兄,跟我走一趟吧,省纪委需要你配合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把你三年前的签字经过和这三年来你掌握的所有证据一一说明。”
“我知道。”我说,然后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儿子接上了吗?”
“接上了,在我妈这儿。”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惊慌,“孙磊你到底怎么了?刚才小区门口来了好几辆警车,还有纪委的车,邻居说去了你们单位。”
“没事了。”我说,“马建国被抓了,滨江新城的事要重新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你这几天到底瞒着我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儿子天天问我爸爸会不会有事,我都不敢回答他……”
“对不起。”我说,“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和徐婉清下楼,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省纪委的人正在把马建国和赵刚分别带上车。
马建国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赵刚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人架着塞进车里,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不关我的事,都是马局让我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一辆辆开走,徐婉清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师兄,陈教授要是在天有灵,应该会为你高兴。”她说。
我没说话,抬起头看着天——云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滨江新城的工地上塔吊停了。
三天后省纪委发布了初步通报——马建国、赵刚等多人因涉嫌违法被立案审查调查,鑫磊建材法人赵鑫被依法从香港带回内地接受调查,市检测中心相关人员被一并查处。
又过了三天省检测中心出具了滨江新城3号楼和7号楼的最终检测报告——两栋楼的混凝土强度均未达到设计要求,氯离子严重超标钢筋锈蚀速率超正常值二十倍以上,结构安全系数最低仅为零点八五。
报告结论是——建议两栋楼全部拆除重建。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住建局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局长在党组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是住建局成立以来最大的丑闻。
我被局党组通报表扬并且被免去了质监站副科长的职务——不是处罚,是提拔,局里破格任命我为质监站站长,全面负责滨江新城后续的质量监督和整改工作。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老周给我发了条短信:“小孙,谢谢,我闺女下周一去市残联上班了,她说谢谢你。”
我回了一条:“该我说谢谢。”
儿子学校的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再也没有出现过,班主任专门打电话给我说学校加强了安保,以后陌生人一律不得在校门口逗留。
妻子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儿子考了八十五分数学,他举着试卷满屋跑:“爸爸我及格了!我及格了!”
我抱着他转了三圈,一家人吃了三年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徐婉清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把那珍珠项链取下来递给我:“师兄,这是陈师母托我带给你的,陈教授生前说这串项链留给他最得意的学生。”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师兄,以后的路还长,滨江新城拆了还能再建,人心塌了就再也扶不起来了。”她说完拉着行李箱进了站。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把那串项链揣进口袋转身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