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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我终于等来了他的临幸。
那晚御花园的假山石很凉,他的酒气喷在我颈侧,事后丢下几张银票就走了。
我揣着那夜和那张银票,在坤宁宫的角落里偷偷长出一个孩子。
皇后赐酒时,我笑着喝下了。
毒酒穿肠的疼,比不上小腹里那个小小生命碎裂的瞬间。
当夜,他们用草席卷着我抬出宫门,要扔进乱葬岗。
棺材是哥哥备的,可掀开盖子,里头只有一件空衣裳。
孙嬷嬷带着两个太监进来时,我正喝着一碗安神汤。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我的肚子,脸上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叶知秋,你这蹄子近来总犯恶心,原来是肚皮里偷偷揣了龙种。”
四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死死按在冰凉的长榻上。那白玉壶里装的是毒酒,壶嘴正对着我的嘴唇。
我用尽力气偏过头,看向长信宫的宫门。
那里,明黄色的袍角在红门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了踪影。
冰冷的毒酒灌进喉咙时,我听见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不是我的脊梁,而是我肚子里那个刚刚有了心跳的小生命。
孙嬷嬷亲自端着那壶毒酒。
第一口灌进来时,我还在挣扎。两个太监按着我的肩膀,一个宫女压住我的腿。我的腰被迫向上弓起,像砧板上一条快要死的鱼。
“叶知秋,”孙嬷嬷掐住我的下巴,“说,这野种是谁的?”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她手上加力,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毒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无数把小刀在五脏六腑搅动。我的指甲抠进长榻的锦缎,丝线崩断,但我没发出一声。
“还敢嘴硬?”孙嬷嬷吐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你不过仗着几分狐媚姿色,在御花园里‘偶遇’圣驾,就敢做这攀龙附凤的梦?”
又是几口毒酒灌进来。
这一次,我听见了别的声响。不是骨头,也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动静。像熟透的果子被捏爆。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小腹涌出,浸透了我的裙子,在地上晕开一片暗色。
是血。
孙嬷嬷松开手,退后一步,把空壶丢给旁边的太监。
“成了,见了红,这孽种活不成了。”
按着我的宫人们松开手。我瘫在长榻上,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正一股一股从我身体里流走。
“拖到净身房后面的空屋。别污了皇后的眼。”孙嬷嬷转身,“要是三更前没咽气,就用草席卷了,送到皇陵那边找个乱葬岗埋了。这种晦气东西,不能在宫里过夜。”
两个太监架着我,像拖一具布偶。
路过正殿时,我抬起头。坤宁宫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皇后顾云熙端坐的身影。她正在侍女的伺候下喝茶。她喝茶时最烦人打扰,往常都是我守在殿外,一站就是一整夜。
今夜不同了。
她看见了孙嬷嬷带人闯进我的偏殿,看见了她们把毒酒灌进我嘴里。而那个男人,那个给了我孩子的男人,他甚至走到了长信宫门口。
但他没踏进来。
一个字都没留下。
净身房后面的小屋门被关上,我被扔在一堆发霉的旧衣物上。冷,刺骨的冷。深秋的夜,小屋四处漏风。我身体里的血还在流,浸湿了身下的布料,很快被夜风吹得冰冷。
我蜷起身子,手伸向口。
衣襟内衬里缝着一个夹层,那里藏着我进宫七年的积蓄。三百二十两银票,是我从每月例银里一文文省下的,加上几次赏赐,还有那一次……他酒后乱性,事后随手丢在我枕边的几张银票。
我都攒着,用最细的针脚缝进夹层。
我原本计划着,等这孩子平安降生,就求了恩典带他出宫,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稳度。
现在,孩子没了。
我把手探进夹层,指尖碰到那些冰凉的银票。
屋外起了大风,吹得破门板哐当响。我听见两个巡夜太监在屋檐下说话。
“里头那个断气了没?”
“还没。也快了,流那么多血,也救不回来。”
“皇后这次真下了狠手。那好歹也是龙种。”
“龙种又如何?宫女生的,养大了也是没基的。除了净。”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着眼,呆呆望着头顶结满蛛网的房梁。大量失血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渴望睡过去,可每当我快要闭眼时,小腹就传来一阵绞痛,硬生生把我拽醒。
就在某个瞬间,那疼痛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我的意识飘了起来,从房梁上低头看着自己。我看见自己蜷在脏衣物堆里,脸色惨白,身下的血迹已经凝成黑色硬块。我看见一缕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另一段人生。
我看见自己活了下来。
从那间破屋里熬过来,用那三百二十两银子买通管事太监,伪造了一场意外,成功“死”后出宫。我在京城南边的落霞镇租下一间小院,独自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眉眼像极了那个男人。
我看见自己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到五岁,取名“念安”。
我节衣缩食送他去最好的私塾,盼他将来考取功名。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皇后的人找上了门。孙嬷嬷带着大内侍卫,以“欺君之罪”为名,把我从家中拖走。念安被从我怀里抢走。他们说,要把他带回宫中,由皇后“亲自教养”。
我跪在冰凉的宫殿里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没人理我。
行刑那天,也是深秋的夜晚。我被绑在慎刑司的刑架上,孙嬷嬷亲自监刑。鞭子一下下抽在我身上,直到我再也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刻,我拼命睁大眼睛,想找我的儿子。
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只看见远处宫殿的最高处,那个男人正负手而立,与近臣谈笑风生。
他甚至没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本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忘的女人,正在为他死去。
画面猛然破碎。
我喘着气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间小屋里。身下的血迹,还带着一丝温热。
是梦?还是……
不,那不是梦。
那是我上一辈子的记忆。
我活过,我死过,然后我又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刻——毒酒穿肠,孩子化为一滩血水,从我身体里流走的这一刻。
我盯着房梁,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小屋里回荡,比鬼哭还难听。
七年。
我在这深宫里活了七年。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到一个二十一岁的宫女。我伺候过得宠的妃子,也在冷清的宫殿里熬过长夜。我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善终。
那夜在御花园,他醉酒后把我按在假山后面。
醒来后,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自己去领赏”,就走了。
在他眼里,我和宫里任何一件器物没区别。一时兴起用了,用完就丢了。
可我,却愚蠢地把那一夜当成了命运的转机。
我以为怀上他的孩子就能改变命运。
真可笑。
上一世,我抱着同样的想法,结果呢?孩子被夺,自己惨死。
这一世倒好,孩子直接死在我肚子里,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也好。死得净。
我慢慢撑起身子,摸了摸口的夹层,确认银票还在。
然后我重新躺下,闭上眼。
三更之前,我不能死。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一丝光亮从门缝透进来,给我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我还活着。
小腹的血流停了,但那里还在疼。一下一下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慢慢腐烂。我试着活动双腿,能动,却虚弱得像踩在棉花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太监探进头来。看见我睁着眼,他吓得一哆嗦。
“你……你还没死?”
