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当天,我被亲爹卖进了砖窑
出殡当天,我被亲爹卖进了砖窑
我擦拭遗体时,发现她指缝里嵌着后院的泥,指甲断了半截,掌心还有没结痂的擦伤。
可当我向爸提起状态的异常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声,"老人家生病,就是摔不得"。
他和我叔急着回城里做生意,催着明天就将尸骨未寒的火化。
葬礼一结束,他就催我去外地工作,实际却是将我卖到了黑砖窑。
我拼死从铁丝网下逃回来,才得知我爸伙同我叔不仅搬空了老宅的值钱货,还一直垂涎于的拆迁款。
在废品站的铁盒里,藏着一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和一份体检报告。
我分明看到报告中,她的各项指标正常,本不是病死。
旧手机的录音里传出我爸的吼声:"我是你儿子!这些存款你不给我,你留给谁?给我那个赔钱货?"
1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擦不净的泪痕,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似乎是父亲贾鸿远和叔叔贾广文在院子里争吵。
“这下葬费弟你来出呗,我现在手头紧。”
“你天天吃香喝辣的,这钱你出不起?这边人都是我叫来办事的!”
“你帮我办好事,之后还等着房屋拆迁分款呢......”
“你少来这套。我本来就有份!”
贾广文从灵堂外走进来,频繁地低头看手机,皱着眉开口:
“年后还得回城里做事,拖不得了,明天就火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灵位一眼,语气像在例行公事。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灵位上的遗照里在笑。
贾鸿远蹲在门槛上抽烟,他吐出一口白烟慢慢说:“听你叔的。”
我扑上去按住棺沿,连忙说:“三天了,按规矩得......”
话还没说完,贾鸿远一巴掌把我扇到了地上。
他拍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靠我们辛苦挣钱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定规矩。”
"你的病拖了这么久,医药费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赶紧办完事,我们还得回去照顾生意。"
我嘴角磕在水泥地上,尝到一股土腥味,可能是晚上哭得太用力,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
周婶从敞开一半的院门外探头进来,小声说:“大过年的,别让孩子跪着了。”
贾广文头都没回,语气不耐烦:“婶子,小孩不懂事,这是我们家家事,您别管了。”
“你们可别怪默儿呀,他从小被桂芳姐拉扯大的,和他可亲了。”
贾鸿远摆摆手:“我们不会亏待他的,您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将院门关上。
我端起脸盆里的毛巾拧,掀开棺布一角,给擦脸。
毛巾擦过她的手指时,我停住了。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中指指甲断了一截,断面有碾压痕迹,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碾过。
我轻托着的手翻过来看。
掌心有两道新鲜的擦伤,还没结痂。
"她手上怎么有泥?"我抬头问道。
贾鸿远吐了口烟:“老人家生病,就是摔不得啊。”
贾广文不耐烦地摆手:"赶紧收拾,道士都在外面等着。"
当天夜里,我拿着手电筒走到后院,去年这时候还坐在槐树旁的石磨上择菜,现在石磨上已落满了纸灰。
怎么感觉石磨旁的土这么松软?
出殡那天早上,灵堂里挤满了人。
贾鸿远带着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挤到我面前,身上有股烟味。
“这是你的表舅。你先收一下东西,他在县城给你找了个活,先去着。”
“我是你远房表舅褚德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褚德发拍了拍我的肩膀,"舅一会带你去镇上吃口热乎的,散散心。"
我没理会他。
褚德发拽住我胳膊往院外拖。
"走吧,等天黑了也不好开车。"
贾鸿远胡乱地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怀里,里面是几件衣服,一条毛巾。
我被推进巷口的一辆白色面包车。
褚德发回头冲我笑,然后一脚油门,车开了。
车子启动后,我从后窗看。
只看见贾鸿远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贾广文已经转身回了院子。
面包车颠上土路,车窗外皖北平原正在落雪。
2
面包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路越来越偏,从省道拐到县道,从县道拐到土路。
他没有避讳我,接了个电话:“快到了,还有半小时。”
“到了会让人接应,到时候钱会转给你。”
电话挂了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叫褚德发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虽然本就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和几小时前套近乎的态度相比判若两人。
车停在一片荒地边上。
褚德发把我交给一个光头,他眼神凶悍,脖子上有道发白的疤。
光头领我走进两米多高的铁丝网围墙。他推开铁丝网的门,把我往里一推。
“这是什么地方?”
