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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彩信,陌生号码。
照片里,我妻子沈悦站在澜庭酒店门口,笑得灿烂。
她身边那个男人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口中“比亲兄妹还亲”的男闺蜜高远。
我盯着屏幕看了3秒,然后关掉电脑,回家收拾行李。
拉链合上的那一刻,岳母的电话炸了进来:“林川快来!808!你爸快把人打死了!”
我攥着车钥匙冲出去,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心跳比车轮转得还快。
赶到时,酒店房间门大敞着,台灯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毯。
沈悦和高远缩在墙角,鼻青脸肿,高远的鼻梁明显歪向一边。
岳父站在房间中央,攥着一椅子腿,口剧烈起伏,指节上沾着零星的血迹。
手机屏幕在办公桌面上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四遍的方案发愣。
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一串我从没见过的号码。
我随手点开,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
照片拍得很清晰,背景是那家叫澜庭酒店的旋转玻璃门,门口的迎宾穿着深红色的制服,门廊上挂着金色的吊灯。
我的妻子沈悦正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笑容灿烂得刺眼。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指头微微收拢,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姿势。
那个男人我认识,叫高远,沈悦口中永远、永远只是“普通朋友”的那一个。
她说他们认识十几年了,比亲兄妹还亲,让我别多想。
我信了,信了整整两年。
照片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像是故意让人看清似的:“澜庭酒店,808房,你老婆笑得真开心。”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太阳突突地跳,手指攥着手机边框,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一层白。
我没有回拨那个号码,也没有给沈悦发任何消息去质问。
质问什么呢?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关掉电脑屏幕,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放进抽屉里,然后拿了车钥匙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今天走得有点早,但我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过去的两年。
沈悦半年前开始频繁晚归,每次都说跟高远在聊一个。
她手机从那时候起就永远屏幕朝下放着,有一次我去洗澡忘了拿毛巾,让她帮我递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把手机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当时我还笑她大惊小怪的,现在想起来,那个反应里藏着的慌张,我居然瞎到看不见。
车停在楼下的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一个人被捅到最深处之后,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走进卧室,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浅灰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了。
我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往外拿。
T恤叠好放进去,衬衫挂平了放进去,外套折两折再放进去。
我拿得很慢,因为我在想,这个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原来就这么少。
衣柜大半边挂的都是沈悦的裙子、大衣、围巾,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我只占了最左边那一小格。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照,是去年秋天去爬山的时候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扣了过去。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拉链齿扣合拢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了个句号。
我站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岳母,宋丽华。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腔,岳母的声音又尖又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林川!你快过来!澜庭酒店808!你爸他……他快把人打死了!你快点来啊!”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澜庭酒店,808。
就是照片里沈悦和高远进去的那个地方。
我脑子里的乱麻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岳母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里头多了更多的东西,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我听不太分明的心虚。
“求求你了林川,快来吧!出大事了!”
我挂了电话,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松开来,把箱子靠在墙边,转身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连安全带都忘了系,直到拐上主路才伸手够过去扣上。
红灯我闯了两个,好在路口没什么车,不然这会儿我大概已经在交警大队里坐着了。
我把油门踩得很深,心跳却反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某个不知道多深的地方,冷冰冰地悬在那儿。
岳父沈国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一辈子在部队里待过的人,最看重脸面和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
要是让他亲眼撞见自己的女儿跟别的男人进了酒店,他那个爆炭一样的性子,什么事情都得出来。
我一路狂飙到澜庭酒店门口,车还没停稳就拉手刹跳了下来,车钥匙都忘了拔。
冲进大堂的时候,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看见我脸色不对,犹豫着没敢开口拦。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冲进去按了八楼,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那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半个钟头。
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三四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探头探脑地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808房间的门大敞着,里头传出来吵吵闹闹的声响,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东西被踢翻的动静。
我拨开那几个看热闹的人挤了进去,眼前的场景像是一记闷拳砸在我口上。
房间里头乱得不像样子,台灯倒在地上,灯罩碎成了几片,遥控器不知道飞到了哪个角落,茶几上的水杯打翻了,茶水顺着桌面滴滴答答往下淌。
地毯上散落着烟灰缸里崩出来的灰烬,还有一小块被踩碎了的玻璃,亮晶晶地扎在绒面里头。
而沈悦和高远两个人,正窝在靠窗的墙角那儿缩成一团。
沈悦披头散发的,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鸟窝,左边脸颊上有一片明显的红肿,嘴角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她那条新买的驼色裙子从领口处撕开了一道长长口子,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裂开的地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高远比她更惨,一只眼睛整个肿了起来,眼眶周围青紫发亮,鼻孔下面糊着一片涸的血迹,鼻梁明显歪向了一边,看样子是断了。
他靠着墙壁喘粗气,每吸一口气鼻子就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而房间正中央,站着我的岳父沈国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此刻乱糟糟地支棱着,口起起伏伏像一只破风箱,呼吸又重又急。
他手里攥着一椅子腿,应该是从旁边那把散了架的餐椅上掰下来的,木头茬口还露着新鲜的白色。
那椅子腿攥得死紧,指节凸起的地方沾着一点零星的血迹,不知道是打谁的时候蹭上的。
看见我进来,岳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朝我一扫,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一样。
“林川你来了,你自己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对不要脸的东西,我沈国栋这一辈子的脸面,今天全叫他们给扔在地上踩了!”
岳母宋丽华站在旁边,一只手死死拽着岳父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把脸上那道细细的皱纹冲得更深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表情里头混着太多的东西,有愧疚有慌乱还有深深的疲倦。
沈悦听到我的声音,猛地从墙角抬起头来,那张又肿又花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和羞愧,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叫我的名字。
“林川……”她刚喊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泪有慌有怕,但我看了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后悔。
心里头最后那一丁点温度,也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我甚至没有去看高远,那个男人不值得我浪费任何力气。
我走过去站在岳父身边,伸手把他攥着的那椅子腿抽了过来,他一开始不肯松手,手指头又硬又僵,我用了一点力才掰开。
我把那木头放到身后的桌子上,沉声跟他说了一句话。
“爸,别打了,解决不了问题,你想让警察来把咱们都带走吗?”