我没出声,只用一双沉静的眼睛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低声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开了口,嗓子得像砂纸磨过,“劳烦公公,帮我传个话。”
“传话?”小太监转回头,脸上挂着讥讽,“你一个快见阎王的人,还想给谁传话?”
“皇陵,守墓人,叶远。”我一字一顿。
小太监愣住了。
“给皇陵守墓人传话?叶知秋,你脑子坏了?”
我没理他,把手伸进怀里,从夹层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小太监的笑声停了。
“去告诉他,‘知秋’不行了,让他来收尸。”我把银票举到他面前,“把话带到,这五十两是你的。”
我又摸出五十两碎银,扔到他脚边。
小太监盯着银票和碎银,喉结动了动。他弯腰捡起银子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
“姑娘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奴才身上。”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门敞着,秋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一个时辰后,宫门外传来动静。
来的是一辆板车,上面盖着破草席。
一个穿守墓人号服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车旁。他身材高大,面容被风霜刻得粗糙,但那双眼睛,和我如出一辙。
是我哥,叶远。
他没说一句话,在几个太监的“帮忙”下,把我这具“尸体”抬上板车,用草席盖好。
板车吱吱呀呀驶出宫门,驶向京城西边的皇陵。
路上,我能感觉到哥哥推车的双手沉稳有力。透过草席缝隙,我看见天越来越亮,看见宫墙外自由飞翔的鸟儿。
皇陵在京城西三十里外的苍梧山下。这里葬着历朝皇帝,守卫森严,也荒凉得很。哥哥在这当了五年守墓人,除了初一十五,从不进京。
板车停在皇陵外一处偏僻院落。
哥哥把我抱进一间早准备好的屋子。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他把我放床上,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哥。”我看着他,声音发颤。
“喝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解药,也是保命药。”
我这才知道,皇后赐的毒酒是慢性毒药。我之前喝的那碗安神汤,其实是哥哥托人送进宫的解药引子。只要六个时辰内服下真正的解药,就能活命。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后不会立刻要我命,赌那小太监肯传话,赌我能撑到哥哥来。
我赢了。
可我失去了孩子。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涩,却不及我心中万分之一的苦。
“哥,孩子没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
叶远沉默地看着我,伸出粗糙的大手擦去我脸上的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包袱放我床头。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大胆衣裳,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铜钱。
“知秋。”他开口,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宫女叶知秋。你忘了这里,去江南,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哥,我不走。”
“不走?”他眉头紧锁,“你留在这等死?”
“不。”我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牢笼,“我要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我要让他们知道,一个被他们随手丢弃的宫女,也能亲手讨回失去的一切。”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从爬出来的狠厉。
叶远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他张了张嘴想劝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口棺材,”我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头:“一口薄皮棺材,里面放着你一套旧衣裳。明天一早就埋在乱葬岗。”
“好。”我闭上眼,“哥,帮我准备些东西。我要制香。”
我在皇陵脚下的小院里养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个月最难熬。毒酒的余毒和身体的亏空让我整发低烧。我像一具被抽的躯壳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梦里全是那片暗红,和那个男人冷漠的背影。
我没哭也没喊。只在每一次惊醒时,把那恨意更深地刻进骨头里。
第二个月,我能下床了。
我让哥哥弄来制香工具和各种香料。这些东西在宫外难得,在皇陵却不稀罕。祭祀要大量用香,守陵库房里堆着来自天南地北的顶级香料。
我开始没没夜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制香。
在宫里那七年,我被分在尚宫局司香司,专门给各宫主子调制熏香和香膏。我见过最繁复的制香过程,也从年老的尚宫口中听过一些失传的古方。
其中一个方子最特别。
那是一种叫“忆魂香”的奇香。据说它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放大百倍,让人身临其境重新经历一次。
我要把它重新做出来。
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也尝一尝眼睁睁看着自己骨肉化为血水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接下来的子,我疯了一样投入进去。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屋里终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有时刺鼻,有时甜腻,有时带着腐朽气息。
哥哥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我蓬头垢面、双眼通红的样子。然后他默默放下饭菜离开。
第五个月的一天傍晚,我成功了。
当我点燃新制成的香饼时,一股极淡却仿佛能钻进灵魂深处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坤宁宫里那张冰冷的脸,孙嬷嬷狰狞的笑容,白玉壶里乌黑的毒酒,还有小腹那撕心裂肺的绞痛,像水一样涌来。那份绝望和痛苦,比我亲身经历时还清晰百倍。
我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成了。
我看着桌上那块小小的香饼,露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冰冷而诡异。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
我换上那身粗布衣裳,把三百二十两银票贴身藏好,把各种香料分门别类装进小瓷瓶。
临走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对哥哥说:“哥,我要走了。”
他沉默地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粮和水。
“去哪儿?”
