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顾昭衍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
林秘书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视野里的灯光开始旋转,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觉得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然后,黑暗淹没了他。
再醒来时,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顾昭衍睁开眼,目光空洞了几秒,忽然猛地坐起身。
“顾总!”守在床边的林秘书急忙扶住他。
“我妈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秘书眼圈红肿,嘴唇颤了颤,低声道:
“在太平间。医生说,可以去见最后一面。”
顾昭衍推开他的手,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渗出来,他看也没看,赤脚踩在地上就往外走。
“顾总,鞋……”林秘书抓起拖鞋追上去。
太平间的走廊很长,很冷。
顾昭衍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冰凉,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冷。
护士拉开冰柜时,顾昭衍看见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是灰白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只是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他。
顾昭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眼睛涩刺痛,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原来痛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妈,”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
“是我瞎了眼,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你。”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林秘书担心地走进来,他才缓缓直起身。
“安排葬礼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安静,只请几个亲近的人。”
“纪家那边?”林秘书犹豫道。
“一个都不准来。”顾昭衍打断他,眼神里淬着冰,“也别让他们知道地方。”
葬礼在三天后。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七八个顾家老辈的亲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戚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他们大概都看了新闻,听了传言。
但此刻面对顾昭衍一身黑衣、苍白消瘦的模样,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顾昭衍全程没有哭。
他撑着黑伞,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
泥土一捧捧落下,覆盖了那个曾经给过他全部温暖的人。
仪式结束后,亲友陆续离去。
林秘书撑着伞走过来,低声说:“顾总,手续都办好了。”
顾昭衍依旧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嗯。”
“股权转让协议,纪氏那边已经签收了。”林秘书的声音更低,
“顾氏,现在正式属于纪氏集团了。”
顾昭衍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
“机票是今晚十点,直飞巴黎。”林秘书递过一个信封,
“护照、签证、新的电话卡,里面是您个人账户里还能动用的全部资金。”
顾昭衍接过信封,没打开看。
“您在那边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是一处安静的公寓。需要帮您联系法国的学校或……”
“不用。”顾昭衍终于转过身,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我先安静待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柔,仿佛还在对他说:“昭衍,要快乐。”
顾昭衍收回目光,撑着伞往墓园外走。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机场。”
“顾总,您的行李……”林秘书追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
“放后备箱吧。”顾昭衍接过箱子时,指尖碰到箱体,忽然顿了顿。
他打开箱子,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丝绒袋。
倒出来,是一枚珍珠针。
母亲在他二十岁生时送的。
那时母亲说:“珍珠是磨出来的,人也是。”
“我的昭衍,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像珍珠一样,把磨难变成温润的光。”
顾昭衍攥紧针,珍珠硌得掌心生疼。
他最终还是把针放回了丝绒袋,塞进大衣内侧口袋。
“走吧。”他关上车门。
车子驶离墓园,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机场。
顾昭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那些璀璨的霓虹,那些曾经属于他也即将永远与他无关的繁华。
第八章
手术室的红灯刺眼。
纪晚凝站在走廊尽头,烟已燃到指尖,烫了一下才惊醒。
她按灭烟蒂,又点一支。
何骁然进去快两小时了。
眼前晃动着地毯上的血,和顾昭衍最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脚步声传来,纪母匆匆赶到,脸色苍白:“骁然怎么样?”
“还在抢救。”纪晚凝捂着脸,回答道。
纪母捂住嘴,眼泪落下:“昭衍他……太狠心了。”
手术室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患者脱离危险,出血止住了,不过还需要到重症病房监测一段时间。”
纪晚凝闭了闭眼:“他什么时候醒?”
“麻药过了就行。病人很虚弱,情绪会不稳定,需要好好照顾。”
何骁然被推出来时,脸白如纸。
送到VIP病房,安置好,纪母坐在床边握着他没输液的手垂泪。
当晚,纪晚凝由于情绪太过于激动,流产了。
她站在窗前,看外面沉沉的夜。
她应该痛心。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知道自己怀孕时,她有过茫然和一丝难以深究的复杂情绪。
可现在,只剩责任和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病床上传来动静。
何骁然睁开眼,茫然片刻。
看到纪晚凝的手一直摸着平坦的小腹。
“孩子呢?”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嘶哑地问。
何骁然看向纪晚凝,嘴唇颤抖:“晚凝,孩子,没了?”
纪晚凝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这话如同确认。
何骁然眼中光碎,抽回手捂脸,肩剧烈抖动:“为什么……”
护士进来重新固定针头,低声安抚。
何骁然听不见,崩溃嘶吼。
纪晚凝站着,因小产而体力不支,手脚冰凉。
嘶吼声像隔着层玻璃,尖锐却触不到她空洞的内心。
许久,嘶吼声渐弱。
何骁然抬起红肿的眼,死死盯住纪晚凝,满是痛苦与怨恨:“是顾昭衍,他害了我们的孩子!”
纪母倒吸凉气,愤怒看向纪晚凝。
纪晚凝看着何骁然扭曲的脸。
她知道此刻该附和,该同仇敌忾,该承诺让顾昭衍付出代价——这也是她一直想做的。
可那句“他害了我们的孩子”回荡时,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无关画面:
三年前医院走廊,母亲急性白血病病危,需要骨髓配型。
顾昭衍跑来,喘着气问:“阿姨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
她心烦意乱:“你能做什么?配型那么容易?”
他没在意,抓住护士问清方向,转头对她说:“别急,等我一下。”就跑开。
三天后,配型吻合。
她震惊地找到他,他在病房外陪母亲说笑,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明亮。
见她来,他起身,眼睛很亮:“医生说很顺利,过几天手术。”
她喉头发紧:“为什么?”
他愣了下,笑起来:“什么为什么?你妈妈不就是我妈妈吗?”
那侧脸,那毫不犹豫的赤诚,此刻尖锐刺破她被责任麻木包裹的心。
“晚凝?”何骁然沙哑的声音拉回她。
她压下心头抽痛,重新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我知道。我会找他的。”
何骁然得到回应,情绪稍平,靠回枕头。
纪晚凝维持握手的姿势,目光投向窗外。
天快亮了。
她却觉得,自己正沉入更深的、无法挣脱的寒冷。
那寒冷不止来自失去未成形的生命,更像由某个被唤醒的记忆碎片,
与眼前无法回避的责任现实,共同浇筑成冰壳。
坚固,且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