我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岳父的膛起伏了几下之后,终于颓然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花白的脑袋弓下了腰,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岳母在一边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沈悦压低的啜泣声和高远粗重的喘息声,茶水流到地毯边缘慢慢洇成一滩深色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从我收到那条彩信,到回家收拾行李,再到接到岳母的电话赶到酒店,中间一共过去了不到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我的婚姻就从“还能凑合”变成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指压痕,心里头一片漠然的平静。
“别哭了。”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里所有的声响都像被剪断了,沈悦的哭声猛地收住,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头的慌乱比刚才更深了一分。
大概在她印象里头,我永远都是那个温温和和不会发脾气的丈夫,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退一步再退一步。
可她没看到我现在眼里的东西是什么,那是心死了之后的一种冷,冷到连嗓子里头冒出来的字都带着冰碴子。
我没有多看她第二眼,直接迈步走到高远面前蹲了下来。
他靠着墙斜歪在那儿,见我凑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背后就是硬邦邦的墙壁,他退无可退。
我盯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眼眶周围肿得像塞了两颗核桃,嘴角的血已经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你就是高远?”我问。
他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我,里头居然还残存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嘴巴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是又怎么了?我跟小悦是真心实意的,你给不了她的东西我能给,你挣那点死工资够什么用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抬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右边脸颊上,那一下用了我全身的力气,胳膊带起来的劲风我自己都听得见。
高远整个脑袋往旁边一歪,咚一声磕在墙壁上,嘴角那点涸的血痂又被震裂了,新鲜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懵了,那只肿眼皮底下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悦也懵了,她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连沙发上弓着腰的岳父都抬起头来,用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打量着我。
在他们的认知里头,林川是那个不会跟人红脸不会争不会抢的老实人,是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闷着的那种。
“你……你敢动手打我?”高远的舌头好像有点打结,嘴角的血让他说话含含糊糊的。
“打你?”我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告诉你高远,今天这顿打是你自己招来的,你跟沈悦之间那些破事我没兴趣管,但从今往后你离她远一点。”
“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往她跟前凑,下一次我动的手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我看到高远眼底那层虚张声势的东西终于塌了。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我站起来转身面向沈悦。
她坐在墙角的地毯上仰着头看我,头发散着,脸肿着,裙子扯着口子,那股可怜巴巴的样子放在以前我肯定心软得不行。
可现在,我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林川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的手扑了空,指尖悬在空气中抖了抖。
“那是哪样的?”我低头看着她,“是你们两个一起进酒店去开个房间聊工作,还是高远要给你看他那个所谓的大?”
“我……他最近压力大,他让我陪他坐一会儿,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进电梯的时候他手放在你腰上,也是因为压力大需要找个支撑吗?”
沈悦被我这句话堵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那句“他是怕我摔倒”编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离谱。
“够了沈悦。”我不再往下听,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们,完了。”
“什么完了?”她猛地抬起头。
“我说离婚,你听清楚了吧。”
那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连岳母的抽泣声都停住了。
沈悦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灰,整个人瘫坐下去,后背抵着墙角,像一截断了线的人偶。
岳母最先反应过来,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手指头嵌进我袖口的布料里,攥得死紧。
“林川你可不能这样啊!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是她鬼迷心窍了被人骗了!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不好?她是一时糊涂啊!”
岳父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这个一辈子刚硬得没跟谁低过头的老男人,此刻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愧疚和疲惫。
“林川,是爸没教好她,你要怪就怪我。”他嗓子涩得很,“可是……能不能再想一想?两年的时间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着面前这两位老人,心里头微微地动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动了一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还是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我正要开口把话说死,沈悦忽然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通红地瞪着墙角的高远,嗓子已经哭哑了。
“都怪你!高远你这个!你跟我说林川是个窝囊废本配不上我,你跟我说只要我离开他你就会娶我让我过好子!我信了你我真是瞎了眼!”
高远靠着墙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只肿起来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沈悦你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跟我出来的时候可没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吧?”
“你!”沈悦尖叫着,像是要把嗓子喊出血来,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对着高远又是抓又是挠。
高远伸手挡了两下,可她指甲长又尖,几下就在他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印子。
岳母急得直跺脚,上去把两个人死命分开。
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
沈悦刚才那句“过好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指的过好子是什么?
我转头盯着墙角正捂着鼻子皱眉的高远,忽然问了一句。
“你很有钱?”
高远愣了一下,然后仰着那副青紫交错的脸挤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至少比你强多了吧,你每个月朝九晚五挣那点死工资够养谁啊?我做的可是资本运作,是大盘子大生意,说了你也不懂。”
“大盘子大生意?”我重复了这几个字,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就凭他这身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块的行头,就凭他租住那个月租三千出头的老小区?
岳母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她急急忙忙地了一句嘴。
“林川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骗子!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妈!”沈悦尖叫着打断她,“你不许这么讲高远!他那是真的,你又不了解!”
到这一步了还在替这个男人说话。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任何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了。
我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岳母在身后带着哭腔喊我:“林川你去哪儿啊?”
我头也没回,声音平平地丢过去一句。
“去民政局,我先去排个队。”
我出了酒店大门,冷风一吹,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喘了一大口气。
澜庭酒店那扇金色的旋转门在身后合拢,把里面所有的哭喊和叫骂全都关在了另一头。
我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向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那是这段时间以来夜夜失眠攒下来的东西。
我以为自己会哭会发疯会砸东西,可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
我就那么坐着,直到隔壁车位的车主过来敲我车窗问我是不是把车停歪了,我才回过神来打着火把车挪正了。
我没有去民政局。
沈悦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同意离婚,以她的性子不闹个底朝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现在去民政局也是白跑一趟,还得面对她在那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我开着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掉头回了那个我住了两年的“家”。
开门进屋的时候,玄关鞋架上还摆着沈悦那双粉色的拖鞋,鞋头冲外放着,整整齐齐的,她这个人别的不说,收拾屋子向来利索。
客厅里飘着她惯用的那款香薰味道,甜丝丝的花果调,以前我觉得好闻,现在闻着只觉得腻得慌。
我走到卧室把那口浅灰色的行李箱重新拖出来,拉链拉开,里面叠好的衣服跟二十分钟前一样整整齐齐。
我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洗漱台上的牙刷刮胡刀收进去,把衣柜挂钩上那条围巾拿下来叠好塞进去,把床头抽屉里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放进去。
整个屋子里属于我的东西加起来,也就填满了这个半大的箱子。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大学同学兼死党赵强的。
电话一通他就咋咋呼呼地喊起来了。
“喂林大少爷,这个点找我是不是要请客吃饭啊?”