“京城。”
他眉头一皱:“你疯了?还回那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看着他,“皇后以为我死了,皇帝早忘了我。没人会想到,一个死人还会回到他们眼皮底下。”
“哥,你继续留在这。皇陵是咱们最后的退路。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说完我背上包袱转身走出小院。
没回头。
叶知秋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深秋的夜里。
从今天起,我叫阿九。
一个从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京城宣武门外有片地方叫“鬼市”。
这是整个京城最乱也最藏龙卧虎的地方。白天是普通市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一到夜晚就变成另一个世界。销赃的、跑路的、卖假药的、卖消息的,三教九流全都有。
我花十两银子在鬼市最偏的角落租了个小摊位。
我摊上只卖一样东西——香。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熏香,是我自己调制的独一无二的香。有让人安神助眠的“忘忧香”,有让女子容光焕发的“驻颜香”,还有一种让男人重振雄风的“龙涎香”。
起初本没人光顾。
鬼市里的人要么求财要么求命,谁花钱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鬼市最大的销赃头子“黑三爷”犯了严重的失眠症。他整夜睡不着,人瘦得脱了形。手下跑遍京城药铺都没用。
我托人给他带了一块“忘忧香”。
“告诉黑三爷,免费试用。要是不灵,他随时可以来砸我摊子。”
那天晚上,黑三爷点燃了那块香。
据说,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睡了整觉。
第二天,黑三爷亲自来了我摊上。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把我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你就是阿九?”他声音洪亮,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我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扔在摊上:“你的香,我全要了。以后你就是我黑三的人。在这鬼市,没人敢动你。”
从那天起,我阿九在鬼市站稳了脚跟。
我的香成了鬼市最抢手的货。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那些在暗处搅动风云的神秘人物,都成了我的常客。他们从我这儿买香,也给我带来各种消息。
我知道了哪个大臣有见不得人的癖好,知道了哪位贵妇在外头养了情夫。
我也知道了,当今圣上因为北境战事不利,常常夜不能寐,脾气暴躁。
而皇后顾云熙依旧稳坐中宫。她的家族顾家因为出了个皇后,权势越来越大,在朝中结党营私,连户部的账本都敢做手脚。
我一边卖香,一边用赚来的钱在鬼市建起自己的情报网。我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也教他们怎么收集情报、辨别真伪。
半年后,我手里已经有了一张足以让整个京城震动的关系网。
但我不动。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把棋子重新布回那个金丝牢笼的机会。
那天,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被随从背着,跌跌撞撞闯进鬼市。
他们被人追,走投无路,想在这儿避难。
黑三的手下拦住了他们。
我从摊位后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更重要的是,我从他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玉佩上,认出了他的身份。
大胤皇朝七皇子,萧景琰。
一个母亲早逝毫无基、被皇后视作眼中钉、早早打发到外地“就学”——实则是变相流放的落魄皇子。
我走到黑三爷面前低声说:“三爷,这个人我要了。”
黑三爷看我一眼,又看看那半死不活的少年,点了头。
我把萧景琰带回我在鬼市后院的居所,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
他醒来后,用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盯着我。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茶。
“一个想和殿下做生意的人。”
“生意?”他冷笑一声,“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殿下现在没有。将来可不一定。”我把茶杯递过去,“我助殿下重回朝堂,殿下帮我扳倒皇后。”
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你到底是谁?你和皇后有什么仇?”
我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
“殿下,这叫‘龙涎香’。陛下最近,不正因为那事烦恼吗?”
萧景琰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他没碰。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殿下可以不信。”我站起身,“那就在我这养好伤,然后自便。不过我得提醒您,皇后的人还在找您。您出得了鬼市,不一定出得了京城。”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香,真有用?”
“有没有用,殿下找机会一试便知。”我走回去坐下,“不过这之前,殿下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追你的人是谁派来的?”
萧景琰沉默了。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瓷瓶,指节发白。
“皇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恨意,“她知道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
我看着他。
“什么东西?”
萧景琰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一愣。
“先帝的淑妃。不是病死的。”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是被皇后毒死的。”
“那天我才七岁。我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见皇后把毒药倒进母亲的汤里。”
“母亲喝了之后就开始吐血。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后发现了我。她没我。她只是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小,你最好把今天的事忘净。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萧景琰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淡淡的血丝。
“后来我被送出京城,表面上是‘就学’,实际上是被放逐。皇后怕我长大复仇,处处打压。我这十几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但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我母亲临死前塞进我襁褓里的。是她和皇后身边的宫女串通,偷出来的一份证词。上面记录了皇后这些年害死的所有嫔妃和皇嗣的名单。”
“包括你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皇后毒死孩子的宫女吗?”
“不是。”
“你是第十七个。”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柴崩裂的声音。
十七个。
十七个孩子。
十七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生命。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份证词在哪?”我问。
“被我藏在城外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萧景琰说,“但那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份证词的末尾,有皇后亲手盖的私印。”
“皇后从不用印在这种东西上。那次她是喝醉了,被身边的人怂恿着盖上去了。第二天她发现后,了那个宫女灭口。”
“但她不知道,那份证词已经被复制了一份。”
我从萧景琰的眼睛里看到了火焰。
那不是求生的火焰。是复仇的火焰。
和我一样。
“所以,”我看着他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不一样。”萧景琰摇头,“你要扳倒皇后。我要让她死。让整个顾家陪葬。”
“那确实不一样。”我说,“你比我狠。”
他没否认。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萧景琰盯着我,“你到底是谁?和皇后什么仇?”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出手,慢慢解开了衣领。
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
是那年被毒酒灌下后,哥哥为了给我放血排毒留下的刀口。
“我叫叶知秋。”我说,“坤宁宫的一个宫女。七个月前,皇后赐我一壶毒酒,了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把我扔在净身房后面的废屋里等死。我活过来了。”
“在他们看来,我已经死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萧景琰问。
我拉好衣领,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鬼市的灯火明灭不定。
“我要做的很简单。”我说,“让皇后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让那个男人知道,当年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能毁了他江山的女人。”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很有力。
从那天起,萧景琰在我这住了下来。
我教他如何在鬼市生存,如何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如何隐藏自己,也如何利用别人的弱点。
他学得很快。
这个在冷宫和欺凌中长大的少年,骨子里有超乎常人的坚韧。
一个月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说一个云游道士炼出了一种叫“龙涎香”的奇香,能解君王之忧。
这个消息通过我安在宫里的眼线,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消息传到皇帝萧衍耳边时,他正在御书房看奏折。
北境战事吃紧,朝中又有人弹劾顾家贪墨。他头疼得厉害,已经连续好几夜没睡好。
贴身太监李福全低声说:“陛下,七殿下求见。”
“景琰?”萧衍皱了皱眉,“他不是在南京念书吗?”