“啰嗦!来这儿只需要想着怎么卖命。”
我立刻慌了神,急着想要脱逃。
光头一把拉住我,拳脚一并落在我身上,没吃饭的我毫无脱身之力。
“跑不掉的,别想。”
我被踹进土坯房时,里头十几个男人挤在一起,地上铺着破编织袋,空气里一股酸臭味。
一个光膀子的靠在墙,打量着我:“哟,来了个小家伙。”
砖窑围墙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看守轮班。
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搬砖,搬到中午给半碗稀饭。
我手上磨得满是血泡,皮肉粘在砖面上撕都撕不下来。
搬不动的时候,监工就拿皮带抽:“装什么死?慢了就抽你。”
直到某个夏夜,夜里下起暴雨,四周都停了电。
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后墙铁丝网有个洞,被雨水泡松了,往外爬一百米就是公路。”
我问他:“你怎么不走?”
他卷起裤腿露出了扭曲的疤痕。
“我跑不了,腿被打断过。你年轻又个子小,跑得掉。”
暴雨里我爬出铁丝网,铁丝划破了手臂,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光脚跑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到了公路边。
一辆拉煤的货车在我前面减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
“小子,这么大雨,怎么跑到公路上来的?”
我如落汤鸡般,喘着粗气,饥饿和疼痛让我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上来吧。”
我没说话,爬上车斗,蜷在煤堆里。
我扒了三趟货车回到皖北。
中间在火车站要了两天饭,一个卖包子的大姐看我可怜,给了我一袋包子。
我一路走一路吃,到镇上时天黑了。
院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里面搬得精光。
我翻墙进去。堂屋的门敞着,地上有搬东西留下的拖痕。
“沈默?”隔壁墙上冒出周婶的头。
"你可回来了!怎么像挖煤回来一样?”
“你爸你叔把值钱的东西全拉走了,你的寿衣都是借的。”
"婶,我走的前段时间,你听见我家发生了什么没有?"
"我记得有天晚上,你爸在你屋里吵,什么‘你不签字不行',你没吭声。后来你叔声音也出来了,两个人吵了快一个钟头。"
“签什么字?”
“我没听清。"周婶顿了顿,"你爸那个脾气我没敢过去。
“我听他们说我当时病情加重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前段时间桂芳还能和大伙一起搓麻将呢。”
"老宅那边是不是要拆迁?"
她愣了一下。"老街那条,听说要拆。"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最粗的那条枝上还挂着之前留下的两把钥匙,我只知道其中一把是废品站大门的。
槐树下那片被人有意填埋的土,已经冻得梆硬了。
3
我推开废品站铁皮棚的门,棚下堆满废品,分好了一半。
依稀记得分拣的规矩好像是纸板靠西墙,塑料归东角,金属扔中间麻袋。
我蹲下来,把没分完的那堆接着分完,纸板上的灰蹭了我一脸。
放个人用品的柜子里有一个上锁的铁盒。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似乎有东西。
想着第二把钥匙或许有用,结果进去一拧就开了。
不过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张纸条。
这应该是去年的体检报告,除了血压稍微高一点,各项指标基本正常。
还记得当时体检回来,手舞足蹈地和我说自己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可出殡那天贾鸿远跟我说的是"她病了很久,拖了半年,药钱花了不少"。
另一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默儿,站里西墙第三个缸,给你存了学费。"
西墙果然有三个破缸,前两个里面是空塑料瓶。
第三个缸里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一条旧手帕包着一沓零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揉得皱巴巴的。
差不多两万四千块,都是收废品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手帕底下压着一张塑封着的营业执照。法人写着"沈默"。
用我的名字注册了这家废品站。
我继续摸索着缸底,发现了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
我把手机擦净,翻出废品堆里的充电线,充了半小时才开机。
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贾鸿远的声音炸出来:"妈,你手里还有多少?把钱给我!"