“强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之前说你那套空着的房子还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收了几分玩笑,“你要搬出来住?”
“嗯,离家出走。”我轻描淡写地说,“钥匙放哪儿了?我去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强的声音变认真了。
“出事了?你跟沈悦吵架了?”
“见了面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你别动,我马上把钥匙给你送过去,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背靠着软绵绵的靠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沈悦挑了半天的水晶吊灯发呆。
半小时不到门铃就响了,赵强风风火火冲进来,进门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行李箱和扣过去的婚纱照,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我,来真的?”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强把钥匙拍在我手里,一屁股坐到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两条腿叉开,眉头拧成了一团。
“到底怎么回事?沈悦那个性格温温柔柔的,能把你到要搬出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翻出那条彩信。
赵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嗓门大得能把楼板掀了。
“这男的谁?妈的奸夫是吧?你告诉我他在哪我去弄死他!”
“你坐下。”我伸手把他拽回来,“已经有人弄过了。”
“谁弄的?你?”
“沈悦她爸。”
我把酒店那二十分钟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赵强听完之后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三个来回,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
“他妈的,沈悦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放着你这么个踏踏实实的老公不要跑去跟那种小白脸勾搭!”
“她说高远是她的男闺蜜,认识了十几年了。”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苦,“两年前我就问过她,我说你跟这个朋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她当时跟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我心眼小格局窄不信任她。”
“你就信了?”
“我信了,两年,我信得死死的。”
赵强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
“兄弟你别怪我说难听话,有些人啊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掏心掏肺,她觉得自己就该被捧着,转头别人几句花言巧语就跟着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那个戴了两年的戒指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褪下来搁在了床头柜上,跟那个扣过去的相框摆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不值。”我轻声说,“两年,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你算她拿脚踩的台阶,踩完了就扔。”赵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离,必须离,哥们儿支持你,后面的事情我帮你跑都行。”
正说着话我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岳母宋丽华的号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了挂断。
可没过五秒钟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一遍两遍三遍,锲而不舍地响着。
赵强皱着眉头问:“接不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林川你千万别挂电话妈求你了!”岳母的声音哑得快分辨不出来了,像是哭了大半天把嗓子哭坏了,“你在哪?咱们能不能见一面?就我一个人来,你爸和沈悦都不在,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沉默着等她下文。
“妈求你了好不好?高远那个骗子的事情……我必须得跟你讲清楚,这事关系到我们两家人啊!”
我跟岳母约在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了一杯豆浆一口没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头像是瘦了一圈。
她平时保养得不错,头发永远烫得蓬蓬的妆容也精致,可今天她没化妆,眼袋肿得老高,脸色灰扑扑的,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止十岁。
她一见到我就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手指头哆嗦着把它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林川,这里面是二十万,是妈给你的一点补偿,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你受的那些委屈,可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你收着!”她把卡又推近了几分,“是我跟你爸商量过的,沈悦那个死丫头对不起你,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头过不去……”
“钱的事先不说。”我把卡推回去,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找我,不光是给钱吧?”
岳母的嘴唇抖了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瞬间又涌上来一层泪光。
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林川,你要跟沈悦离婚,我没脸拦着你,她活该。”
“但是在你们把手续办了之前,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帮我们家,帮帮你爸。”她抓住我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出奇,指头冰凉冰凉的,“不然我们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更重了。
岳父那个性子虽然急,但一辈子堂堂正正没做过亏心事,能出什么大事?
“高远那个畜生!”岳母忽然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诈骗犯!”
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里,岳母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所有的事情。
高远从头到尾就不叫高远,他本名高明,三年前在别的城市就因为搞非法集资被抓进去过一年,出来之后换了个身份换了张脸皮又开始重旧业。
他接近沈悦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感情,沈悦只是他搭上岳父岳母的那座桥。
一年多以前高远通过沈悦认识了我岳父,那段时间他隔三差五提着东西上门,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着,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帮忙搬东西修水管跑腿买药样样都来。
岳父岳母一开始只当他是沈悦关系好的朋友,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慢慢地高远就开始往外透消息,说自己手里头有一个稳赚不赔的新能源,回报率高得吓人,投十万一个月能回来一万多。
他给岳父看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书和合同,盖着这个章那个章的,看着特别正规。
岳父一开始也怀疑过,可高远很高明,他让岳父先投五万试试,说亏了算他的。
一个月之后岳父真的收到了一万二的分红,钱打到了卡上,真金白银的。
岳父一下子就信了。
之后高远就开始怂恿岳父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说什么投得越多赚得越多,过半年就能翻一番,到时候给你闺女换个大房子。
岳父把一辈子的积蓄整整九十万全扔进去了。
那是他和岳母准备养老的钱,是把老房子卖了凑出来的,是打算留给沈悦以后换房子用的。
“我们跟他说这钱不能乱动,他拍着脯跟我们保证,还说我们是他爹妈,他骗谁都不会骗我们。”岳母一边说一边哭,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后来我们催他问问收益怎么样了,他就开始找理由拖着,今天说不开,明天说要追加才能提现。”
“直到上个星期你爸一个老战友打电话来诉苦,说自己被搞新能源的骗了五十多万,骗子跑得影子都找不着了,你爸越听越觉得那些话术跟高远说的一模一样,他这才慌了。”
“他去查高远的公司,到处都查不到注册信息,跑去高远住的地方一看人早就搬空了。”
“你爸当时血压一下子就飙上去了,差点倒在地上。”
我听到这里,心里的火一层一层往上翻,高远那张得意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原来他在酒店里说的那些话,他那股有恃无恐的劲儿,是因为他身上背着的不光是出轨这一条罪。
他是把沈悦一家人的命子全都卷走了,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
“沈悦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压着嗓子问。
岳母脸上露出一种又痛苦又难堪的神情,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低了三分。
“那个傻丫头……被那个畜生洗脑洗得净净的,到现在她都觉得高远是在做大生意只是暂时遇到困难了,我跟他爸怎么说她都不信。”
“你爸昨天去找她摊牌让她把高远叫出来当面对质,她说高远出差了联系不上。”
“你爸不信,偷偷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今天早上就看见她跟高远一起出现在澜庭酒店了。”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亲眼目睹了。
岳父冲进去看到两个人一起进了房间,脑子里的火跟被骗了九十万的恨搅在一块,直接炸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林川,”岳母看着我,两只红肿的眼睛里头全是哀求,“我知道这事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那九十万是你爸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要是追不回来他那个身体肯定扛不住的!”