“七殿下前回京,说有要事面圣。”
萧衍想了片刻,点了头。
萧景琰进来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像个落魄书生。他跪下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萧衍打量他一眼,“你不在南京好好念书,跑回来做什么?”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
“儿臣在南京偶遇一位云游道长,他炼了一种奇香,名为‘龙涎香’。儿臣斗胆,想献与父皇。”
李福全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异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御书房。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香味不浓烈,却让人精神一振。他连来的疲惫仿佛被这香气一扫而空。
“这香……有何用?”萧衍的声音微微发紧。
萧景琰低着头,声音不大:“那位道长说,此香能安神定志,更有……壮阳之效。”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衍挥了挥手。李福全会意,立刻带着所有太监退了出去。
“那位道长在哪?”
“儿臣不知。”萧景琰说,“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只留给儿臣几块香饼,说若陛下喜欢,他自会再来。”
萧衍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寝殿里点了那块香。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萧衍下旨,让萧景琰留在京中任了个闲职。
萧景琰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坤宁宫。
顾云熙正在梳妆。孙嬷嬷站在身后,低声禀报。
“七殿下回来了?还得了差事?”顾云熙放下手中的玉梳,“查出是谁在帮他了吗?”
“奴婢已经查过了。”孙嬷嬷压低声音,“是鬼市那边的人。”
“鬼市?”
“京城南城的黑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七殿下被人追,逃到鬼市后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是一个卖香的女人。叫阿九。”
顾云熙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卖香的?”
“对。她调的香在鬼市很出名。那个‘龙涎香’,就是她做的。”
“一个女人,能在鬼市站稳脚跟,不简单。”顾云熙站起身,“给我查。查她的底细。查她和萧景琰的关系。查她背后还有没有人。”
“是。”
孙嬷嬷退了出去。
顾云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卖香的女人,一个落魄的皇子,还有那突然出现的“龙涎香”……
这一切,太巧了。
萧景琰回到鬼市时,天已经黑了。
他摘掉帽子,脱了外面那件青衫,露出一身黑色短打。
“怎么样?”我坐在院子里,正对着一盘残局。
“成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父皇用了香,龙颜大悦。给了我一个兵部主事的闲职。”
“兵部?”我抬头看他。
“兵部管军械粮草,油水大,猫腻也多。”萧景琰说,“皇后在兵部安了不少人。这个位置,正好能摸到她的钱袋子。”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萧景琰压低声音,“父皇让我继续找那位‘云游道长’。他想见你。”
“还不是时候。”我说,“让他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离不开‘龙涎香’的时候。”我落下一枚黑子,“到那时,我要什么,他都得给。”
萧景琰看着我落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阿九,你真的只是想扳倒皇后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你恨皇后,我理解。但你恨父皇吗?”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在御花园,”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他不是酒后乱性。他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他年轻时的母。不,不是母。是他在太子府时的一个宫女。那个宫女怀过他的孩子。被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给毒死了。”
萧景琰看着我。
“父皇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护不住自己在乎的人。所以他选择不在乎任何人。”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把棋子落下,“他在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我没再说话。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回宫了。有消息再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九,不管你想做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棋盘上那局死棋。
萧景琰说得对。
我不只是想扳倒皇后。
我想让那个男人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接下来的三个月,萧景琰在兵部扎下了。
他利用职务之便,摸清了顾家在军中的关系网。谁收了顾家的钱,谁帮顾家倒卖军械,谁在账目上动了手脚,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而我则在鬼市继续扩大情报网。
通过黑三爷的关系,我认识了江南道盐运使的管家,认识了户部侍郎的小妾,还认识了皇城禁军的一个副统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哥哥叶远会从皇陵进城送“祭祀用的香料”。
那其实是我们传递消息的方式。
哥哥把写好的情报塞进香料包。我收到后,再把我的回复藏进新的香料包,让他带回皇陵。
那天十五,哥哥照例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皮一直在跳。
“怎么了?”我给他倒了杯茶。
“皇陵那边来了个人。”哥哥压低声音,“大理寺的,叫裴钰。说是奉皇命调查运河贪墨案,要在皇陵住一阵子。”
我的手一顿。
“裴钰?”
“对。你认识?”
“认识。”我把茶杯放下,“不只认识。我和他还有旧账。”
哥哥看着我。
“什么旧账?”
“当年我还是沈家养女的时候,他是国公府的世子。我在他家做过一阵子制香丫头。后来……”我顿了顿,“他向我求过亲。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在求亲前一天,和他的表哥打赌,说我这种低贱丫头,他勾勾手指就能拿下。我亲耳听见的。”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是大理寺少卿。皇后的心腹之一。”
“未必是心腹。”我摇摇头,“裴钰这个人,不会真心替谁卖命。他来皇陵,一定有别的目的。”
“那我该怎么做?”
“别主动接触他。也别躲着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哥哥的声音更低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裴钰的身世。”
“他什么身世?”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我翻遍了皇陵的旧档。裴钰的母亲,不是普通的舞姬。她是先帝的女人。”
我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
上面写着:永和十二年,舞姬苏氏入宫,得幸于先帝。永和十三年,苏氏有孕,被贬入冷宫。永和十四年,苏氏产下一子,交由国公府抚养。同年,苏氏死于冷宫。
“所以裴钰是先帝的儿子?”
“是。”哥哥点头,“而且是先帝唯一的庶子。当今陛下,是先帝的嫡长子。但按照祖制,庶子也有继承权。”
我终于明白了。
裴钰这些年蛰伏在皇帝身边,不是为了当官。
他是来夺位的。
裴钰在皇陵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会去各个墓室巡视,说是查案。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哥哥身上。
他找哥哥说过几次话,都是些闲话家常。
“叶远,你在这守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短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妹妹。前些年没了。”
“没了?”裴钰看了他一眼,“怎么没的?”
“病死的。”
“哦。”裴钰笑了笑,“节哀。”
他转身走了。
哥哥后来告诉我,裴钰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是冷的。
他知道了。
至少,他怀疑了。
“九爷,黑三爷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影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说。”
“裴钰离开皇陵后,没有回京城。他去了落霞山。”
我的手猛地握紧。
落霞山。
那是我和哥哥准备的后路。
山里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我们花了三个月,在里面建了一间石室,挖了暗道。本来是作为最后的退路准备的。
裴钰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查。查出是谁走漏了消息。”
“不用查了。”影子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黑三爷已经查到了。消息不是我们这边走漏的。”
“那是谁?”