的平静地说:"别想了。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我的棺材本——"
"我是你儿子!你不给我,你留给谁?给我那个赔钱货?"
"这钱是给默儿上学的。"
"上学?上什么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活,还上什么学?把钱给我!"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听出贾鸿远的声音是在吼,一直压着嗓子。
晚上我去了镇上找老张。他在门口扎花圈。
"张叔,我的入殓是您做的。她身上有没有不正常的?"
老张掏出烟点上,抽到半才开口。
"后脑勺有一块头发粘在一起,洗不掉。血了结痂和头发粘在一块,像是磕过硬东西,鸡蛋大小,偏右。"
"您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净身不能动那个位置,湿毛巾擦不掉。"
我回到废品站,把手机放回铁盒锁好,用一块铁皮和几钉子补上棚顶的破洞,坐在的藤椅上。
不知不觉地天就亮了。
4
贾广文取保候审出来那天,赌债又催上门了。他老婆还带着孩子跑了。
他在镇上兜兜转转了三天,没人肯借钱给他。
等他找到废品站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旧冰箱除霜。
"默儿,我听周婶说你回来了。"
他站在棚门口,头发白了一半。
"收废品得还习惯吧,也算是继承你的饭碗了。"
"还好,就当是混口饭吃。"
“之前你舅给你找的工作是不是不靠谱啊。”
我摇摇头不想说话。
他走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叔,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呗。”
"我就像来跟你借点钱。生意出了点问题,那些赌债的人还在追我,你爸现在也抽不出闲钱来,我再不还点,他们要弄死我。"
"我留给我的钱我还存着呢,不过也没多少钱。"我擦了擦手。
“你要是急用,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
“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啊。”贾广文在我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刚煮好的面推回他面前。
"叔,趁热吃。"
贾广文端起碗,吃的时候眼眶红了:“你这手艺从我妈那边学的吧。”
"叔,走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现场?"
他脸色变了,手中的筷子滑到桌上。
"我......是啊,你身体不好,抢救不过来了......"
"后院石磨旁边的土。"我盯着他,"和指甲缝里的泥是一样的。"
他把碗一搁,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贾广文。"
"你走不了。"我站起来挡住门,"周婶听到你跟我爸在院里和吵房产签字的事,老张也说后脑头发粘着血痂。他们都是人证。"
他退一步,背抵上废铁堆。
"还有,石磨上血迹没洗净。直接报警有人证物证。"
"你......你想啥?"他声音发抖。
"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去世的,为什么要骗我她是病逝的!你们两个在场的,轻则涉嫌遗弃罪,重则算故意谋。你现在要还不和我说实话,你取保候审的保证人,保不了你第二次。"
我步步靠近他,“你现在也不了我,毕竟明天一早唐姐会来这里回收废品。如果我不在,那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他嘴唇哆嗦,脸色铁青。
5
“默儿,你怎么这样想我?”
“我凭什么不这么想?那之前你们怎么还把我卖去做苦力?”
“冤枉啊!我真没参与这事!”
"我和你说我知道的,但求你不要报警,叔之后把拆迁款都给你。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
他低下头,嘶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那天晚上你爸拉着我去找你签字,把房产过户给他。”
"我哥非让她签字,她不肯,说拆迁款既要养老,也要留给你上学买房。就这样吵起来了。"
"然后呢?"
"后来你爸就推了她,不过我没动手。"
"我们也没想到她老人家就摔了,还撞在石磨上。我当时连忙扶她起来。"
"那之后送医院没?"