“高远被你爸打成那个样子,他肯定会报警肯定要报复,我们家现在真不知道该找谁了。”
“你脑子活认识的人也比我跟你爸多,妈求求你,帮帮你爸把钱追回来,看在咱们这两年多多少少还算一家人过的情分上……”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我能说什么呢?
说这是你们家自己的烂摊子跟我没关系?
说你闺女背叛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还有今天?
我说不出口。
这两年里岳父岳母对我确实不错,每个周末都叫我们回去吃饭,岳母炖的排骨汤比饭馆里的都香,岳父喝多了会拉着我的手说他闺女能有我这么个踏实女婿是他的福气。
那些话是不是客套我不知道,但那些饭我是实实在在吃进了肚子里的。
“阿姨,你放心。”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头没有犹豫了,“这件事,我管。”
送走岳母之后我回到赵强那套房子,把行李箱推进次卧,然后一屁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给赵强打了个电话把岳母讲的九十万诈骗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
“我去,这已经不是什么出轨不出轨的事了,这是刑事诈骗,得报警。”
“我知道。”我一边说一边打开浏览器,“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赵强做风险这么多年,圈子广人脉杂,查个人底细比我自己大海捞针快得多。
“你说,要查什么?”
“查高明,就是高远的本名,我要他所有的底细,资产、流水、关系网、以前那起案子的判决书,越细越好。”
“没问题,我今晚就找人办。”赵强顿了顿又问,“可你自己打算怎么弄?你真打算帮沈悦家把钱追回来?你就不恨她?”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搜索框,指头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恨。”我说,“但我帮的是她爸妈,至于她本人,我跟她之间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行。”赵强松了口气,“兄弟我话说直一点,沈悦那种女人就是个填不满的坑,你帮她这一次把事情了结了,赶紧把婚离了,对自己好一点。”
挂了电话我开始在网上搜索所有跟高明、新能源、诈骗这些关键词相关的信息。
结果不太乐观,高明这个人很狡猾,他在网上的痕迹几乎被清理得净净,正经的企业信息平台上压查不到他所谓的公司,工商注册号全是假的。
他用来给岳父看的那套资料我估计也是从网上拼拼凑凑出来的,抬头改了个名字就拿来糊弄人。
我又翻了好几个本地论坛和的讨论群,试着用“新能源”“高回报”“熟人介绍”这些词去搜受害者发的帖子,果然让我找到了几条。
有两三个帖子说的是被人以同样的套路骗了钱,金额从十几万到四五十万不等,骗子跑路之后报警了也没追回来。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头,这些都是证据,以后用得着。
傍晚的时候赵强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查到了,这家伙底裤都给我扒净了。”
“说。”
“本名高明,三十二岁,老家是外省的,三年前在隔壁市搞过一起非法集资,涉案金额大概两百多万,判了一年,出来之后改了名字重新注册了假身份。”
“他名下没有任何不动产,车和房全是租的,公司地址挂靠在一个虚拟办公平台上,交了几千块钱就能用。”
“但是我查到他的银行流水了,最近半年有大量资金汇入他一个离岸账户,其中一笔九十万的入账时间跟你岳父投钱的时间对得上。”
“钱已经转出去了?”我的心沉了一下。
“对,到境外了,追回来难度很大。”赵强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高明不止沈悦一个女人,他跟好几个女的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其中一个叫王娟,是他以前那起诈骗案里的同伙,两个人到现在还有来往。”
“把那个王娟的资料给我。”我立刻说,“越多越好。”
这很可能就是整个案子的突破口,高明靠他一个人不可能做这么大一盘局,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帮他拉人头洗钱。
我正要接着往下查,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
发件人还是白天那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里头的内容很短,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味道。
“姓林的,不想让你老丈人进去蹲着就别多管闲事。那九十万就当是给我的医药费了,你要是敢报警,下次你收到的就是你老婆更全套的照片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十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高明急了。
他越是这样气急败坏地威胁,就越说明他心里头有鬼,越说明他害怕事情被捅到台面上去。
他怕我报警,怕他自己的老底被翻出来,怕那九十万拿在手里还没捂热就得吐出来。
他没有直接去报警告岳父故意伤害,就说明他自己也心虚。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发给赵强,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强子,帮我把这个号码定位一下,看看他现在人在哪。”
“没问题,给我半小时。”
我又拨通了岳母的电话。
“阿姨,你现在带着沈悦到我这边来一趟,我有事要跟你们当面说。”
“记住,不要让岳父知道。”
“该翻牌了。”
岳母带着沈悦到赵强那套房子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沈悦换了一身衣服,脸上那些伤用遮瑕膏盖了一层又一层,可凑近了还是能看到底下透出来的瘀青色。
她的眼睛肿得比白天更厉害,大概是回去之后又哭了很久,看我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林川你让我们来是……”岳母不安地搓着手问。
我没有回答她,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亮着高明发来的那条威胁短信。
岳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那层薄薄的化妆品底下透出一片死白。
“这个畜生!他还敢来威胁咱们!他还想怎么样啊!”
沈悦也凑过来看到了短信内容,尤其是最后那句“更全套的照片”,她的脸色瞬间褪得净净,浑身抖了一下,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林川我真的没有……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他那天说心情不好让我陪他坐坐,我进去了他就开始跟我讲他缺钱周转不开……”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但我也没有打断她,因为我知道她接下来的话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夏雪,”我终于开口叫她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别瞒别编。”
她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高明,本名高明,不是高远。”我说,“他跟你说过他用过别的名字没有?”
沈悦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跟我说过……他说他以前做生意的名字不吉利找人算过改掉了……”
“他结过婚没有?”
“他说他离了,前妻嫌他穷跟别人跑了……”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那个马上就要成了,成了之后你就是阔太太,什么都有了?”
沈悦没说话,但她咬着自己嘴唇的那个动作就是答案。
“所以你帮他拉你爸妈的钱进去,也是因为他跟你说了那些话?”
“不是拉!”沈悦急了,“我以为真的能赚钱!他说是尽孝心!让爸妈的钱翻倍!他说投进去半年就能翻一番!”
“尽孝心?”我压着嗓门,里头全是讽刺,“你尽孝心的方式就是拿你爸妈卖房子的九十万去喂一个你认识不到一年的人?”
