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叙约我见面,说有话想说。
我猜到了,还是去了。
他选了一家安静的餐厅,靠窗,阳光很好,他坐在那儿,笑起来很净。
“晚夏,我想表白。”
他没绕弯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忙,我不想给你压力,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来你的城市,帮你做运营,从头学,你需要什么我补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叙,我拒绝你。”
他点头,“可以说原因吗?”
我想了想,张口就说,
“我不想你为一个人妥协自己的人生。”
话出口,我整个人愣了。
这句话,我听过。
不是陈叙说过,是我自己的逻辑。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八百公里。
档案管理专业。
他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替我决定,是为我好,是不让我妥协。
我没接着往下想。
陈叙没显出太多落寞,说了一句“谢谢你说清楚”,吃完饭,我们分开。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枣。
她听完,就三个字。
“你原谅了。”
“没有。”
“你拒绝陈叙用的那套逻辑,说明你早就替他想清楚了,还帮他开脱了。”
我不说话。
“林晚夏,你嘴比心硬多了。”
我走了,没接话。
评审会是下午两点。
我提前一小时到,找了个靠近白板的位置坐下。
开场白想了七个版本,最稳的是最后那个,就四个字,“好久不见”。
简单,有余地,不示弱。
两点整,程屿推门进来。
他个子比我记忆里高一点,或者说我记忆里的他比实际更模糊,现在站在面前反而显得陌生。
他看见我了。
脚步,停了半拍。
很短,不到一秒,大概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然后他绕开来时路,走到会议桌最远端坐下,把笔记本打开,开始看文档。
全程没看我。
评审开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他说了很多话,每句都对,每个问题都答在要害上,但他的眼神从来没落在我这边。
我把准备好的七个版本开场白,一个都没用上。
散场,大家往外走,我在电梯口等着。
他出来了。
我没让开。
“程屿,一个解释,很难吗?”
他停住,看了我一眼。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看我。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伸手去按关门,他开口了。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
“如果我说,改志愿的人是我,你还想听吗?”
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听见自己心跳。
他承认了。
不是别人,不是他妈,不是某个系统漏洞,不是他不知情的作失误。
是他。
第4章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去按了下一趟。
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出了大楼,程屿在台阶底下。
他没跑,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下去,停在他面前两步远。
“你等我?”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是复印件,A4,有点皱,像被折叠过很多次。
我低头看。
病历。
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期是八年前,确诊:扩张型心肌病。
患者姓名:程屿。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大一查出来的,”他说,“医生说五年内,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不能许长期的承诺。”
我还是盯着那张纸。
“我把你第一志愿改了,改到最远的那所。我想让你恨我,”他顿了一下,“恨比爱好放下。”
风过来,把那张纸边角吹起来一点。
“等你毕业,手术时机也到了,成不成五五开。我不想你把四年都搭在我病床边上。”
我把纸叠好,还给他。
他没接,我就攥在手里。
“所以,”我说,“你连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不给自己留?”
他没出声。
“程屿。”
他还是没说话。
沉默太稳了,稳得像是早就练过。
“妈。”
他忽然叫了一声,眼神往我背后飘了一下。
我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台阶旁边,头发灰白,围巾叠了两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是那种医院附近才买得到的颜色。
她看见我,眼圈当场红了。
“晚夏,”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她是程屿的妈。
我愣了一下。
她说:“当年那手续,是我去办的,没错,但不是我的主意。”
程屿低头,“妈——”
“我说,”她没让步,看着我,“是他求我去的,我不肯,他绝食三天,三天,我拗不过他。”
我盯着程屿的侧脸。
“病历的事,我说要告诉你,是他拦着我。怕你知道了心软,怕你心软了你就完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下去了一截。
“他这孩子,”她说,“从来只会把好的那面留给别人,把烂摊子自己收着。”
台阶下面很安静。
旁边那个打电话的人走远了。
我把手里那张病历复印件,重新递给程屿。
他这次接了。
我想了一下,想了很长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程屿,”我说,“我不要你的‘为我好’。”
“四年前不要,现在也不要。”
他抬起头,看我。
“手术那天,我会在场。”
他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不是以任何身份,就是以你曾经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我转身走。
走了大概七八步,没回头。
背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他叫我。
我知道他还站在那儿。
就那么蹲下去了。
我没看见,但我知道。
八年,他一直没哭过。
今天应该掉了。
一周之后。
手术室的等待区,椅子是蓝色的,坐着凉。
我来得很早,比程母还早。
她来了,看见我,没说什么,坐到旁边。
保温袋还是那个颜色。
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等了很久。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我腿上。
“这东西,”她说,“我儿子瞒了你四年。”