"你爸说不用送,说她自己能缓过来。"
"守财奴当然会说不用送,我的命哪里有自己手里的钱重要。更何况,她如果死了,不仅是存款,还有拆迁款你们都可以瓜分了。难道不是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第二天我去看了她一眼,她躺在床上一声不吭,闭着眼。我以为她睡着了。第三天......人就没了。"
"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
"我之后会找我爸问个明白的。你先处理你的事。"
“侄儿,这些年来实在是对不起。但我还想告诉你一个事。”
“什么?”
“之前你爸说的那个叫褚德发的远方老舅,是骗你的。他是你爸妈之前做生意时的合伙人,后来破产就专搞诈骗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得亏我命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贾广文离开的时候,碗里的面已经冷掉了。
我打开手机,重新播放刚刚与他的对话录音。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场家庭的见证人。
但他不知道,从他告诉我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从"嫌疑人"变成了"同案犯"了。
6
我又收到了新的废品,那批设备是倒闭公司的。
出殡当天,我被亲爹卖进了砖窑2
碎纸机的卡纸口卡着一沓没绞碎的纸片,我拿老虎钳夹出来。
发现是半张合同,还是"鸿远养老"协议,签名栏盖着七八十个红指印。
不过利率栏的手写数字被涂改过,原件写的年化收益百分之四,被黑色签字笔划掉,旁边手写改成百分之十二。
资金的收款账户不是公司对公账户,是一个个人卡号,户名栏写着贾鸿远。
我把关键的几页拍下来,把碎纸装进塑料袋塞进蛇皮袋底层。
第二天一早,唐秀英一如既往地来收废纸:"小陈,今天的废纸怎么比上次多?"
"倒闭公司,纸多。"我把那摞旧报纸递给她。
"唐姨,这摞便宜点。"
隔天早上她又来了,一进门就把报纸拍在桌上。
"小沈,昨天那摞报纸里夹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别跟我装。"她压低声音,手在抖,"我儿子投了八十万。这上面写的,钱全进了贾鸿远私人账户。"
"唐姨,我不懂这些。我就是卖废纸的。"
“那我去找你爸,把这些钱都讨回来!”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贾鸿远的公司门口堵满了人,大家都喊着还钱。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地上哭,喊着我这辈子的钱。
而与此同时,经侦大队接待了一个报案人。
7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废品站铁门外。
贾鸿远推开车门走进来,他的目光从一堆废铜烂铁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脸上。
"沈默?我刚听你叔说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作声。
"你就在这儿收破烂?每天能吃饱饭吗?"
贾鸿远皱了一下眉。
“你还在意这做什么?”我放下手里的铁丝,指了指塑料凳,"坐吧。"
贾鸿远没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拍在铁桌上。
"你的保险理赔走流程快两个月了。但保险公司说受益人那栏有争议,得你签字才能放款。"
"什么争议?"
"你投保的时候受益人写的我。现在我被经侦盯上了,名下账户全监控,保险公司不敢打钱进去。"
贾鸿远把笔推过来。"你签个字,钱下来了我给你五万。"
我打开旁边的保温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爸,喝茶。"
“我听我叔和我说了这事,我也联系了律师想帮帮你。”
“怎么的,你小小年纪还懂法了,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里有份文件你可以看看。签完字一分不要你的。"
"保险赔款代持协议。这是什么意思?"
“你签这个,理赔款指定打到一个第三方账户。我就可以帮你代收,等风头过了再转给你。"
贾鸿远把茶杯放下了,眼睛眯起来打量着我。
“你想要这笔钱直说呗,何必这么弯弯绕绕呢?”
"不,我是想着这样一来,你人这边的问题就可以有所缓冲了。钱也能原封不动到你手上,法院冻不了。"
"行,我信你是老实的,毕竟你从小脑子就不灵光。"他签完把笔扔回桌上,"别跟我耍花样,这笔钱我盯着呢,少一分我找你算账。"
"你那边的律师费多少?"
"不要钱,毕竟你是我爸。"
贾鸿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和我离婚了,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爸,的事当年为什么这么着急火化?”