“我……”她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了。”我打断她,“我问你最后一件事情,高明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女人走得近的?”
沈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眼珠子转了两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走近了一步,目光钉在她脸上,“你再好好想,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女性的朋友、客户、合伙人?”
在我的视底下,沈悦那层薄薄的防线终于彻底溃了。
她缩着肩膀小着声说:“有一个……叫娟姐的经常给他打电话,他说是生意上的大合伙人,还说要介绍给我认识,但一直没见着面。”
娟姐,王娟,对上了。
“他们两个都聊什么?”
“我没听全,他每次接电话都走开,到阳台或者卫生间里头去讲。”
够了,这些信息足够了。
高明和王娟肯定还在联手做事,他们两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转头看向岳母,语气放平了跟她说。
“阿姨,咱们现在得做两件事。”
“第一,稳住高明,你回去跟岳父说这件事先不追究了,你们怕了他了,让他以为恐吓有用。”
“第二,咱们得报警,但不是报打架斗殴,是报诈骗。”
“报警?”岳母和沈悦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前者的声音里是犹豫,后者则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抗拒。
“不能报!”沈悦急得说话都磕巴了,“要是报了高远他就完了!他那就真的转不动了!钱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到现在还在替高明说话的女人,心里头那股子冷意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我连跟她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平平地丢了一句话过去。
“沈悦,你到现在还觉得他那是真的?”
“我……”
“你爸妈九十万没了,你跟他的照片被人发到我手机上,他自己现在发短信来威胁我们全家,你告诉我,你哪只眼睛看到那个是真实存在的?”
沈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我。
岳母在旁边哭着捶了她后背一下,骂她死不悔改。
我没再理会沈悦,而是看着岳母把话说完。
“阿姨,咱们明天一早就去市里,直接找经侦大队报案,不在本地弄,省得高明那边提前听到风声跑了。”
“你让岳父一起来,他是受害者,他的证词最管用。”
“至于沈悦,”我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还想着高明能给你一个好子过,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拦你。”
“但你爸妈这九十万,我既然说了要管就一定会管到底,跟你没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沈悦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岳母站在旁边也哭,但没人再开口劝我什么了。
“沈悦,”我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选吧。”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窗外夜风吹过来,客厅的窗帘被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落下去,沙沙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又哑地飘出来几个字。
“我……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我枕边睡了两年的人,此刻脸上全是迷茫和害怕。
“你自己选。”我重复了一遍,“这是你唯一能把事情往回拉一拉的机会,选不选在你。”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架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也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再催她。
2
那天晚上沈悦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帘,在墙壁上划出一道亮光又暗下去,她的影子跟着那道光晃来晃去,像一棵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树。
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催她,岳母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也没有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悦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头那层泪光已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头一点点地碎掉又重新在拼。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了,“我跟你去报警,我去举报他。”
岳母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就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你想通了就好”。
我看了沈悦几秒,点了一下头。
“明天早上六点,我开车过来接你们,把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所有跟高明转账相关的凭证都带上,东西越全越好。”
说完我回了次卧把门关上,外面岳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沈悦没有再哭出声,只有偶尔吸鼻子的动静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到了警局之后该怎么说怎么递材料,高明那边会不会提前有防备,王娟那条线能不能一并挖出来。
天亮之前我迷迷糊糊地眯了不到一个钟头,五点半闹钟一响就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但精神头反而是这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次。
六点整我准时把车停在岳母家楼下。
岳父沈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单元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但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子老军人的劲儿还在。
他看见我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川,辛苦你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拉开后座车门让他们上车。
沈悦坐在后排最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又憔悴。
她把一个文件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银行转账记录、高明的身份证复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厚厚一沓。
她没主动跟我说话,我也没有回头看她。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一路上谁都没怎么开口,岳母偶尔问一句到了没有,岳父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养神,沈悦始终低着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指头在封口线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到了市里经侦大队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半,办公楼是栋灰白色的六层楼,门脸不大但门口停了不少车,进进出出的人步子都很快,穿制服的夹着文件来来地走。
我在停车场把车停好,转过头看了后排三个人一眼。
“一会儿进去之后如实说就行,材料递上去他们会安排专人跟进的,你们别怕。”
岳父第一个推门下了车,步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像一棵扎了的树。
岳母跟在他后头小跑着,沈悦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口吐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听完我们的来意之后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一个中年警官下来把我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询问室里,玻璃窗明晃晃的,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
那个警官姓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眉毛浓黑,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一句一句问得很细。
岳父从头到尾把高明接近他们家、哄骗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偶尔停顿一下,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但始终没有哭,只有讲到那九十万是卖老房子凑的养老钱时,他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岳母在旁边补充细节,说高明那段时间天天上门,买的东西都不贵但特别会挑子,逢年过节从不空手,嘴又甜又让人舒服。
轮到沈悦的时候,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头绞得发白。
吴警官没有催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叫沈悦。”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高明是我介绍给我爸妈的,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做正经生意,他跟我说他的新能源……”
她讲了大概半个小时,从最开始高明的花言巧语到后来她慢慢开始怀疑但一直不敢深想,再到昨天酒店里的事情,她讲得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好几次。
讲到高明发来的那条威胁短信的时候,她从手机里翻出来给警官看了,吴警官把屏幕上的内容拍了照,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所有的材料都递交上去之后,吴警官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说他们会立刻启动初查程序,如果证据链完整就会正式立案。
从经侦大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岳父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一些,岳母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沈悦落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来看我,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报警只是第一张牌打出去了,但高明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察觉到动静,以他那种人的性格,他要么跑路要么反扑,绝对不会乖乖等着警察上门去抓他。
我不能再给他留反应时间。
回到住处之后我给赵强打了个电话,把今天报警的情况跟他讲了。
赵强听完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精神一振的话。
“你猜我昨天查王娟的时候翻出来什么好东西了?”
“什么?”
“王娟这个人目前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头,我托人摸了一下她的底,她最近半年频繁出入一家叫盛达的商务咨询公司,那家公司注册法人是个老头,但是实际控制人跟高明那套新能源的资料里写的总监是同一个名字,叫刘成。”
“也就是说高明跟王娟还在搭伙做事,盛达就是他们现在用的壳子?”