“萧景琰。”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可能。”我说。
“千真万确。”影子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裴钰见过七殿下。三天前,在城南的醉仙楼。两人单独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七殿下就去了落霞山方向。”
我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景琰和裴钰?
他们什么时候搭上的?
他们说了什么?
萧景琰为什么要出卖我?
不,不对。
如果他出卖我,裴钰不会只查落霞山。
他会直接带着大理寺的人来鬼市抓我。
所以……他们在?
可萧景琰为什么要和裴钰?
裴钰想夺位。萧景琰是皇子。这两人,应该是死对头才对。
除非……
除非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皇后。
裴钰要扳倒皇后,为母报仇。同时,他要借这件事积累功劳和声望,为夺位做准备。
萧景琰也要扳倒皇后,为母报仇。同时,他要借这件事重回权力中心。
他们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
那我呢?
在他们眼里,我是什么?
一颗棋子?
不。不会的。
萧景琰和我有共同的仇恨。他不会背叛我。
但如果他只是在利用我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分享胜利的果实呢?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九爷?”影子叫了我一声。
“去查。”我说,“查萧景琰和裴钰见面都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影子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桌上的棋盘。
那局残棋,白子又被困住了。
我拿起一枚黑子,悬在半空。
裴钰,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景琰,你又瞒了我多少?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我和皇后的事了。
消息在三天后传回来了。
影子的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醉仙楼的一个小二。
萧景琰和裴钰那天见面,说的是两件事。
第一,顾家在军中倒卖军械的证据,裴钰手里有一份。他愿意给萧景琰。条件是萧景琰帮他做一件事。
第二,那件事是——在皇帝面前,揭发阿九。
“揭发我?”我愣住了,“揭发我什么?”
“说您是……前朝余孽。”影子的声音很低,“说您潜入京城,妖言惑众,图谋不轨。”
我半天没说话。
前朝余孽?
这罪名也太假了。
我是什么出身,萧景琰清清楚楚。他如果真在皇帝面前这么编,皇帝随便一查就会露馅。
除非……
除非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皇帝相信这是真的。
“萧景琰答应了吗?”我问。
“小二没听到最后。两人后来换了包间。”
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不对。
这件事的走向,完全不对。
裴钰要的是皇位。萧景琰要的是复仇。两人对付皇后,本应是天作之合。为什么裴钰要针对我?
除非……
除非裴钰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关于我的。
“影子,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青娘。”
影子愣了一下。
“青娘?听雨阁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板娘?”
“对。查她的来历。尤其是她当年在宫里的事。”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影子领命去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年了。
从我被灌下毒酒到现在,整整一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掌控了一切。
我以为萧景琰是我最忠实的盟友。
我以为裴钰只是这条路上一个可以绕开的障碍。
现在看来,我错得离谱。
窗外,鬼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那些在夜色中穿梭的人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鬼魂。
我忽然想起青娘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危险的事,就是你以为你看透了所有人。”
那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第二天傍晚,影子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青娘不肯见我。”他说,“但她托人转交了一样东西。说是给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铜镜。
铜镜很旧,背面刻着一朵梅花。梅花的旁边,刻着两个字。
“知秋。”
我愣住了。
2
这是我的名字。
但这不是我进宫后才有的名字。
这是我在沈家时用的名字。
沈知秋。
青娘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影子迟疑了一下,“她说‘想知道真相,就来听雨阁。一个人来。’”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铜镜收进怀里,站起身。
“九爷,您真要去?”
“去。”
“万一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她不会用这种方式。”我系好腰带,“她要真想害我,这面铜镜直接送到大理寺就够了。”
影子没再劝。
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听雨阁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三层小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雨”两个字。
我推门进去。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的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来了?”
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青娘站在楼梯口。她还是老样子,头发灰白,左眼闭着,右眼直直地看着我。
“上来吧。”
我上了楼。
二楼是一间茶室。窗边摆着茶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
青娘在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查到我了。”她说,“查到多少?”
“不多。”我坐下,“只知道你以前是宫里的尚宫。后来出了事,逃出来了。”
“是被人灭口,没灭净。”青娘倒了杯茶推给我,“我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宫女,做到掌事尚宫。管的是尚宫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司。”
“司香司?”
青娘看了我一眼。
“对。司香司。”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当年在宫里,也管过司香司。”
“我知道。”青娘端起茶杯,“不然你以为,你的制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愣住了。
“你……你教过我?”
青娘没直接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玉佩。
和我当年在回乡路上、被蒙面女子救下时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你?”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青娘说,“那年你十四岁,和你哥进京投亲。路上遇到山匪。我恰好路过。”
“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也害了你。”青娘垂下眼,“因为给你那块玉佩,就是让你来找我。而让你来找我,是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
“谁?”
“你哥。”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哥找到我,说想让你进宫。但他自己没人脉,托我帮忙。我欠他一个人情,就答应了。”
“那场山匪……”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青娘沉默了很久。
“是你哥安排的。”
我的手猛地攥紧。
茶杯被我的手指捏得吱吱响。
“他让你被人救,这样你就会信任那个人。而那个人推荐你进宫,你就不会怀疑。”青娘的声音很平静,“你哥欠了顾家的债。皇后的人找到他,说只要把你送进宫,就免了他的债。”
“所以,我进宫,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是。”
“那我哥哥这些年对我好,都是假的?”
“不。”青娘摇头,“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后来他想反悔,但已经来不及了。皇后握着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听。”
“那他为什么要救我出宫?”
“因为皇后要你。他怕了。他想赎罪。”
我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苍白得像鬼。
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我哥。
可他才是那个最初把我推进深渊的人。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青娘说。
“什么事?”
“你怀的那个孩子。不是被皇后的毒酒打掉的。”
我的头猛地抬起来。
“什么意思?”
“你哥给你的那碗安神汤,你以为里面是解药引子?”青娘看着我,“那里面是落胎药。是皇后他放的。”
“他亲手了你的孩子。”
茶杯从我手里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娘站起身,绕过桌子,蹲在我面前。她用那只独眼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怜惜。
“知秋,你恨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恨吗?