我忍住泪水叫住他。
“都说了工作忙,只好早点下葬了。”
贾鸿远没有道别就转身上了车,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8
我站在超市后仓门口的时候,刘美华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
她穿着超市的蓝围裙,上面全是污渍和胶带印,口别着工号牌,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刘美华抬头看见我,缓缓走上前。
"您要找什么商品吗?"
"不,我找你。"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你是......沈默?"
刘美华站起来,围裙上的灰拍都没拍,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找来的?"
“周婶告诉我的。”
“妈,你能为我作证吗?的死。”
刘美华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是知情的,对吗?”
“不,我......我最后一次见你,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难道我爸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我说,"没人给她喝水,没人给她翻身。我想着去照看一下,被他制止了。"
“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这么听我爹的话!”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蹙着眉,又弓着腰垂下头,不敢再看我。
"他要打我......我,我管不了。"
记得小时候,每一次贾鸿远要对她动手,她都是这个表情。
她小声地说,怕被隔壁货架的人听见。
"不过你也无能为力,难道不是吗?"
"不,我管不了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大骗子。"
我用力咬着下嘴唇,抬头吸了吸鼻涕,担心眼泪滑下来。
“所以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儿子被贾鸿远卖掉,也无动于衷吗?”
“什么,他居然这么做?”
刘美华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听他说给你找了个城里的工作,想着你也算能安生立命了,我也就能安心走了。”
“看来我爹,不,贾鸿远这人已经丧失了人性,为了那点臭钱,骗走了身边的至亲。我现在只想替我讨回公道!”
我长叹了口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愿意帮我作证吗?即便你可能也会面临制裁。”
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了。
“默儿,这么些年,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本事,一直跟在那个人屁股后面做事。你小时候也没有好好照顾你,是我做母亲的失职,我对不起你爸——”
“你在说什么?我没在翻旧账,请不要再说这些往事了。”
她又低下头,我看到了她头顶稀疏又灰白的头发。
“之后有需要的话,你直接通知我就行,或者让警察同志通知我也行。”
仓库的纸箱堆得很高,挡住了窗户,只有一点灰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站在那点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行。”我背上包,转身往外走。
刘美华也继续刚刚停下的活,像是无事发生。
"对了,妈,这钱你拿去买件羽绒服吧。"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是留给我的钱。去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穿着这身旧棉袄。"
刘美华接过钱,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跑到超市门口一把抱住我。
“默儿,你要好好活着!”
我鼻子一红,感到了阵阵酸楚。
9
窗外灰蒙蒙的,十二月的风把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刮净了。
刑警队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白楼。
大厅里有个值班民警,三十多岁,桌上放着半杯凉茶。
"您好,我要报案。是命案。"我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
“什么,我们镇里都多少年没发生命案了,也没接到通知啊?”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证据都在里面。"
他先是听旧手机中留给我的录音,以及我偷偷录下的与贾广文的对话,最后再翻看的体检报告。
值班民警反复听了几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默。"
"跟死者沈桂芳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孙子。"
“沈桂芳已经过世一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想着报案求助?”