“八九不离十。而且我让人查了盛达的公司账户,最近三个月有大量的自然人转账进去,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写的全是‘款’,我看着跟圈钱的手法一模一样的。”
我握着手机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头那条线越理越清楚了。
高明上一次进去过一年,出来之后没有收手反而学精了,他换名字换身份换对象,但内核还是那套东西——找一个中老年人做突破口,用小额分红尝甜头,然后一次性卷走大钱跑路。
上一次他的涉案金额是两百多万,判了一年。
这一次光我岳父那笔就九十万,再加上王娟那边那个壳公司里最近三个月收到的钱,保守估计也得有两三百万。
这一次再进去的话,蹲的年头恐怕要以五年为起步了。
“强子,”我停下来,“你帮我盯一下盛达那边的动向,特别是王娟和刘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比如订机票订酒店频繁往外跑的那种。”
“行,我安排人去盯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翻了一下手机里那些截图和证据,把高明发来的威胁短信重新看了一遍,心里头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发那条短信是在赌我不敢报警,赌我胆小怕事窝囊惯了,赌我跟岳父一样会把事情压下去当没发生过。
他赌错了。
报警之后大概过了两天,吴警官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案子已经正式立了,接下来会依法对高明、王娟和刘成等人展开调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那意思就是他们这边已经动起来了。
我跟赵强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热打铁再推一把。
高明那边的手机号码赵强找人定位过了,他目前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头,房子是租的,月租很便宜的那种,跟他之前跟沈悦吹嘘的“大老板排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那辆所谓的豪车也是租的,月租金八千块,每次跟岳父岳母见面之前才去取车撑场面。
我让赵强帮忙弄了一个新号码,给高明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钱退回来,事情好商量,报警的事我先压着,你自己掂量。”
发完之后我没有等他回复,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会回。
以高明的性格,他看到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只会更慌,他摸不准我是真有证据还是虚张声势,他更摸不准警察那边查到了哪一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新号码就收到了回复。
“你少吓唬我,我手里有沈国栋的伤情鉴定,你敢报警我就把他送进去,你自己看着办。”
他还在赌,赌我怕岳父坐牢,赌我舍不得那一家人。
我没有再回他,把他这条回复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跟之前那条威胁短信放在一起。
这些全部都是证据,等案子到了法院审理的时候一条都跑不掉。
与此同时赵强那边也有进展了。
他安排的人盯了王娟三天,发现她前天晚上去了盛达那家公司一趟,待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低着头压着帽檐,不太像是正常加班出来的样子。
“她可能是去转移资料的。”赵强在电话里说,“她闻着味儿不对了,要跑。”
“那就更不能让她跑了。”我说,“你注意一下她买票的信息,看她这两天有没有订什么长途车票或者机票。”
“查着呢,她同程上绑了一个账号,实时盯着。”
果然,当天晚上赵强就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王娟订了一张后天早上去南方某城市的高铁票,一个人走的,没订返程。
高明那边倒是还没动静,但我估摸着他应该也快了,这两个人肯定有联系,王娟一走高明跑路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我把这个情况跟吴警官汇报了一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有价值,我们这边会尽快安排布控,你那边注意安全,别跟他们正面冲突。”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沈悦跟岳母这两天没有再联系我,我知道她们大概是在等结果。
岳父那边被瞒着不知道我们报了警,他以为我们真的把这件事压下来了,每天在家里闷着头看新闻,血压忽高忽低的,岳母天天守着不敢出门。
我想了想,还是给岳母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事情有进展了,您跟岳父都稳住了别慌,过几天会有结果。”
她回了一堆大哭的表情,连着好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听,怕听完之后心里头又软下去。
第二天下午,赵强那边的消息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关键。
“高明订票了,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目的地是南方边境那头的某个国家,单程票,行李只带一个登机箱,看着像是一去不回的样子。”
“王娟是后天早上的高铁票,他们两个岔开了前后脚走,大概是怕一起走目标太大让人盯上。”
“但是刘成那边没动静,他还在盛达那间办公室里坐着,每天按时上下班打卡,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刘成是那个法人?”我问。
“对,但他是被推出来当门面的,钱他一分都捞不着,就是个顶缸的壳儿。”
我脑子里头把这几条信息拼在一起,整体轮廓已经清清楚楚了。
高明和王娟要分头跑路,把刘成留下来顶雷,那九十万加上盛达那个壳子骗来的所有钱,大概已经通过各种途径转移到了高明的离岸账户里,他人一跑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我立刻把这些情况全部整理成文字发给吴警官,备注里写了航班号和高铁班次。
这次不能再等了,再等就真的让他们溜了。
抓捕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吴警官提前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的布控方案已经出来了,后天早上分两路行动,一路去高铁站拦截王娟,一路去机场拦截高明,同时安排人去盛达把那边的办公地点封存起来提取物证。
他让我安安心心等着就行,该收网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收网。
但那两天我过得很焦躁,坐在屋子里盯着手机看时间,一分一秒都觉得慢。
赵强中间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紧不紧张,我说紧张倒不紧张,就是想亲眼看着高明那副嘴脸塌下来的样子。
赵强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你放心,那天肯定有人给你录全程视频。
抓捕当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刷了牙洗了脸坐在沙发上等着手机响。
八点二十的时候吴警官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网。”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王娟到手了,高铁站那头收网成功。
我吐了一口气,手指头还是微微发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遍。
机场那边要慢一些,高明的航班是下午两点起飞,他大概会提前一个半钟头到机场办值机,布控的同事至少要等到他过了安检进到候机区那边才好动手,因为机场里头通道多出口多,要保证万无一失就不能在人多的地方造成混乱。
我从上午九点开始就什么正事都没做成,坐在那儿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来刷手机,厨房里烧了壶水忘了倒,凉了又烧一遍。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赵强给我发了个小视频,偷拍的,画面晃得厉害,角度是从二楼往下拍的。
视频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手背在身后看不到是什么状态,但从她佝偻的背和低垂的脑袋来看,王娟已经彻底垮了。
赵强配了一行字:高铁站那头稳了,人已经带回局里了。
我回了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手机终于又响了,吴警官亲自打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那稳里头多了一丝我听得到的放松。
“机场这边也收网了,高明过了安检在候机区等着登机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带走的,随身行李全部扣了,查出来他带了两本假护照和一部分现金。”
“他自己承认了身份没有?”我问。
“他一开始还想装傻说自己叫高远,我们把他的照片跟系统里高明那张前科照片比对之后他就不吭声了,现在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关在车后面,跑不了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地面上映着防盗窗栅格的影子,一条一条的。
我说了一声谢谢吴警官,然后挂断了电话。
整个人站在原地,后背慢慢地靠到了墙壁上,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高明被抓了。
王娟被抓了。
盛达那个壳子也封了。
所有的线全部收拢了,一条都没跑出去。
那天傍晚岳母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饭,一碗泡面刚刚泡开,热气腾腾的。
她的声音抖得快要碎开了,先是哭然后笑然后又开始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谢谢你林川谢谢你,你爸他刚才知道了,他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天,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