恨。
恨到想死。
可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因为哭,太便宜他了。
我在听雨阁坐了一整夜。
青娘没有催我走。
她就那么陪着我,一杯一杯地续茶。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青娘沉默了一会儿。
“有。”
“说。”
“裴钰。他找过我。”
我的心一紧。
“他来听雨阁了?”
“来了。就在三天前。”青娘说,“他问了我一件事。关于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我皱眉,“我什么身世?我爹是泥瓦匠,我娘是洗衣妇。我就是个穷人家的女儿。”
“不是。”
青娘看着我。
“你不是叶家的女儿。”
“叶知秋,是你的养名。你的本名是沈知秋。沈家在二十年前是京都最有名的香料世家。”
“后来呢?”
“后来沈家被抄了。”
“为什么被抄?”
青娘没有说话。
她从茶桌底下拿出一个小木匣,推到我的面前。
“你自己看。”
我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手开始发抖。
信上写的,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沈家世代制香,先祖曾在宫中担任司香司掌事。传到沈知秋父亲这一代,已经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香料商人。
有一年,宫里的皇后娘娘得了头疾。御医束手无策。有人说,沈家有一种祖传的香,点燃后能安神止痛。
沈父献上了那种香。
皇后用了,果然好了。龙颜大悦,赏了沈家不少东西。
可没过多久,皇后突然中了毒。
毒就是从那种香里查出来的。
沈父大喊冤枉。他说那种香他制了无数回,从来没出过问题。
没人听他的。
沈家被抄了。沈父被斩首。沈母带着年幼的女儿逃出京城,改名换姓,躲到了江南。
后来沈母病逝。女儿被人收养,成了泥瓦匠叶家的养女。
那个女儿,就是我。
“皇后中的毒,是你父亲下的吗?”青娘问。
“不是。”我把信放下,“信上说,那种香的配方里有一种原料,名叫‘鹤骨草’。单独用无毒。但如果和另一种叫‘雪蟾衣’的东西混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
“皇后当时正用一种含‘雪蟾衣’的胭脂。”
“那胭脂是谁送的?”
青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顾云熙自己。”
我抬起头。
“你是说,皇后自己给自己下毒,嫁祸给沈家?”
“是。因为沈家掌握了宫里一批官员贪墨的证据。顾家是最大的保护伞。她想灭口。”
“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麻烦的方式?直接灭口不就好了?”
“因为沈家在京城深蒂固,动不了。”青娘说,“只有‘谋害皇后’这种罪名,才能让沈家连拔起。”
我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顾云熙毁了我的家族,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
十几年后,她又毒死了我的孩子。
这个人,毁了我两次。
“还有一件事。”青娘说,“裴钰为什么找你?”
“为什么?”
“因为他查到了你的身世。他知道你是沈家的后人。沈家当年被抄,留下的不只你一个人。”
“还有谁?”
“你的大伯。你父亲的亲哥哥。他当年逃过一劫,改了名姓,去了北方。如今他是北境军中的一位将领。”
“手握三万精兵。”
我猛地睁开眼。
“裴钰想拉拢他?”
“对。”青娘点头,“但他需要一个中间人。那个人,就是你。”
我终于明白了。
裴钰接近我,不是为了扳倒皇后。
他本不在乎皇后。
他在乎的是那三万精兵。
他想借我的身份,拉拢我大伯,夺取兵权。
然后宫。
“萧景琰知道这些吗?”
“知道。”青娘说,“裴钰把一切都告诉他了。所以他才会去醉仙楼和裴钰见面。”
“那他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一半真一半假。”青娘叹了口气,“他想复仇是真的。但他想利用你,也是真的。”
我站起身。
“你知道了这一切,打算怎么做?”青娘问。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们都在利用我。”
“是。”
“那我也该学会利用他们。”
“你打算怎么利用?”
我转过身,看着青娘。
“青娘,我大伯在北境的具置,你知道吗?”
“知道。”
“告诉我。”
青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找他?”
“不。我要先见他。”
十天后,我动身去了北境。
走之前,我给哥哥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哥,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我只是把那封信放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然后离开了。
北境在京城以北八百里外。
我扮成商人的妻子,混在一支运粮的队伍里,走了整整半个月。
到达北境大营的那天,下着大雪。
营门口站岗的士兵拦住了我。
“什么人?”
“我要见沈将军。”我说,“我是他侄女。”
士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将军不见外人。”
“把这个给他。”我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他会见的。”
士兵犹豫了一下,拿着铜镜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营门大开。
一个身材魁梧、五十多岁的男人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铁甲,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但那眉眼,和我父亲有七分相似。
“你是知秋?”他的声音粗哑。
“是。”
“进来。”
他带我进了中军大帐,屏退了左右。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长得像你娘。”
“大伯。”我跪下去,“沈家的事,我都知道了。”
“起来。”他扶起我,“你爹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当年我在北境打仗,等收到消息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大伯,您手里有多少兵?”
他看了我一眼。
“三万。”
“够不够?”
“够什么?”
“宫。”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你要宫?”沈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要。”我说,“是有人要。”
我把裴钰和萧景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沈将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让我怎么做?”
“按兵不动。”我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拉拢您。”
“然后呢?”
“然后您假装答应其中一方。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您带兵进京,收拾残局。”
沈将军看着我。
“知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这条路,走错一步就是死。”
“我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天晚上,我在北境大营住下了。
沈将军给我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帐篷。
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爹当年也这么倔。”
“那我随他。”
沈将军笑了一下,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外面北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看着上面“知秋”两个字。
沈知秋。
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不会再让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了。
这一局,我要自己下。
十天后,我回到了京城。
鬼市一切如常。影子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切平安。
“萧景琰找过您。”影子说,“两次。问您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出城采香料去了。”
“很好。”
“还有一件事。裴钰又去了皇陵。”
我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
“五天前。他待了两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哥呢?”