“因为我中途被我父亲卖到了别处。回来后才找到了给我留下的证据,我想着收集各种证据。”
“你的亲生父亲还会做这种事?”值班民警感到不可思议。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没问题呢?毕竟和你爸、你叔一样,和沈桂芳有血缘关系,也同样有遗产继承上的利益关系。”
“我身边有这么多人作证,周婶、老张,还有我妈刘美华,她们都可以为我的材料佐证。”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爸骗我说我是病死的。但是她真正的死因是被贾鸿远推倒,后脑磕在了石磨上,贾广文和贾鸿远两人将她拖回床上,放在床上两天没管,也没有送医。那时候还下着大雪,零下八度。"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着头,像是在默哀。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队,大厅有个报案,您过来看一下。"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他对我微笑了下,拿起文件袋翻了翻,又把录音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他点了下头,把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
"材料收下了。你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白楼,寒风呼呼地刮在脸上。电动车停在门口,车把上结了一层霜。
不过收下不等于立案,立案不等于破案。
我得整理下思绪,准备好可能面临的问题。
10
腊月二十八傍晚,出租屋里的手机响了。
"沈默吗?我是县刑警大队的方志泯。你之前报的案子立案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刑警队来做笔录,配合调查。"
"好的,谢谢您。"
"还有,你父亲贾鸿远、叔叔贾广文、母亲刘美华,我们会分别通知他们到案。你不需要联系他们。"
我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照在墙上,灰蒙蒙的一片。
终于立案了。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穿上棉袄,飞速骑着电动车往县公安局里去。
大厅里有个值班民警在喝茶。他看了我的证件,让我在一楼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
我环顾四周,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边角翘起来了。
大概是过了半小时,一辆警车停在大门口。
两个民警押着贾广文从车上下来。他的头发比前段时间见我的时候更白,走路的样子像被抽了骨头。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我,用愤恨的眼神看着我,应该是指责我说话不守信用。
紧接着的一辆车,贾鸿远也被押着从后座下来,他还是和平常一样,一副阴沉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刘美华是自己打车来的。她还是穿了那身旧灰棉袄,她在值班台登记的时候手在抖,笔掉了两次。
三个人被带到了不同的审讯室。
一位年轻警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沈默,轮到你了,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二楼一间办公室,桌上摆着笔录纸和录音笔。
"坐。咱们慢慢来。"
11
“我通过你提供的材料,了解了案件的基本情况,请问还有什么其他细节吗?”
我从头说,从出殡那天发现遗体不对劲的地方,其间提到了自己被卖到砖窑后拼死逃回来的经历,以及关于自己如何拿到给我留下的证据,包括周婶、老张提供关于去世相关的存疑点,最后才到贾广文和刘美华作为案件当事人的证词。
作案逻辑已经能通过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由于信息量比较大,民警的笔一刻没停。
"你确定是他们是锁了门完全没管吗,刘美华摔倒是贾鸿远有意而为,还是无心之失呢?"
“因为我不是当事人,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撞到在石磨后,她明显挣扎过。不仅指甲缝里有地上的黑泥,右手中指指甲有碾压痕迹。而且手心上有擦伤,明显是她倒下后抵抗的本能反应,或者说本身被殴打过才有这种痕迹?这是我的推测。”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民警的笔停了一下。
楼道里我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似乎是贾广文的嗓音。
"......不是我!......是他让我去的......我拉都拉不住......"
隔壁门被猛地带上,声音就小多了。
笔录做完,他递过来让我看。
我确认无误后就签字了。
"你先在这等着。"他拿起笔录本出了门。
贾鸿远的回答中没有任何情绪,似乎是不愿让警察从他口中得知更多信息。
"那天晚上,我只是带着我弟来问我妈关于老宅拆迁的事。"
“但你侄子的录音里,你弟弟原话是‘你爸拉着我去找你签字'。签字内容和房产过户有关,你因母亲不同意给你房子而与她发生激烈的争吵。而且据我所知,这种吵架已经不止一次了。对于这个事实,你有什么异议?"
"我当时就没想吵架,是她......"
"贾鸿远,那你母亲是怎么倒的?"
"她当时硬要推我出院子,我不肯,结果她自己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几天下雪,院里结了冰,地面湿滑。七十多岁的人,本身还有基础病,所以挺不过来了。"
贾鸿远一边描述着情形,一边紧闭着双眼。
"听你儿子说,你当时骗他说沈桂芳是生病去世的。而且摔倒了为什么不送她医院?"
"她是带病摔倒了啊,摔倒又让病情恶化,我的说法没问题啊。而且我们以为她没事,她自己都说没事。"
"既然有病那就更应该送医院了,而且你也骗你儿子说花了很多医药费,结果都是放任不管吗?老人后脑磕在石磨上,两天什么处理措施都没有,还不给饭吃。不管你究竟是不是蓄意人,你们这种做法岂不是默认了将她死?"
“那是因为之前每月给她老人家寄钱买药花了很多钱......我们也是轮流回来照料,可我妈就是固执,不想吃饭,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知道你弟的笔录里说的什么吗,他不仅说当晚是你推的你妈,而且你当时还阻止他说‘不用送医院,说她自己能缓过来。'"
"警察同志,那种没出息的赌狗的话,你敢信?”