我嘴里含着泡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
“阿姨,事情还没完,后面还有法院的流程要走,钱能不能追回来要看追赃挽损的情况,但人跑不了是真的。”
“人跑不了就行!跑不了就行!”岳母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重复,“钱的事慢慢来,只要那畜生进去了我就放心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把泡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发了会儿呆。
事情走到这一步算是打了个阶段性的胜仗,高明的下场不会太好看,他自己身上的旧案加上这一次的涉案金额,三到五年的刑期是打底的了。
而王娟作为同伙,参与组织诈骗和转移赃款,少说也得跟着进去蹲两年。
刘成那个顶缸的如果查清楚只是被利用的话可能会轻一些,但该判的判该罚的罚一个都跑不了。
我收拾完碗筷之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打开,翻到沈悦的名字停了一下。
她的名字上面还带着一颗爱心符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备注上去的,一直没换过。
我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编辑,把爱心删掉了,备注改成了她的全名。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高明被抓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整个事情进入了走流程的阶段。
吴警官那边通过电话跟我通报了几次情况,说高明一开始在审讯室里嘴硬得很,什么都不承认,坚持说自己只是做正当生意的高远,不认识什么高明,不知道什么新能源。
但当办案人员把他之前那起非法集资的判决书复印件摆到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那个判了一年的“高明”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指纹比对也完全吻合,他想赖都赖不掉。
之后他的嘴就开始慢慢松了,虽然还是避重就轻地交代,但至少承认了部分事实,说钱确实从他手上过了一下,但大部分已经转给方的上游了,他自己没拿多少。
吴警官在电话那头说起这些的时候笑了一声,说这种话他们见得多了,十个人里头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小虾米钱没到自己手里,可银行流水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那笔九十万进了他的离岸账户之后一分都没往外转过。
王娟那边倒是交代得快,她进去第二天就全说了。
她说高明是主谋,她只是在中间帮忙拉了几个熟人投钱,盛达那个壳子也是高明让她找人注册的,她分到的钱只有很少一部分。
但不管她怎么分,定性定了,从犯是跑不了的。
盛达那间办公室被查封之后,办案人员从里面搜出了大量的虚假合同、伪造公章和资料,跟高明当年弄的那一套几乎一模一样,连模板都没换过几处。
那些东西作为物证全部都被封存归档了,等着后面法院开庭的时候用。
这件事传开来之后,最先坐不住的是当初被高明用同样手段骗了钱的那几个受害者。
有个姓刘的大叔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中间牵的线,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赵强,让赵强帮忙问问我能不能也把他的案子并进去。
赵强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让他把那位受害者的联系方式给了吴警官,让他们自己去对接。
我本身就是半路出家的一个普通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能用的关系和力气全用尽了,再往里头掺和太多反而是添乱。
第二个星期的时候,岳母专门叫了我一趟去她家吃饭,说是岳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一定要我过去。
我本来想推辞,但赵强在旁边劝我说你去一趟也好,话当面说开了比什么都强,别拖着。
我最后还是去了。
进门的时候岳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得很。
岳母把我让到沙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水果,堆得满满当当的。
沈悦从次卧里头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素着一张脸,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她看到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步子,然后还是走了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岳父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了个青菜还炖了一锅老鸭汤,全都是硬菜,桌面摆得满满当当的。
他端着碗筷坐下来的时候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了一句:“林川你多吃点,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我低头把那块肉吃了,肥瘦相间,炖得烂乎乎的,一抿就化了。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高明那件事,倒是岳母聊了几句邻居家的闲话和菜价涨了的事。
沈悦一直安安静静地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很少。
吃完饭我帮着岳母收了碗筷,岳父在客厅里泡了茶叫我去喝。
我端着茶杯坐下来的时候,岳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林川,你跟沈悦的事……”
“爸。”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我跟沈悦的事,咱们等案子判完了再谈行不行?我现在不想分心。”
岳父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了。
沈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一声没吭。
我喝完那杯茶就起身告辞了,岳父岳母送到门口,岳母一个劲儿地往我手里塞水果,说拿回去吃拿回去吃。
沈悦没有出来送,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里,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转过身出了门。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左右,高明的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审查了。
吴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进度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高明在羁押期间表现得很躁,天天在里面吵着要见律师要取保候审,但因为他是惯犯又涉及到跨省诈骗且金额巨大,取保申请被驳回了。
王娟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该交代的交代完了之后就等着开庭。
盛达那个壳子里的资金被冻结了一部分,加上高明离岸账户里还没来得及取走的那笔九十万,追赃挽损的工作也在同步推进,虽然不可能百分之百全追回来,但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
案子开庭的时间定在了那个月下旬,吴警官说我可以作为证人去旁听,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出庭作证。
我说我不出庭了,该提供的证据我都提供了,剩下的交给法院判就行了。
但我还是去了旁听席,就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天沈悦也去了,她坐在我前面几排,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背影笔直地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
法庭上高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跟之前那个油头粉面、花言巧语的男人判若两人,头发剃得很短很短,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进去,眼窝深陷,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手铐扣在身前,走路的时候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先是往旁听席这边扫了一圈,目光从岳父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滑了几排,落在了沈悦的背影上。
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移开了。
公诉人宣读书的时候,念到了他之前的犯罪记录、这一次的诈骗事实、涉案金额、受害人名单,每一项都念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最后面听完了全部,看到高明低着头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脸来。
王娟被带上来的时候更憔悴,头发枯黄枯黄的,脸上的妆早就没了,眼袋耷拉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全程垂着头。
庭审进行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中间休庭了一次。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一点毛毛雨,地面湿漉漉的,天色灰蒙蒙的。