“叶先生没事。裴钰没动他。”
我松了口气。
但松得不多。
裴钰去皇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如果让他查出哥哥在暗地里给我传递消息……
不行。我得加快速度了。
“影子,帮我约萧景琰。”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老地方。”
“是。”
影子退了出去。
我坐在屋里,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沈将军。告诉他,可以开始放消息了。就说北境军中有一位将领,是当年沈家的后人,手里有三万精兵,正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侄女。
这消息,会通过黑三爷的人脉,传到裴钰耳朵里。
第二封,给青娘。告诉她,帮我盯着裴钰的一举一动。他要做什么,提前告诉我。
第三封,给哥哥。信封里只有两个字。
“等我。”
第二天晚上,我在醉仙楼见到了萧景琰。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阿九,你去哪了?”他坐下就问。
“采香料。”
“半个月?”
“那种香料少见。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但他没再追问。
“父皇又催了。他想见那位‘道长’。”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他的声音有点急,“皇后已经开始查你了。她的人去过鬼市。虽然没查出什么,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你的底细。”
“她查不到。”我喝了口茶,“我的底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放下茶杯,“裴钰最近在做什么?”
萧景琰的表情变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裴钰?大理寺那个少卿?”
“对。”
“我不太清楚。我和他不熟。”
他在撒谎。
“是吗?”我笑了笑,“可我听说,你们半个月前还在这见过面。”
萧景琰的脸僵住了。
“阿九,你听我说……”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和谁见面,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裴钰这个人,不可信。他找你,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他自己。”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没瞒我。”萧景琰说,“他要皇位。我要复仇。他帮我扳倒皇后,我帮他拿到兵权。公平交易。”
“兵权?哪来的兵权?”
“北境那边有个沈将军。裴钰说,他能让那个人归顺。”
我垂下眼,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果然。
“你信他?”
“我不信。”萧景琰摇头,“但我没得选。”
“你有我。”
萧景琰看着我。
“阿九,你只有鬼市的几百号人。你拿什么和皇后斗?”
“我不需要和皇后斗。”我说,“我只需要等她自投罗网。”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没有再多说。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萧景琰忽然叫住我。
“阿九。”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会。”我说。
萧景琰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我会了你。”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萧景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北境沈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沈将军手里有一份当年的冤案卷宗,能证明沈家是被冤枉的。
有人说,沈将军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当年参与陷害沈家的人。
还有人说,沈将军正在寻找他失散多年的侄女,谁要是能找到她,沈将军愿意用一万两黄金作为谢礼。
一万两黄金,换一个女人。
这个消息传到坤宁宫时,顾云熙正在喝茶。
她放下茶杯,问孙嬷嬷:“那个阿九,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一些。”孙嬷嬷压低声音,“那个阿九,制香的手艺很特别。和当年宫里司香司的技法,一模一样。”
“司香司?”
“对。而且……她用的几种香料配方,是沈家独有的。”
顾云熙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沈家?哪个沈家?”
“二十年前被抄的那个沈家。”
茶杯从顾云熙手里滑落。
“她是沈家的人?”
“很有可能。”
顾云熙的脸白得像纸。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不对。当年沈家满门抄斩,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
“有一个人跑了。”孙嬷嬷说,“沈家大房的女儿。当时才三岁。被母带着从后门逃了。”
“那母呢?”
“死了。但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顾云熙停下脚步。
“所以这个阿九,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八九不离十。”
顾云熙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冷刺骨。
“好啊。二十年前我没斩草除,倒是给自己留了个烦。”
“娘娘,怎么办?”
“怎么办?”顾云熙收起笑容,“她不是想见皇帝吗?那就让她见。”
“让她见?”
“对。你派人告诉七殿下,就说皇上想见那位‘道长’。让他带人来。”
“然后呢?”
“然后……”顾云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让这个阿九,有来无回。”
萧景琰把皇后的意思转达给我时,我正在制香。
“皇后说,父皇想见你。就在落霞山。她说父皇不想声张,所以选了那个地方。”
我的手顿了一下。
落霞山。
又是落霞山。
“她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父皇龙体欠安,想请道长亲自诊治。时间定在三后。她会派人来接。”
“派人接?”我抬起头,“谁?”
“裴钰。”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陷阱。
落霞山,裴钰,皇后“派人接”。
三个信息放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
皇后要动手了。
她要我在落霞山“消失”。
就像当年她在宫里让我“消失”一样。
“你答应了?”我问萧景琰。
“我说要问你。”
“那就告诉皇后,我去。”
“阿九!”萧景琰急了,“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我把制好的香饼装进瓷瓶,“不入虎,焉得虎子。”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萧景琰,“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你带人守在落霞山脚下。听到我发信号,就冲上来。”
“什么信号?”
我拿起桌上一个小瓷瓶,晃了晃。
“你们会闻到的。”
三天后,落霞山。
天还没亮,裴钰就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
“阿九姑娘,请吧。”
他叫我“阿九姑娘”,语气客气得像在请人喝茶。
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意。
我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山。
路上,裴钰骑马走在车窗外。
“知秋。”他忽然换了称呼。
我没说话。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赌约,是我表哥我的。我没想那么做。”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马车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
我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
“还有多远?”我问。
“快了。”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停了。
我掀开车帘,看见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行字,被人用红漆描过。
我仔细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那两行字写的是:
“沈家绝学,香可通神。一朝踏错,万劫不复。”
这是沈家的祖训。
我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裴钰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请吧。”裴钰做了个手势。
我下了马车,走到石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石室里很宽敞。
四周点着火把。中间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棋。
棋局已经下了一半。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皇帝。
是皇后。
顾云熙穿着便服,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见我,笑了。
“沈知秋,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必装了。”顾云熙放下茶杯,“你的底细,我都查清楚了。沈家大房的女儿,沈知秋。当年被你娘带着逃出了京城。后来你娘死了,你被人收养,改名叶知秋。”
“你哥把你送进宫。你在我身边待了七年。”
“你怀了皇上的孩子。我让人给你灌了毒酒。”
“你没死。你跑到鬼市,化名阿九,卖香。”
“你救了萧景琰。你帮他回宫。你用‘龙涎香’勾住皇上。”
“你一步一步,把我到今天。”
顾云熙站起身。
“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很快就没机会谢了。”
“哦?”顾云熙挑眉,“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走出去?”