贾鸿远先是怒目圆睁,又猖狂地大笑起来。
“他净是将一切责任都推向我。你知道吗?当时我妈摔倒了,我想着要扶起她,他直接踩着我妈的手,让她趴在地上好一阵子。他还和我说,‘不如让她就这样走了比较好’。"
“那你刚刚怎么不和我说这些细节?即兴发挥的?”
“您不都让我说我自己做的事吗?何况我也不喜欢告密。不信我的话你可以看我母亲的手......哦不......看不到了。”
"是,受害者那边的证据已经查不了了。那你为什么在沈桂芳去世第三天就催着火化?连尸检报告都没有。"
"我当时工作上有事,脱不开身。想着妈也能早入土为安。"
“你把你妈下葬也说得像例行公事。”
贾鸿远低头不说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把你儿子被卖到黑砖窑去了?"
"什么?我不是找人给他安排工作吗?怎么会卖了他?"
“我发现你真会装傻。你儿子当时在车上,司机接电话说会转钱给你。你儿子他可是正儿八经在那儿做了几个月的苦力。你就是想害他,不想让他妨碍你拿钱,对吗?”
“我真不知道是这回事。给人转钱也是处理工作上的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警察的神色也逐渐黯淡起来。
12
"那天晚上我前夫拉着他弟去婆婆那里,凌晨很晚才回来。当时我看他们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和不动产过户相关的申请书,让她签字。"
刘美华仍旧低着头,回忆着过往的场景。
"第二天一早他就拉着我一起去了老宅这里,我当时还觉得身体不舒服不想去,可他非要我去,结果就看见老人躺在卧室的床上,动弹不得。"
“你觉得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你拉着去呢?毕竟签字的时候没有你参与的份儿。”
“我当时以为他让我好好照顾老人,结果连给她盛好饭端过去,他都不让。我觉得,我就是他的人质。”
“你这不是向我说了实际情况嘛,让你知道这些对他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是的,我也是糊涂了二三十年,直到离婚了还知道什么是自由。他当时威胁我,如果把这些事说出去,我会比婆婆死得更惨。”
“那你觉得为什么自己能离婚成功呢?他既然能把你套牢,为什么会轻易放走可能泄密的人。”
“他当时在搞什么养老,应该赚了不少钱。沈默也走了,可能是想到没人再和他争了。再加上我本人也得了癌,他觉得我没用了,就脆一脚踢开算了。”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刘女士您的配合。”
警察整理了一下笔录材料,“但是不论怎样,您还是纵容了贾氏兄弟的犯罪行径,您目前需要在看守所刑事拘留。”
我注视着刘美华被羁押的背影好一会儿,又看见贾鸿远和贾广文几乎同一时间从审讯室出来。
“广文,你怎么敢的!你害惨了妈,还栽赃我!”贾鸿远恨不得挣脱手铐,向贾广文扇两耳光。
“你自己推的妈,还赖我!还想将错就错让妈去死,为了你的那点臭钱你好狠的心!”
“我的臭钱你可没少借,当时是谁先打拆迁款的主意谁心里清楚!”
几个警察见情况不对,立刻将两人按住。
"爸,你签的保险赔款代持协议,在法律上就是放弃受益权并自动赠与,你拿不到的保险钱。"
贾鸿远猛地看向我,眼神像个恶鬼:"你这小鬼崽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竟然坑我!"
“我不会要你这不净的钱。警察同志,您眼前这个人,他不仅自己亲妈,卖自己的儿子,他做的生意还完全是诈骗,坑害了很多人,现在还要榨死人的最后一点价值。”
“您就说!这人还有一点人性吗!”
“沈默!我挣钱养你我容易吗?凭什么啊!可妈......她心里从来没有我!只有我哥还有你这没出息的孩子!”