岳父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没有说话,岳母在旁边撑着一把伞替他挡雨,沈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那一块颜色慢慢变深。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林川。”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是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她那张湿漉漉的脸,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眼泪。
“不用谢我。”我说,“我帮的是你爸妈,你自己以后好好过就行了。”
她没有再说话,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之后我听见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离婚协议你拟好了发给我,我签字。”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那个周末我把离婚协议拟好了,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的,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分,彩礼和三金什么的我都不要了,就当是这两年一场梦。
我把电子版发给了她,她隔了大概两个小时回了我两个字。
“好的。”
然后她在那份电子协议上签了字拍了照发回来,我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寄去了民政局指定的地方走完剩下的流程。
领到离婚证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我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强在旁边等着我,见我出来就凑上来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走,哥请你喝酒去,喝他个不醉不归。”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口袋里,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
“别喝太多,明天还得上班呢。”
“上班个屁,今天你最大,喝醉了明天我给你请假。”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一家小烧烤摊上坐到了半夜,啤酒瓶子排了长长一排,赵强喝得舌头都大了还在拍桌子骂高明,说那孙子活该蹲大牢。
我没怎么喝,一直攥着那瓶啤酒在手里转来转去的,偶尔抿一小口。
烧烤摊的烟火气升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隔壁桌的几个年轻人闹哄哄地在划拳,笑声一串一串的。
我看着那些明灭的炭火,忽然觉得腔里头那个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高明的案子最终判决下来的那天,我没有去法院听宣判,是赵强把结果转给我的。
高明因诈骗罪被判处六年,并处罚金若,责令退赔所有被害人的经济损失。
王娟因参与诈骗活动被判处两年零六个月,缓刑一年。
刘成因提供公司壳子协助诈骗但情节较轻,被判了一年。
那一笔九十万因为冻结及时加上资产处置,最后追回来六十几万,虽然还是亏了将近三十万进去,但比起血本无归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岳母打电话给我报信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她说岳父这两天胃口都好了不少,早上还去公园打了一套太极拳。
我听完之后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挂了,没有再往深了聊。
子回归平淡之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节奏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偶尔跟赵强约个饭或者去看场电影。
那套强子的房子我一直住着没有搬走,沈悦那边她也没有来催我把东西彻底清空,我们俩就保持着这种客客气气的距离,互不打扰,互不亏欠。
大概过了两个月左右,有一天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被我搁置了很久的聊天框。
沈悦发的,就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们以前那个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旁边还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我以前买了没来得及看的,另一本我不认识,大概是她新买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下,你的那些书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帮你捐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捐了吧,我这边新买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转着的事情不是沈悦,而是另外一个画面。
我想起那天在法院门口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问我离婚协议什么时候拟好,想起她说“我签字”的时候那种已经认了命似的平静。
一个人从瞎到看清,中间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她亏了两年婚姻,亏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亏了自己对人的判断力和信任感,最后换来的是一个判了六年的前男友和一纸离婚协议。
划不划算大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而我呢,我算是从这滩烂泥里头了,虽然身上还沾着泥点子,但至少脚踩在硬地上了。
高明的事情在全市的圈子里头也传了一小阵子,有几个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庆幸自己当初没往里投钱,也有人私底下跟我打听事情的经过,我基本都搪塞过去了,不愿意再多提。
那些做咨询做媒体的朋友偶尔还在饭局上调侃我说“你可是帮岳父追回了几十万的大功臣”,我每次都笑笑就过去了。
只有赵强知道,我在里面真正做了多少事,跟吴警官打了多少个电话,熬了几个晚上整理证据、翻论坛、找受害者。
那段时间赵强总说我这人太闷,做了什么事情都不爱往外张扬。
我说张扬什么呀,事情办完了就完了,把人送进去就行了,又不是评先进拿奖状。
赵强被我噎得没话说,就灌我一口酒。
事情过去了大半年之后,有一回我在商场里头遇见了岳母宋丽华。
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生鲜区挑排骨,旁边站着岳父沈国栋,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哪一盒肉更新鲜,岳母还在数落岳父挑东西不会看。
我本来想绕开走,但岳母一抬头先看见我了。
她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那种笑容一下子就铺开了,是那种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才有的暖意。
“林川!”她放下手里的排骨推着车就过来了,“你怎么在这儿啊?好久没见你了!”
岳父也跟着转过身来,看着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那儿跟他们聊了几句家常,岳母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舒不舒服,跟以前一样絮絮叨叨的。
岳父在旁边站着没怎么开口,但那双眼睛里头的打量和关切我能看得见。
临走的时候岳母忽然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刚称好的桔子,说拿回去吃拿回去吃,你以前爱吃这个我记得。
我没有推辞,拎着那袋桔子出了超市。
我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岳母挽着岳父的胳膊往收银台那边走了,两个人的背影看着很平常很平常,跟所有普通的老年夫妻没有任何区别。
那袋桔子我拿回家吃了两三天,挺甜的。
沈悦的事后来我听岳母偶尔在朋友圈里提到过几回,说她换了一份新工作,每周去上瑜伽课,周末回家陪爸妈吃饭,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没有再找过高明那边的人,也没有再接触过任何跟相关的圈子,整个人活得收敛又安静。
她有没有再恋爱我不清楚,也不太关心了。
那些过往翻篇之后就真的成了过往,我往前走了,她也该往前走了。
离婚后的子过得很简单,我换了一间朝向好的小公寓,每天早晨起来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阳台上。
我重新开始做那些以前搁置了的事情,翻完了那几本买了没看的书,周末有空就去体育馆游个泳,子过得清清爽爽的。
赵强老想给我介绍对象,每隔一阵就发过来几张姑娘的照片让我看看有没有眼缘。
我每次都回他说不着急不着急,先把眼前的子过顺了再说。
赵强就在电话那边骂我不识好人心,说他辛辛苦苦攒的资源全让我给浪费了。
有一回喝酒的时候他正经地问我,说:“林川你跟我说老实话,你还想不想结婚了?”
我端着酒杯想了半天,然后回答说:“想,但得慢慢来,得找到一个真正能过子的人。”
赵强拍了我一下肩膀说行,哥们儿帮你盯着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推开门进去,客厅的窗帘半拉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板上,安安稳稳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房间,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个空了很久很久的洞,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填。
生活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风浪,有时候被拍得喘不上气,有时候又能浮上来晒到太阳。
高明那样的人已经被该去的地方关着了,他毁掉的东西有一部分追回来了,有一部分永远都追不回来了。
但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