“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走出去?”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从石室外面传来的。
顾云熙脸色一变。
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将军穿着一身铁甲,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士兵。
“沈……沈家那个将军?”顾云熙的声音变了。
“正是在下。”沈将军走到我身边,看着顾云熙,“皇后娘娘,好久不见。二十年前你害我沈家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顾云熙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侄女叫我来的。”沈将军说,“她说今天有人要在落霞山给她设局。让我来帮她收网。”
“不可能。”顾云熙摇头,“我的消息没有走漏……”
“你的消息没有走漏。”我看着她,“但裴钰的消息走漏了。”
顾云熙猛地转头看向裴钰。
裴钰站在石室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钰,你出卖我?”
“我没有出卖你。”裴钰说,“我只是做了对我最有利的选择。”
“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你以为我真的想帮你?”裴钰走进石室,“二十年前,你害死我母亲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云熙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母亲……你是那个舞姬的儿子?”
“是。”
“不可能。那个孩子被国公府收养了……”
“被国公府收养,不代表我就忘了自己的仇。”裴钰走到沈将军身边,“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顾云熙后退了两步,撞到了石桌。
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
“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不。”我说,“我们没有串通。我们只是有同一个敌人。”
“你。”
顾云熙看着我们三个人。
一个沈家的后人,一个舞姬的儿子,一个被流放的皇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刺耳。
“好好好。你们都想让我死。那就来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但你们别忘了。我还是皇后。我还是顾家的女儿。你们了我,顾家不会善罢甘休。”
“顾家?”萧景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石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顾家已经完了。”
他把那沓纸扔在石桌上。
“这是顾家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结党营私的所有证据。父皇已经看过。”
“三天前,父皇下旨,查抄顾家。”
“顾谦下狱。顾家满门三百余口,全部收押。”
顾云熙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皇上不会下这种旨意……”
“他会。”萧景琰说,“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什么意思?”
“父皇用的‘龙涎香’,阿九在里面加了点东西。那东西不会要他的命。但会让他越来越依赖那种香。”
“他离不开阿九。”
“所以阿九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顾云熙看向我。
“你……你对皇上下毒?”
“不是毒。”我说,“是香。沈家祖传的香。”
“当年你害死我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制香手艺,有一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顾云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跪倒在地。
凤冠歪了,发髻散了。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等死的女人。
“你们想怎么处置我?”她的声音很低。
“不是我处置你。”我说,“是天下人。”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瓶塞。
一股奇特的香气弥漫开来。
“忆魂香。”
“能让你想起你过的每一个人。”
“能让你看清你犯下的每一桩罪。”
“能让你亲身体会,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最后是怎么样的绝望。”
我把香点燃,放在石桌上。
“你就在这待着吧。”
“等香燃尽,你会变成一个疯子。”
“一个被自己的罪孽疯的疯子。”
我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身后,顾云熙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叫声凄厉刺耳,在石室里回荡。
“沈知秋!你不得好死!”
“你和你那个贱人娘一样不得好死!”
我没有回头。
走出石门,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
沈将军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结束了。”
“还没有。”我说。
“还有什么?”
我看向落霞山顶。
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的人。
落霞山顶有一座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白色便服,面前摆着一壶酒。
萧衍。
大胤的皇帝。
我的孩子的父亲。
我一步步走上山顶。
他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二十年前,朕第一次来落霞山,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太子。”
“有一个女人,也像你这样,从山下走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香饼。说那是沈家新调制的香,想让朕试试。”
“朕试了。很好闻。”
“后来朕娶了她。”
“再后来,她被皇后害死了。”
“朕什么也做不了。”
“朕这辈子,什么也做不了。”
萧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是那个女人的侄女,对吧?”
“是。”
“你的眉眼,像她。”
我没说话。
萧衍又倒了一杯酒。
“朕知道你恨朕。”
“朕也知道,你给朕用的那个香,里面有别的东西。”
“但朕不怪你。”
“因为朕欠沈家的。欠你父亲的。欠你姑姑的。也欠你的。”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
“这杯酒,朕敬你。”
“也敬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仰头喝下。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朕要回去了。”
“回宫?”
“回宫。下罪己诏。退位。把皇位传给景琰。”
“他虽然不是朕的亲生骨肉,但这孩子,比朕有骨气。”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朕一直都知道。”萧衍笑了一下,“淑妃死的那天,朕站在门外。朕听见了里面的一切。”
“但朕没有进去。”
“因为朕知道,那个孩子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是朕看着长大的。是不是亲生,有什么区别?”
“朕这辈子,已经负了太多人。”
“不想再负他了。”
萧衍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知秋。”
“嗯。”
“那个孩子……是男孩。朕给他取过名字。”
“叫念安。”
“念一世平安。”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风很大。
吹得我眼睛发酸。
念安。
原来他取过名字。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又怎么样呢?
孩子还是死了。
我还是恨他。
但也只是恨了。
我端起那杯他倒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像那年深秋的毒酒。
但这次,没有人在我身后按着我的肩膀。
没有人掐着我的下巴。
没有人我喝下这杯酒。
是我自己选的。
喝完这杯酒,把该放下的放下,把该带走的带走。
落霞山的风停了。
太阳升起来。
我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山脚下,萧景琰站在马车旁等着我。
“阿九。”
“嗯。”
“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皇后的仇,报了。”
“你的仇,也报了。”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
萧景琰愣了一下。
“我答应你什么事?”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了你,你不会还手。”
萧景琰的脸白了。
“阿九……”
“你不用解释。”我说,“醉仙楼的事,你和裴钰密谋的事,我都知道。”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就像裴钰利用我一样。”
“但我没有你。”
萧景琰张了张嘴。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我说,“当年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哥送来的那碗安神汤有问题,我早就死了。”
“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
我上了马车。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大胤的新皇,和我沈知秋,再无瓜葛。”
马车动了。
身后,萧景琰站在原地。
他喊了一声。
风太大,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也不想知道。
马车一路向南。
走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黄昏,我们到了落霞镇。
那座小院还在。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
但屋里很净。
桌上有茶,有饭。
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知秋,对不起。——哥。”
我把信放在桌上。
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
他刚走不久。
我没有去找他。
也没有恨他。
我只是坐在这间小院里。
喝着温热的茶。
看着窗外的晚霞。
念安。
念一世平安。
我的孩子,来世投个好人家吧。
别再投到帝王家了。
也别再做我的孩子了。
因为我这辈子,已经不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