楼道里安静了,在场的警察都齐刷刷地看着压在自己手下的贾鸿远。
“贾鸿远,你还有什么没说,通通都说出来,这在法庭上可以酌情减轻刑罚。”
身边的年轻刑警放大了嗓门。
“我没什么好说的。说了还是会被你们认定是我了妈。”
“你快说!”
“沈默,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说什么!”
“我哥沈志宇也就是你亲爹,在你一周岁的时候,在一场洪水中失踪了。你妈不堪重负,丢下你和别人跑了。你天天挂念着你爸,就是不相信他死了,只能拜托我们做你的父母。这些你都不知道,是吧!”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自己都接受不了,还能告诉你?后来只有把你当作她宝贝大儿子的牵挂,对我们也是不管不顾,我给她的钱都只留给你!”
“没有,我手里只有她捡废品的钱。”
“那这钱都上哪去了!看来你也不是她的唯一哈哈哈!”
贾鸿远狂放的笑声充斥着整个走廊。
警察再次用力按住他,他的脸几乎贴近地面。
"沈默,你今天可以回去了。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通知你。"
“好的,”我向警察点点头,又看向贾鸿远,“我爸的坟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哪里清楚!”
我走出公安局的大门。腿脚发软,感觉无所依凭。
但是,我不会辜负您的在天之灵的。
13
年后,废品站铁皮棚换了新招牌。
上面写着"桂芳再生资源回收",底下小字"创于2001年",那是买下这间站点的年份。
我收了个学徒,十六岁女孩,叫小蛾。
我最近常在对面的街头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矿泉水瓶。
“小姑娘,你想不想活?”
她谨慎地看着我,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
“我不是坏人,看你饿坏了吧,我在隔壁给你煮点面吃。”
得知女孩没有住所,当晚两个人挤在铁皮棚后面的小屋里,小屋只有一张床,我打了地铺。
第一天,小蛾站在废品站门口不肯进去,"太脏了。"
我蹲在地上分螺丝:"先学分拣,教的。垃圾是放错地方的宝贝,人也一样。"
小蛾咬着嘴唇,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刚开始,她铜线和铝线还分不清,纸板和塑料混在一起,过磅的时候老忘记账。一周后就完全能应付了。
有天下午,小蛾从旧书堆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发黄了,封口用糨糊粘过,已经裂开。
"师傅,这有封信,上面写着‘沈桂芳女士亲启’”。
“是的信!我之前都没看到!”
我接过来,小心地打开信件。
“见字如面。又见您的捐款,我眼眶微热。
这已经是您连续第七个年头向我们福利院汇款了。
这份岁岁年年的守候,对院里的孩子们来说,不仅是物质上的雪中送炭,更是精神上的长久陪伴。
沈女士,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您寄来的每一笔善款,都藏着一位母亲最深的思念。
请您放心,孩子们都很好。今年冬天,院里用您的捐款为每个孩子都添置了厚实的新棉衣和保暖鞋。
那个最小的、刚来时总是躲在角落发抖的女孩,当时多亏了您的儿子救助,她才幸免于难,现在也已经能在院子和大家一起做游戏了。
他们虽然经历了洪灾的劫难,失去了原本的家,但在您和许多爱心人士的庇护下,他们眼里重新有了光。
那些健康长大的孩子,都是您儿子精神的延续。英雄虽未归,但大爱已生。
请务必保重身体。这里也是您的家,随时欢迎您来看看孩子们。
愿奇迹降临,盼您平安!”
看完我将信塞回信封,小心地保存在的铁盒中。
小蛾瞪大眼睛:"你的叫沈桂芳吗?"
“默哥哥,你怎么哭了。是想家了吗?”
她转身去找纸巾。
“明天我们去给沈上坟,还有我的爸爸。”
“嗯,我也想问候他们。”
三轮摩托停在门口,车斗里还装着半车没分完的破烂。
我嘴里哼着常唱的黄梅戏,调子不准,词也含糊。
小蛾倒是坐在车斗旁,腿一晃一晃的,听得津津有味。
夕阳西下,铁皮棚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